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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舍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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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正是毒辣,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再落到地面上时却变得分外柔和,风一吹,地上的光斑不断闪动。
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站在浓密小树林的一角,翻过围墙,外面便是广阔的世界。
“快、快推我一下,上不去了!”江晨像条要死不死的咸鱼一样挂在围墙的栏杆上,双腿在空中胡乱蹬着。
“你行不行啊?不行下来我先上。”岸渡嘴上叼着一根野草,主动走到江晨身下让他踩住自己的肩膀,“老祁!外面什么情况?”
围墙外的于祁倚着墙壁:“没人,你俩快点。”
等到江晨好不容易翻过墙,岸渡吐出嘴里的草,后退两步,一个蓄力箭步上前,便借力翻墙而过,矫健如猫。
午后的小树林重回寂静,只剩树梢轻动。千禧年才过去不久,仿佛还在昨天,时代的列车上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恪守本职地生活。
走进网吧,里面有些昏暗,但人不算太多。
网管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似乎和岸渡很熟,见到岸渡偏了偏脑袋微微一笑。
三个人只开了两台机子,都在很靠里的一个墙角。零零年代学校周边的黑网吧如同路旁的野草,随处可见,无论如何打压,野火烧完春风一吹便又是满山遍野。大家的硬件条件都大差不差,谁的价格更低,就越受欢迎,在这种价格战的洗礼下,一顿饭钱就可以包夜的网吧成了所有社会游手好闲的闲散人士的归处,当然也包括老师口中不思上进的学生,所以常常会有附近学校的老师来这逮人。
“包一下包一下!”江晨拍着键盘嚷嚷。
“哥们儿,有点捞啊。”耳麦里有人开附近麦嘲讽。
望着灰暗的屏幕,江晨有些垂头丧气,站起身转头拍拍于祁的肩膀:“老祁,你来吧,我毁了。”
“行。”于祁点点头。
“你小子每天翘课跟我们来网吧又不打游戏是怎么个事。”江晨不打游戏有些无所事事,屁话又多了起来,走到岸渡的身后按住他的肩身体快速前倾想看清他的电脑屏幕。
刚看见一大片黑压压的字,岸渡就手疾眼快地返回了桌面。
“哎!我去!什么意思,你还防着我?”江晨大惊失色,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后退半步:“看黄书就看嘛,人之常情,兄弟又不会嘲笑你。”
岸渡笑笑,关掉刚刚打开的网页:“我不用电脑了,你还打游戏吗?”
“不打了不打了......”江晨摇头摆手。
“差不多。”岸渡看了看时间,双手背在脑后仰倒在沙发椅上向于祁看去,“老祁,你还玩不?”
“不想玩了,走吧。”
江晨撒泼打滚:“三个人一起来网吧,结果想找个一起打游戏的没有,我恨你们!”
“那你下次别来了。”于祁冷漠无情。
“我听老祁的。”岸渡踮起脚伸手环住于祁的脖子。
“好好好,我们的友谊就到此为止,你们两个自己过日子去吧!”江晨开玩笑地捂着胸口。
回到学校围墙边。
“困死我了,昨天晚上睡得太晚,回教室补觉了。”江晨打着哈欠,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外面抽根烟。”于祁停下脚步,昂昂头,示意岸渡和江晨翻过围墙。
看着两人相继翻越围墙后,于祁才从兜里摸出烟盒,慢悠悠地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了一上午的林知贺有些头晕眼花,大课间的铃声如约响起,沉闷的教室如同一锅热油落入了一滴冷水,霎时间沸腾起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刺激着林知贺本就敏感的神经,他只好放下笔,随手揣了一本英语小词典便离开了教室,来到安静的小树林。
“freedom,freedom......”
还没来得及背上几个单词,一阵狂风横穿树林,带来纷飞的草叶和一股炊烟的味道。刹那间,细枝狂动,树叶碰撞,耳畔充斥着沙沙声。林知贺心有灵犀地抬头。于祁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围墙之上,他的眼眸还是如往常般淡漠,就像密林深处流淌千年的古井,只是头发被这阵莫名的风吹得有些散乱。衣领皱巴巴,略显狼狈。
于祁就这样张扬地闯进了林知贺画地自圈的小天地。莫名头的,林知贺突然想起自家天台的那盆迎风生长的不知名的花,也是如这般肆意,这般妄为。不顾一切。
围墙外传来怒吼:“站住!你哪个年级哪个班的!”
好了,现在要加上一句,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于祁不爱穿校服,不仅平时不穿,连升旗时也不穿,这次也不例外。翻墙的位置靠近高二教学楼,但保险起见,教导主任还是把其他年级没穿校服的那几个男生叫了过来。
林知贺来到校长办公室的门前,门没关紧露出一条小缝。林知贺敲敲门,等待三秒后推门走了进去。
“知贺,来了呀,下星期升旗仪式的发言稿写得怎么样了?”宽大的办公桌对面是慈祥的老校长,教导主任和各个年级的年级主任站在他的身旁。
“老师们好。”林知贺礼貌鞠躬,装作不经意间地往墙角瞥了一眼,一排身着黑衣的男生,只见于祁站在最左边靠窗的位置,把脸朝向窗外,好像在看麻雀,完全没有把这场以自己为中心开展的批斗会放在心上。
“初稿已经写好了。”林知贺从校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张,展开后递到了老校长的面前。
老校长接过,抬抬老花镜,凑到眼前仔细阅读了一遍:“写得很好啊,就这样吧,你看着改改就行。”老校长放下发言稿,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有些嫌烫又放了下来:“知贺啊,叫你来其实还有一件事,就是今天中午不是有人翻墙,你当时不是在场嘛。你看看是哪个?”
