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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笔记本 ...

  •   午后。
      球场。
      回荡的篮球触地声。
      上篮后篮球顺着篮网落下,江晨接住在半空的篮球回到三分线外。
      岸渡坐在树荫下虚着眼看着运球的江晨,于祁站在一边擦汗。
      “不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岸渡肯定地说。
      “哪里不对?”于祁问。
      “你看江晨那小子。”
      于祁沿着岸渡的视线看去,江晨在阳光下奔跑,汗水已经浸透护额,没有任何异常。
      “我看见了。”于祁说,“怎么了?”
      “红光满面,唇色鲜艳,睛明目亮,双颊饱满。”岸渡念念有词:“一看就是受到了爱情的滋润。”
      仿佛上天对他说的话应验一般,一道轻柔的女声自两人身后传来。
      “江晨。”
      两人回头,是一个其貌不扬,甚至说上去有些平庸的女孩抱着一个保温盒站在球场外不远处。
      江晨当然也听见了这声轻唤,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抛下手中的篮球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可能是因为有他人在旁边,没心没肺面皮如城墙的江晨,此时脸上居然多了几分羞涩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今天中午我妈煲了鸡汤,帮你盛了一些来。”女孩把怀里粉红色的保温盒塞到了江晨手里:“早点吃了,天气冷了凉得快。”
      江晨受宠若惊,忽视了身后响起的啧啧声,紧紧抓住保温盒,生怕一个手滑把一切都毁于一旦。
      “那我先回教室了。”
      “好,再见。”
      “再见。”
      女孩转身,高高的马尾飞扬,鬓角细长的发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宛若一条金色的仙女的袖带,随着她离开的步伐上下摇动着远去,让江晨看得入神。
      “不解释解释?”岸渡居高临下。
      “不解释解释?”连一向淡漠不问世事的于祁都接上了话茬。
      “什么解释?”江晨挠脸,装疯卖傻,蹲下身将保温盒小心放好。
      “刚刚那是谁?”
      一直在一旁潜水看书的林知贺上课抢答般举手:“我知道我知道,她是年级第二,好像还是七班的学习委员。”
      “啧啧啧,你小子还挺会谈啊。”岸渡说。
      江晨受不了兄弟们的调侃,猛然起立,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小麦色的皮肤下已经泛起些许红晕:“我承认我喜欢她!但人家也没答应和我谈啊!”
      “那你为什么不谈?”于祁说。
      江晨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焉儿了下去:“人家成绩又好,长得也不差,凭什么跟我谈,表白了还不是会被拒绝,就这样暧昧下去毕业后各奔东西,留段美好的回忆也不挺好的。”
      于祁沉默,把脸转向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岸渡点点头:“这样也好。”
      将童年比作童谣,青春更像是一首三行诗,相对于整个人生来说篇幅短暂,却像隐在浓雾后的城堡,雾随着时间的沉淀慢慢散去,露出城堡巴黎圣母院般的壮阔,但那往往是很久很久以后。在当下,会让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们为之困扰的事,只有朦胧酸涩的青葱之恋。
      “不说这些了,还不如想想国庆节那几天怎么玩儿。”江晨装作无所谓地模样,拍拍裤腿的灰:“继续打球啊,林班长打不?”
