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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篮球,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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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疏风骤,天亮时却已然风平浪静。
烈日灼灼,蓝天白云,青山葳蕤,地面上的积水坑明亮如镜,窄巷上空无数绳索穿空而过,花花绿绿的衣料随着微风摇曳,如同无数面旗帜。
“这雨终于停了。”周燕抱着堆了好几天刚刚才被洗净的衣服上了天台,林知贺抱着厚重的被褥跟在她身后,小脸紧紧贴着棉花,看路都有些困难。
周燕把衣服挂好后,转身把林知贺怀里的被褥卸了下来:“再不停人都要发霉了!”
林知贺如释重负,差点整个人瘫软在地。
走下天台,林知贺回到自己的房间,风扇依旧在转,微风潜入窗户翻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不知何处飘落的粉红花瓣藏在其中若隐若现。
林知贺爬上凉席盘腿坐下,拾起小木桌上已经乱了的书本,翻到自己离开前看到的地方却再也无法认真看进去了。
过几天就要返校积极备考,不到一个月的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夏日还很悠长。相对于其他人抱怨的去日无多,林知贺却显得悠然自得,甚至在最深的心底,有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欢喜雀跃。
“你要办住校,这么突然?”班主任是个头顶有些朝地中海趋势发展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慢,看上去很严厉,其实对学生意外地慈祥,大家嘴上总是抱怨着,其实也没几个人会真正讨厌他。
“早就有这个想法了,高三时间紧张,我想多空出一点时间来学习。”
“原来是这样啊,刚好男生那边还有一个宿舍空了一个床位,你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就把东西搬过去吧。”,班主任说着抬了抬眼镜:“你的学习老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
“你太孤僻了,让我很担心,不过你这么聪明以后肯定会明白的。”老班笑笑,重重地拍拍林知贺的肩膀,端着保温杯与林知贺擦肩而过离开了办公室。
学校要求全部高三学生要在晚上七点以前全部返校,到后交作业上自习,美名其曰:收心。
不过只要是上过高中的人都知道这一举动形同虚设,一群十六七八的少年,如同在破晓时分悄然盛开的月季,稚嫩童年已经逐渐远去,枝繁叶茂的青年好像还很远,正值生命中的黄金时代,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步入舞池前的起势,热烈的情绪冲出心脏,滚烫的鲜血肆意流淌。
可想而知,这样一群人沉闷了一个假期再次相聚会积攒下多少笑谈密话。
全年级的班主任都去老教学楼开会了。高二三班,不,现在是高三三班了。群猴无首。
教室里高昂与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在暑假偷懒不写作业的此时急的满头大汗恨不得左右开弓,而一字不漏完成作业的便撑着脸虚着眼含笑看着他们,专门做出夸张的动作拍拍自己作业本上那从未存在过的灰尘。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别叫唤了,快把数学作业给我呈上来。”
“该叫什么?”
“叫个屁,快给我!”
黑板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数字,鲜红又刺眼,前面几个字写着:高考倒计时。
所有人都在吵吵闹闹,但唯独没有于祁和林知贺。
男生宿舍。
带着老花镜的宿管大爷叼着烟坐在门口借着楼道的灯光看报纸,蟋蟀声四起,伴随着几声邈远的蝉鸣,明月高悬。
林知贺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宿舍楼下。
有些艰难地爬上楼梯,推开门,站在阳台上的人同时回头,林知贺与他四目相对。
是于祁。
于祁的手正放在下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月光倾泻一地,他的眸子清澈见底。
空气瞬间凝固。
于祁尴尬,双手揣进裤兜也不是,放在外面也不是,最后掏出烟盒,看了林知贺一眼,递到他面前:“你抽吗?”
林知贺摇头:“我不吸烟。”
于祁灿灿收回打开的烟盒,自顾自地拿出一根叼在唇上点燃。
都半大不小的人了,在这方面早已不是像小屁孩那样一张白纸,于祁没有解释,林知贺也识趣地闭口不谈。
烟雾弥漫,今夜风平浪静,皎洁的月光透过缥缈的烟雾落在于祁的脸上,林知贺站在黑暗里,鼓起勇气光明正大的看他。
于祁很混,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长得很帅也是公认的,据林知贺所知,自己班上就有很多女生喜欢他,更别说全年级了。
眉眼低垂,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薄唇。眉是眉,眼是眼,五官立体得仿佛钢刀雕刻。于祁的皮肤不白,但也不至于黑。因为常年运动,肌肉呈现一种匀称的美感。
妈妈跟他说过,长成这样的人生性薄情。于祁给他的感觉也确实是这样。但林知贺克制不住地想去了解他,这种情绪在相隔数天不见后越发强烈,几乎要把他的身心吞噬。
“九点之后才会来水来电。”
“好,谢谢。”
黑暗归于寂静,两人无话可说,林知贺收拾床上用品的窸窣声在背后不断,于祁在阳台默默抽烟。
于祁掐灭烟头:“要我帮忙吗?”
