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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通敌旧信(七) 【老陈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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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门扉上溅着几道触目惊心的鲜红,顺着桐油纸一滴一滴落下,汇聚在门缝的石板上凝成一朵艳丽的红梅,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有些诡异。
院里院外都静悄悄的,只有檐角挂着的铁马被风卷得叮当轻响,那声响飘在一片死寂的院子里,反倒比兵刃相撞的铿锵更教人揪心。
砰——房间门被大力一把推开。
“云、云昭哥哥,你怎么样?”顾砚辞逆着光站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身精美的华服早已沾满汗水和鲜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乱,碧玉簪子正斜插在发间,摇摇欲坠,就连手中那柄软剑,还在流淌着鲜血。
他扶着门框踉跄了一步,染血的指尖死死攥着斑驳的木门,沾了血的掌纹印在松木门板上,留下一道血手印。顾砚辞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它渗出更新鲜的血液,一遍一遍地打湿肩头的衣料。
顾砚辞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眉头紧锁着,分明就是痛到了极致的表现。可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对肩上的伤口置若罔闻,双眼极速地寻找着谢云的身影。
只一眼,他就看见了那个跪坐在地的人影,浑身萦绕着满满的孤寂与悲痛。
“云昭哥哥。”顾砚辞快步朝着谢云走去,直到靠近之后他才发现,谢云面前躺着早已了无生气的老陈,不远处倒着一个生死不知的黑衣人。
顾砚辞一阵后怕。
他缓缓在谢云身后蹲下,手中的软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抬起手落在谢云的肩上,轻轻将他转了过来。谢云双眼无声地望着虚空,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一般,没有反应,无比顺从。
顾砚辞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眼前再一次出现了前世谢云昭在阵前自刎的情形。那一日也是这般,谢云昭在他怀中失去了生气,再也不会在他落泪时为他拭泪,不会在他难过时替他开解,不会在他被欺负时护他周全。
心底立时涌上一阵酸涩,难受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强忍着泪意,开口道:“云昭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你这个样子,我好害怕。”
害怕他再一次如当初一般,在自己眼前消失,再也不会回头唤自己一声“阿辞”。
“殿下,都检查过了,无一活口,身上也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只怕都是死士。”谢枕霜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声音里带着些疲惫,“少将军他,怎么了?”
待走近,看见谢云眼下的情形,谢枕霜关切地问道。当视线落在谢云身前,胸前插着一支箭矢,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老陈时,她心头闪过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殿下,老陈他……”
顾砚辞背对着谢枕霜,沉重地点了点头。
谢枕霜见状,垂下头颅,朝老陈的尸首鞠了一躬。
“走、走吧。”谢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如同梦呓一般,声音低沉又带着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空洞与茫然。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过身前老陈已经冷下去的面颊。
他攥紧了手中那片残页,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老陈的体温。
顾砚辞喉头一紧,滚热的泪终于砸在谢云冰凉的手背上。他咬着牙把哭声咽回去,伸手想去扶谢云的胳膊:“云昭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老陈走不动了。”谢云打断他,慢慢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随意捡了一把地上的断剑,在院子中找了一个地方,蹲下身子挖了起来。
“殿下,我去帮少将军。”谢枕霜抬脚便要上前,却被顾砚辞抬起的手制止在了原地。她不解地侧头,“殿下?”