      “……打。”
      林知贺身形瘦弱,但在运动上意外地有天赋,在于祁一对一的悉心教导下,很快学得几分颜色。运球、转身还有投篮,怎么看怎么都有于祁的影子。
      于祁抱着篮球向左跨一步,林知贺就亦步亦趋地抱着篮球学一步,远远看去,就像老母鸡教小鸡仔如何捕食地面上的小昆虫。
      于祁三步勾手上篮,林知贺也三步勾手上篮。
      “好球!”啪啪啪的掌声响起,岸渡和江晨异口同声地说。

      高三时光如流水,无限的期盼中寒假到临。开国钦定的假期,老师这回终于无法夺走。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了假期注意事项,其实无非就是让学生在假期里也不要松懈,以及不要贪玩下水库戏水。
      周燕弯腰忙碌,身后蓦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踏在墙砖上。
      “妈妈,我回来了。”
      林知贺站在屋檐下潮湿泛绿的木台阶外,背着书包,身后跟着高大的于祁。
      小面馆坐落在老街,是外公留下来的,传到周燕手里时,已经迎过了三十多个年头。
      头顶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空气中的水汽味已经到达顶峰,看样子今天又要下雨了。
      见到陌生男孩的一瞬间,周燕有一瞬的愣神。林知贺朋友很少,她是知道的,也一直鼓励他出去交朋友,但带人回家来,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我的同班同学,于祁。”林知贺解释,“他忘记带钥匙了,得等他爸回家之后才能回去。”
      小面馆的台阶高,入口处的门却矮的可怜。于祁不得不低下头进去:“阿姨好。”
      周燕连忙拉着于祁和林知贺到一张刚擦干净的木桌前坐下。她爱干净,一张桌子往往要反复擦拭三遍以上才罢休,但油脂还是不可避免地浸入木纹,一圈一圈,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饿了吧,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煮面吃。”周燕显得有些激动,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转身离开时,一瘸一拐的样子有些别扭。
      林知贺不忍,收回了目光。有些瞬间,他是那样地盼望自己快些长大,几乎和被囚禁数年的人渴望自由一样。生活的潮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母亲的身体,然后数倍返还在林知贺的心上。
      穿到脱胶的鞋子、被磨出洞,然后又被补丁遮盖的裤子,还有那只跛脚,都成为周燕感到窘迫的理由,她不希望让儿子在朋友面前丢脸,却有无法拿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她只能尽量将面煮得好吃一些。
      两碗热气奔腾,鲜香爽滑的牛肉面被端上桌。褐红色的牛肉堆叠在碗侧紧贴着白绿相间的葱花,暴露在视线下的面汤上浮满金黄透明的油脂。只是看一眼就让人,食欲难耐。
      于祁大口吃肉吃面,和旁边小口啮食的林知贺形成鲜明的对比。
      吃完面,他将一滴不剩的面碗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下雨了。雨滴轻扣在床上的铁皮架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并很快密集起来,如同密密麻麻的鼓点。
      周燕突然一拍脑门,转身朝木梯跑去:“完了!我忘记收衣服了!”
      雨声中突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木梯不堪重负发出的呀呀声。
      于祁跑得最快,抢救回了大部分衣服。在他之后的是林知贺。
      头发全湿的于祁回到雨点难以企及的安全地带,喘着粗气,左手腋下夹着一大团花花绿绿的衣服,右手腋下也夹着一大团花花绿绿的衣服,肩上还扛着沉重的被套。被雨透湿的白体恤朦胧勾勒出锁骨的形状,林知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头的瞬间,耳垂飘红。
      回到楼下,洗完澡换上短衣短裤的林知贺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这几天读得津津有味的书。窗外雨声依旧,没有一点变小的样子,时间已经很晚,周燕便让于祁留宿了。于祁说可以,但还是要征求他父母的意见,拨通电话,对面男人醉醺醺的声音传了过来,说随便他,然后就毫无征兆得挂断了电话。
      周燕举着不断传出忙音的电话,有些不知所措,问于祁电话是不是打错了。于祁说没错,就是他爸。周燕问于祁,你妈妈的电话呢。于祁说,不记得,她换了很多电话号码,我跟我爸生活在一起。周燕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单亲家庭的孩子,总会缺少很多常人家的孩子拥有的东西。
      窗外雨已阑珊,偶有偏风将其中的几滴吹进林知贺的领口,丝丝冷意沿着皮肤脉络直击神经。昨天还看得入迷的书,今天却如何也入不了眼。心烦意乱之下,他伸出手将铝窗关紧。
      浴室传来的哗啦声一下子清晰起来,林知贺的思绪渐渐飘远,穿过紧闭的窗,离开屋檐下,化作一只小鸟飞向广阔雨夜。他莫名地想逃离。
      “嘎吱——”