“谢谢,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行。”
于祁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就算平时上课睡觉被严厉的老师叫上讲台罚站也旁若无人的他,耳根少见的发烫。
“书上说,有生理冲动是正常现象。”林知贺在两人之间无尽的沉默中开口。
过了几秒钟,于祁的声音才从阳台上悠悠传来,带着些许沙哑的烟草气息:“不清楚,我不看书,也没人教过我。”
林知贺很讨厌烟味,他觉得抽烟是不学无术的坏学生才干的事情,但于祁身上残留的烟草味却总是让他忍不住凑近。
“你平时会不会处理自己的生理冲动?”于祁突然开口。
从上下铺扶梯上爬上爬下收拾东西的林知贺听到这句话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铁架床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于祁怕他摔坏,连忙将手中的烟头弹向窗外的浓浓夜色,转身跑进宿舍。但林知贺已经自己扶着站了起来。和于祁不黑不白的小麦色几乎相比,每天坐在教室里苦学的林知贺的肌肤已经呈现病态的苍白。借着微弱的光线,于祁很容易看见他脸上飘起的红晕。看来这人很容易害羞。每天晚上睡前的聊骚几乎是男寝的必备环节。于祁不聊,但他听着岸渡和江晨那两个骚包口无遮拦地聊多了也渐渐免疫。没想到这位林班长居然如此纯情。
“你不会摔坏吧?”
“不会。”林知贺用衣袖擦了擦不小心撞在铁栏杆上鼻子:“我说的是上一件事。”
“好。”于祁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林知贺指的是自己随口问出的问题:“你流鼻血了。”
林知贺伸手接过于祁递过来的那包手纸:“谢谢。”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夜自己说的第几个谢谢。
“不谢。”于祁说。
天聊到这里就死了,于祁和江晨和岸渡相处的时候就不是扮演主动开口寻找话题的角色,所以和林知贺单独待在一起,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找起话头。
又翻墙出去通宵了一夜的于祁回到宿舍一觉睡到昏天地暗,迷迷糊糊听见外面跑操的音乐声正盛,应该是到大课间了。
恰巧门在此时被推开,于祁翻身看清来人是林知贺,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
“我给你带了早饭,老师那边我说你被叫去搬书了。”林知贺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于祁前的桌上,一股包子油条的香味扑面而来:“你吃完记得早点来教室,上午有班主任的课。”
没睡醒的于祁脑子一时有些发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
林知贺放下东西就走了,出门时轻轻把门带上,关门的声响一下让于祁回神,他想叫住林知贺,可林知贺早已走远,只剩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忽然之间自己就有了一个古道热肠的新舍友,于祁有些不习惯。
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来到阳台,于祁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早晨的风有些凌冽,却凉得恰到好处,直往袖口里钻,带走因为久睡渗出皮肤的薄汗。
宿舍正对操场,顶楼刚好可以把学校的风景一览无余,于祁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洗漱完,于祁靠着床头随手拿起了一本武侠小说翻看,另一只手抓起还留有余温的早餐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撞开,两个人影涌进来。
江晨嘴里嚼着半个馒头,不断摇晃着手里的两个大白馒头,口齿不清:“看看兄弟们给你带了什么。”
“去的太晚,食堂只剩馒头了,将就一下呗。”岸渡踱步到于祁的床前倒下,靠在被子上枕着手臂,聊起衣摆抚摸发撑的肚皮。
“快去洗脸刷牙,吃完去打球了。”江晨把馒头递到于祁面前。
于祁扒拉开江晨的手:“你们吃,我已经吃完了。”
“啥?”
“嗯?”
“你啥时候吃的?”江晨没心没肺,收回手大大啃了一口馒头:“我刚好没吃饱。”
岸渡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挽住于祁的脖子,满含深意地对着于祁说:“有奸情?除了我们还会有人愿意给你带饭?”