“让云昭哥哥自己做吧,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得给他留点儿透气的地方。”顾砚辞的声音还发着抖,目光一瞬不瞬黏在谢云佝偻的背上,左肩伤口的疼早漫到了心口,和他攒了一路的后怕绞在一处,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
谢云的动作不稳,指尖被断剑的豁口划破了也浑然不觉,血混着泥蹭得满手都是,挖好的土坑也坑坑洼洼,边缘全是深浅不一的刨痕。他把老陈小心地抱进坑里,指尖擦去老陈唇边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一场好梦。
每一捧土撒下去,都像是往谢云的心口砸一捧土,把他心底那一丝穿越而来的侥幸,尽数埋藏。
土坑渐渐填平,他撑着断剑跪坐在土堆前,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得透湿,却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
顾砚辞终于撑不住伤处,身子晃了晃,谢枕霜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殿下,您的伤不能再拖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处理伤势。”
顾砚辞咬着唇摇摇头,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陪着他。”
风又卷了檐角的铁马响,叮叮当当地落进安静的院子,谢云忽然从怀里摸出那片皱巴巴的残页,指腹一遍一遍蹭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那是老陈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塞给他的。
谢云恍惚的眼神忽然颤了颤,眼底重新出现神采。他低下头去,将那片残页举到眼前,翻来覆去仔细观察,手指还不断地摩挲着残页的边角。
方才,他感觉到指腹下的页边,好像有什么凹凸不平的触感。
终于,谢云摸到那处不对——残页侧边的毛边里,藏着半枚极浅的阴刻纹样,是半个卷云纹,边缘还带着一点刻意做旧的毛茬,不仔细摩挲根本摸不出来。
他指尖猛地攥紧残页,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这不是不小心撕坏的纸边,是故意裁掉了半块,只把这半页留给他。
谢云慢慢扶着膝盖站起身,他转过身子看见仍待在房前檐下,抛弃了太子殿下威仪席地而坐的顾砚辞,喉头一阵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殿下,对、对不起……”谢云回过神,一脸歉意地扶起顾砚辞,看着他肩头的伤势,瞳孔微微颤抖。
顾砚辞摆摆手,安慰地笑了笑:“没事,这些年在朝堂上,明枪暗箭数不胜数,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如今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这不就是当初云昭哥哥让枕霜来到我身边,带给我最大的改变吗?”
谢云怔怔地看着顾砚辞,眼前这人分明痛得额间全是冷汗,痛得唇色都有些发白,痛得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神色却极尽温柔,如春日的暖阳般,冲破谢云心底的内疚。
守在一旁的谢枕霜有些“不识时务”地开口打断:“殿下、少将军,眼下贼寇虽除,此地却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去,寻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为好。其余事情,不如容后再议。”
谢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好,还请谢姑娘带路吧。”
谢枕霜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在心底对自己敬爱的少将军翻了一个白眼:让我带路?难道我不是第一次来吗?
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率先出了门,警惕地四下观察。只见墨铺周边的商铺已经尽数关上了门,看得出来方才的厮杀声动静的确不小。她并不责怪旁人见死不救,因为她深知,这些街坊邻居都只是普通百姓,在那些心狠手辣的死士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罢了。
他们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因为他们三人的缘故而送命。否则,只怕谢云更要愧疚难当了。
三人在谢枕霜的带领下,从人烟稀少的小道出了城,躲进城外的山神庙里。
顾砚辞和谢枕霜互相帮着处理了伤口,白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把上好的金疮药洒在伤口牢牢裹住。
谢云找了块干净石头坐在庙门口,指尖又摸出那半片残页。半个卷云纹刻得极浅,若非老陈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纸边蹭得发毛,恐怕他一时半会根本发现不了。
“云昭哥哥,可有什么线索?”处理好伤口的顾砚辞走到谢云身旁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那半片残页,翻来覆去地看,同时开口问道,“方才院中老陈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谢云从衣襟中摸出信封,将信笺拆出,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五个字——城北拾简斋。
“老陈临死前告诉我,蔡辽的书坊就在城北的百花井巷,这封信中所写,便是凭据。”谢云轻声开口。
“这那片残页是?”顾砚辞也摸到了那块凹凸的位置,小心地搓了搓,揭开毛边,看见了底下刻着的卷云纹。
谢云顺着顾砚辞的手将目光移了过去:“这是老陈临死前给我的,他只告诉我,这上头有印记。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依然有几分缥缈,仿佛还没有从那场血淋淋的厮杀中,回过神来。
顾砚辞拿过信笺,和残页一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看了个仔仔细细,却依旧一无所获。
“云昭哥哥,看来这拾简斋,我们必须得走一趟了。”
“好。”
【你们看见没有,太子殿下伤重得都快站不住了,还要先陪着小将军挖坑,太美好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没想到老陈他……】
【是啊,他本可以安稳到死,不必介入这场阴谋。】
【胡说什么呢,老陈和我们一样,都是将军手下最忠诚的兵!他怎么可能苟且偷生!】
【说得对!】
【老陈一路走好!我们来生再做兄弟,一起上阵杀敌。[蜡烛]】
【老陈一路走好!我们来生再做兄弟,一起上阵杀敌。[蜡烛]】
【老陈一路走好!我们来生再做兄弟,一起上阵杀敌。[蜡烛]】
弹幕飘过,谢云看着满屏的“点蜡”,扯了扯嘴角。
从这一刻起,他好像没有办法再将自己当做一个误入历史的天外来客了,而是成为了这段历史故事中的一份子。
陈伯,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的血白流,我一定会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还谢家清白,以慰你在天之灵!
你且安心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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