      林知贺惊觉哗啦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浴室门被人推开,他连忙拿起桌上的书,假模假样地看了起来,却时时刻刻用余光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光着膀子的于祁拿着毛巾擦头发,从房外走了进来。
      周燕已经提前拿出平时闲置的被盖在地上铺好,毕竟林知贺的小床比学校里的那种双层铁架床也大不了多少,一个人睡稍显宽裕,但再加上于祁这第二个人就有些拥挤了,更何况于祁这么大只。
      于祁的衣服被换下来洗了,现在于祁穿的短裤是林知贺的父亲的,那个不负责的男人虽然离开了这个家,但周燕还是没把他的衣服全部扔了。当时想着留下来裁掉当抹布用,忙忘了就彻底忘了,这次于祁在,她又想起了这回事儿,没想到尺码居然相差不大。
      林知贺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于祁躺下了。
      “你要睡了吗?”林知贺问。
      “没有,只是没事干。”于祁说。
      于祁说完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又变大了,一袭一袭地拍打在窗玻璃上,空气中的水汽味变得更重,空气闷闷的。林知贺只好将紧闭的窗打开一条缝,让凛冽的风吹进来一丝。
      “这个,你拿着,有时间可以看看。”林知贺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本子递给于祁,于祁还没来得及仔细翻看,他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按灭了电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楼角的路灯的灯光斜斜地刺入房间。
      于祁的黑眸在昏暗的环境里闪烁着微光,林知贺本来就有近视,这样黑的环境里又摘下了眼镜,更看不见东西。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于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疑惑中带有诧异。
      “很晚了,睡觉吧。”林知贺说。
      其实时间并不晚,只是他需要一个借口来掩饰此时自己的窘迫。
      “好。”于祁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应了一句。
      一夜无话,初晨日光洒落在林知贺的脸颊上讲他从睡梦中拉出的时候,于祁已经离开了。昨晚打地铺的地方空空如也,木质地板在晨光中散射着温润如玉的色泽。
      林知贺伸了一个懒腰,发出畅快的闷哼,搭在小腹上防止着凉的薄毯随着动作的弧度滑落在地。
      雨停了。巨大的积雨云悬停在窗外,洁白无暇的外表,内部却风云涌动。窗框的角落挤着一小片被雨水洗刷得透彻的青天。波浪一样的风从窗外涌入,扑打在林知贺的脸上,送来清新的草木花香,他突然想起,楼顶的花好像开了,这么大的一场雨,估计会打落不少。
      “咚咚咚……”急躁的脚步声雨点般踩在地板上,卫生间洗漱的周燕听见动静从里面探出脑袋查看情况,正巧看见穿着拖鞋撒丫子跑的林知贺,想开口却发现嘴里一口泡沫。
      天台的瓷砖地板上还留有一滩积水,将上方的天空完整地刻印在其中,角落里的花依然开得鲜艳,势头不减分毫,经过一夜雨水冲洗,越发娇艳欲滴。林知贺终于放心下来。离开天台前随手将地面上的积水清理了一下。
      林知贺踩着梯子向下走,在卫生间洗漱完后来到楼下,周燕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时不时就有人踩过路边的水坑进入面馆。
      “您好,请问想吃点什么?”林知贺问。这是位爱吃杂酱面的老主顾,见到林知贺笑了笑,“你们都放假了啊,还是读书的时候好。老样子。”
      “好,您请坐,马上就好。”
      林知贺回到后厨:“妈妈,一碗杂酱面。”
      “好嘞!早餐在最里面那桌子上,你吃完就上楼去吧,放假回来了就该好好休息,这么一家小面馆你老妈还是应付得过来的。”周燕将林知贺往外推。林知贺不愿离开,却也拗不过周燕。
      “对了,你那位同学一早就走了,那个时候你还没睡醒,他临走的时候托我给你带句话,好像是谢谢你给的……什么笔记本?哎呦,年纪大了连句话都有点记不清。好了好了,自己去玩吧,别待在面馆里,柴米油盐催人老。”
      林知贺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坐回了小木桌前。
      那个笔记本上写的内容是他这段时间有空就跑微机室借电脑查阅的男生青春期生理知识,详尽繁琐。林知贺的眼神落在书上,心思却不知道飞跃到什么地方去了。这种东西,就算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送出手吧,太奇怪了。实在看不进手里的书,林知贺自暴自弃地将书页合拢后扔到床铺的角落里,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后仰躺倒在柔软的被子上。从这个视角看出去,窗外的蓝天风平浪静,白云闲逸地挪动。于祁翻开那个笔记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林知贺重新坐正身体,发狂一般揉搓着头发,直到将一头微卷发彻底弄成鸡窝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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