林知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于祁已经把落在窗外的目光收回,那双沉静的双眸再一次和他对视。窗外不远的树梢传来阵阵蝉鸣,夏已渐深。屋内,一群人等待他审判般的答复。
“风太大了,我没看清。”说完,林知贺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和在场的任何人对视。
得到这个答案,老校长深深地看了林知贺一眼,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再仔细想想?”
林知贺沉默不语,把头埋得更低了。
老校长放下茶杯,慢慢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既然如此,那就这样,都回去上课吧。”
下课时间。于祁反坐在座位上,倚靠着书桌,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与周围三五成团喧闹的人群之间仿佛隔着一面无形的墙壁。
很奇怪,但不知道奇怪在哪,于祁总感觉林知贺一直在盯着自己,下课盯,跑步盯,就连上课时都偶尔会侧回头偷偷看自己一眼。难道自己脸上有花,可每当自己投去疑惑的目光,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林知贺又会立马把眼睛的焦点落到别处。
虽然他真的很想装作没看见,但林知贺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又若有若无,好像有只猫伸出舌头轻轻刮过裸露在外的肌肤。脸皮厚如于祁也有些顶不住。
于祁停下手中的动作,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叹了口气,眼不见为净。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进他的耳朵,最后停在他的身旁,于祁睁开眼,入目却是最近以来让他烦躁的罪魁祸首。
“于祁,作业未交名单上我没写你的名字,你记得趁老师没批改之前早点放过去。”林知贺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留下呆愣在原地的于祁。
上课铃声响起,所有人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老师还没来,于祁突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戳自己的腰,回头一看,是岸渡。
“哎,走,打球去。”岸渡压低声音。
“要上课了。”于祁回。
“你这节不是英语课吗?”
“也是,听不懂,你怎么知道我这节英语课,江晨呢?”
“知子莫若父,他这节是体育课,已经去占场子了。”
两人弯腰偷摸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篮球场上,江晨把篮球垫在屁股下,在无聊的等待中数起了天上的白云。
见两人走来,江晨起身拍拍屁股:“你们两个搞什么飞机啊,让老子等这么久!”
“怎么,你不服?”于祁笑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一个穿裆过人犹如蝴蝶穿花,三步便已到篮筐下,最后一记漂亮的勾手上篮。
江晨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岸渡见状笑笑,也把自己的外套脱到一旁冲了上去,三人顿时缠在一团。
阳光热烈,夏日温和。
“哎,老祁,这回放假你还回家吗?”江晨撑着腿,擦擦额角的汗。
于祁运球的动作一滞:“不回,反正也快放暑假了。”
“什么叫快放暑假了,这不是还有这么久吗?对了,这个暑假我爸他们说要带我回乡下深造,说什么体验现实生活,我真服了。”
谈话间,一阵风扑面而来,从体恤下摆灌入,将衣领吹得鼓涨,带去炙热的温度,独留凉爽。轰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遥远地平线上巨大的积雨云不断翻涌,日光朦胧。
至此,这个南方不知名的城市迎来了雨季。
雨滴连成串沿着屋檐滑落,敲在铁皮上犹如鼓点。
连绵的阴雨没有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多少清凉,厚重的水汽几乎在空气中凝成实质,每一个动作都像深陷于潮湿的沼泽。
床头的落地扇无精打采地摇头,顺着它的方向看去,短衣短裤的少年气定神闲,正盘着腿坐在靠窗的床上,手肘枕着小木桌,捧着一本不厚的书读的入神。
“儿子,别看了,快下来吃饭啦。”周燕敲敲门,轻唤了一声。
“来了,妈妈。”林知贺念念不舍地把书签卡好,放下手中的书,翻身下床穿上拖鞋朝楼下走去。
一盏亮眼的节能灯悬在面馆里,下方的饭菜雾气氤氲。
周燕不知从哪听说了长时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于是连忙跑到五金店买了一个节能灯回来把用了几年的白炽灯换下。
高柜上的老电视信号不良,周燕踩着凳子踮脚拍了两下,屏幕闪烁几下后恢复了正常:“据中央气象台报道,我国江南地区正式进入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受偏东风影响,今年梅雨到来时间明显延迟,持续时间长,降水量大,请各市民做好防洪防涝准备。”
面馆外的小巷,有人撑着雨伞,骑着自行车穿过青石路板,溅起一地水花。路边的墙角下有一株野花被雨点和溅起的水花打的摇摇欲坠,却也被洗刷地越发鲜艳欲滴。
“妈妈,下学期我想住校。”林知贺冷不丁地说了句。
周燕一愣,笑着往林知贺的碗里夹了一块肉,开玩笑说:“怎么了,长大了不想和妈妈住在一起了?”