于祁对这货天马行空的幻想逗笑,推开岸渡:“有个屁,你们去打球吧,我先回教室了。”
“你回教室干什么?”岸渡问。
“上午有班主任的课。”
“那你下午还来打球不?”江晨开口,转眼之间他手里的几个馒头就消失不见了。
于祁已经推开门离去,声音从走廊远远地传来:“等我……”
看着大开的宿舍门,两人面面相觑。
下课时间很快到来,经过一上午的刻苦学习,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早已饥肠辘辘,此时听见代表午饭时间到的下课铃声,就好似听到冲锋的号角,操着饭盒就冲向食堂准备和全校师生拼刺刀。
林知贺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教室,一个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太熟的人突然站在了他的身旁。
“一起吃饭?”于祁说。
林知贺似乎并不惊讶,点点头笑着说:“好啊。”
教学楼已经人去楼空,不过偌大的校园现在只属于高三年级,倒也不用担心去晚了食堂没饭的情况发生。
两人肩并肩慢慢走着。
墙壁上树影摇曳,空教室朝向西南的窗玻璃上映着白云苍狗,初蝉嘶哑更显午后的沉闷,林知贺和于祁之间沉默的时间很长。
于祁有些尴尬,他一向不擅长人际交往,况且林知贺,他靠的太近了。近到于祁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那头浓密微卷的棕发,毛茸茸的,软若柳絮,随着它的主人的步伐摇动,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抚摸。
“今天的早餐还挺好吃的。”于祁开口。
“还好吧,我在学校食堂买的。”林知贺仰头望他。
“是这样吗?”于祁默默抬手摸了摸鼻头。
坐在篮球场外的一圈台阶上,阳光懒懒从叶缝中洒落,几个空碗歪歪斜斜地放在一旁。
阳光下几个少年身姿矫健,汗水打湿地面。
林知贺躲在树荫里背单词,不时会抬头看一下几人,露出一抹微笑。
就在林知贺背得正入迷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林知贺回头,于祁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篮球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刚刚碰他肩膀的人是岸渡,对这个人林知贺也有所耳闻,不仅是因为他的风流绯闻--据说隔壁卫校十个女生里就有一个跟他谈过恋爱。更是他那曾经以一打五不落下风的辉煌战绩。
岸渡递来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眼角弯弯地笑着,浑身散发着温润内敛的气质:“林班长,喝水。”
林知贺笑笑,婉拒了。
“哎,老祁,你把你们林班长带过来就把人家晾在这啊?”岸渡回头喊于祁。
于祁倚树,仰头喝水,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过滚动的喉结。
还不待于祁回答,林知贺就摆摆手:“我不会打篮球,我看你们玩就好了。”
“男人不会打篮球怎么行,你喊于祁教你啊,他初中校队的。”岸渡说着还做了一个后仰跳投的动作:“一个男人最帅的时候就是投篮的瞬间。”
“就是就是。”江晨在一旁附和,也做出后仰跳投。
于祁放下手中的水,没有理会耍宝的两人,径直来到林知贺身旁站住:“你想学篮球?我可以教你。”
林知贺下意识地想拒绝,一阵风掠过耳畔,想说的话出口时却变了一番。
“好。”
只是一个午后,与从前无数个午后别无二致,可见的未来仿佛也是这样平淡,只是几个吵吵闹闹的男孩无意间闯进,便在后来上课偶尔打盹中的忽然惊醒时闪过林知贺的脑海,让他无法忘却。
风起云涌时,布满荆棘的花枝在黄昏的狂风里纷乱,只是爱与被爱的人都毫无觉察。
课间。
于祁岸渡一前一后走进厕所,江晨跟在最后。
于祁边进门边解裤腰带,靠近便池时站定,把住定海神针,打了个尿颤,一泻千里后顿感一阵舒爽,
岸渡见此,伸出双手从他的腋下一穿而过,上下抚摸着于祁的胸口作暧昧状:“You jump ,I jump ?”
于祁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倾斜着身子险些滑倒:“滚啊,老子尿鞋上了!”
方便完两人率先离开厕所,岸渡示意于祁弯下腰,然后压低声音凑到他的耳边:“哎,我觉得江晨这小子最近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恰逢此时江晨上完厕所出来洗手,于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压低声音:“解完手没拉上裤链?”
“不是,哎,他过来了,后面给你讲......”
远山沉黛,花叶繁茂,对面教学楼的一面墙上,原本夏意盎然、一派生机的爬山虎已经略显稀疏。
转眼便已入秋,窗外一片秋高气远,太阳褪去火辣只剩温和。
这个月轮换座位林知贺刚好被调到窗前,平时上课时总是坐的笔直的他这次很少见的撑着脸望着窗外发呆。
任课老师早已发现,不过在学习压力如同五指山的高三阶段,精神长期紧绷的学生们走神是常见且情有可原的,一节课也学不来什么,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目光投向别处。
早晨六点的教室空无一人,大部分人才刚刚从睡梦中苏醒,但教室里已经有一个人站在讲台上书写待会儿早读课规定的板书内容了。
江晨躲在教室门后朝里探头探脑,终于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于是献宝般把自己身后的东西换到身前呈上去。
“学习委员,吃早餐。”
女孩回头,放下粉笔,并没有接过早餐,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地说:“江晨,你很闲吗,还是说你家很有钱,有这心思为什么不花在学习上?”
“有钱?反正应该不算穷吧,我爸天天骂我再这样下去迟早把他的家产败光。”江晨挠挠头顶,憨笑着说。
“我觉得你爸很有先见之明,有你这么个败家子迟早把钱败光!”说完转头继续写自己的板书。
“哎哎,早餐别忘了,你这么瘦,天天不吃早餐身体会受不了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江晨急了:“岸渡他们说这家店的早餐很好吃,这可是我特地跑了几条街给你买的。”
“不吃,我还要告老师,说你晚上跟岸渡一起扒墙头出去上网。”女孩冷着脸,大义凛然地说。
“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