林知贺嘴里被塞得鼓囊囊的,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不是……这个意思,老师说马上就高三了,让我们作好冲刺高考的心理准备,我想如果住校的话,可以省下好多走路的时间,那样就可以多学习一会儿了。”
听到这话,周燕放下碗筷,伸手揉了揉林知贺那一头毛茸茸的乱发,走过半生,时间已在她满带笑意的眼角留下些许淡淡的鱼尾纹:“你什么想法妈妈都支持,一切随你心意,自己开心就好。”说着又朝林知贺的碗里夹了一堆肉:“别太累,多吃点,住校可就不会天天吃到妈妈做的饭菜了。”
林知贺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有些亮晶晶的,随后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几公里外的菜市场,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在头顶的塑料篷布上,篷布下方人流如潮,叫价声几乎淹没了雨点的声音。
于祁弯腰在人群里穿梭,不断躲避篷布间隙落下的雨水,体恤已经湿透,薄薄的布料紧贴着厚实健硕的皮肤,小麦色若隐若现。
穿过满地腐肉烂叶,一片泥泞,于祁一拐,钻进一条两人宽的小巷,抬头看的话,上方那条细长的天空显得压抑无比,国内极大的人口密度在这一刻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于祁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又转过几条小巷,爬上楼梯,穿过一个小花园,再爬上楼梯,于祁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门前,后面是一道木门,没关。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们叫苦不堪,于祁尽量放轻动作。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隔夜酒糟味扑鼻而来。
屋内的人还是被惊动了,翻身时压得身下的床吱呀作响。
于祁走进房间,窗帘紧闭,密不通风,潮湿的空气中汗馊酒臭味越发浓郁,不大的床铺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薄毯下的人形。
“回来了?”由于刚从睡梦中脱离的缘故,老于的声音沙哑又低沉,近似于梦游者呢喃。
“嗯。”
“最近成绩怎么样?”
“老样子。”
“没出息的东西。”老于冷哼一声,撑着身子靠着墙坐了起来:“去给我打半斤酒回来,零钱在电视机上。”
于祁离开房间,原路返回离开小巷,来到楼角的一家散装粮酒铺子。店主是个常常佝偻着腰杆的独居老太太,打于祁记事起就在这卖酒了。那时候老于也爱喝酒,但不像现在这样天天玩了命、没日没夜地喝。
小于祁话都说不明白,在老于下班之前,妈妈就把钱塞在他的右衣服口袋里,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让他抱着空酒瓶子下楼打酒。
到了酒铺门口,又矮又瘦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鼓捣着什么,抬头看见于祁满脸惊喜,连忙招手让他到跟前来:“来来来,于家小子,帮奶奶看看这个,哎呦,不知道怎么就没声儿了。”
于祁凑近一看,小老太太手里捧着一个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年代久远的红色收音机,红漆脱落大片,连最外面的铁壳都锈迹斑驳。
“你们年轻人聪明,我们这些半生不死的怎么搞得懂这些个哦。”小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递到了于祁手里。
“奶奶,您这有螺丝刀吗?”
“哦哦哦,有的有的,我去给你拿。”小老太太转身在角落里翻箱倒柜,拿回来一个螺丝刀。
于祁蹲在地上把取下来的零件挨个整齐摆放在地面上,小老太太也乖巧地蹲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
拆开外壳,于祁检查了几遍后终于发现了问题,都是些老物件的问题,时间太久金属老化导致线路脱焊有些接触不良:“您这有胶水吗?胶布也行。”
“胶水?”小老太太苦思冥想:“鞋胶成吗?”
“也行。”
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后,于祁先是调试了一番,接着将收音机重新递给小老太太:“修好了,您试试。”
小老太太欢天喜地接过收音机,打开开关,调到自己最喜欢的频道,沙沙电流声后,一阵悠长回转的戏腔响起,唱的是昆曲的著名曲目《桃花扇》: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等于祁提着酒瓶回家,老于已经起床,双脚趿拉着胶拖鞋,穿着被汗渍浸到发黄的背心坐在客厅的木躺椅上抽烟,接过于祁手里的酒瓶就往嘴里灌。
“过几天就是你妈生日了,你这个当儿子的也得去看看她。”
房间里光线有些弱,时间缓慢流逝,老于指尖的烟头忽明忽暗,下一刻便被掐灭。
“我知道。”
很奇怪,一个人在一个不足百平的房子里生活过数十年的痕迹居然会消失得如此彻底,老于似乎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又显得欲盖弥彰。于祁隐约猜测出了一些东西,却始终不愿相信。
“钱不够跟我说,少他妈搞得像老子在虐待你一样。”
“好。”
老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闷了一口酒,摆摆手,站起身朝房间里走去:“随便你去哪鬼混,我回去睡觉了,没事儿别吵。”
房门啪的一声被砸进了门框,客厅顿时冷清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