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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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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陵白见到克隆体时,它正为“母亲”的裤子拍灰。看起来,这个四岁的小女孩刚摔倒过。
“你们长得不一样。”陈枪说。
“哪儿不一样了,我看着挺像的。”
“他不笑。”
克隆体朝他们这望了一眼,像是听见了。下一刻,他把“母亲”抱上了滑滑梯,让她自己玩。然后,朝孙陵白走了过来。
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向自己靠近,还是很瘆人的。孙陵白从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睛那么黑过,冰冷得像无机质。
“笑并不在联邦的程序里,”它突兀地搭话,“孙先生,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他们坐到长椅上,陈枪戴着监听器走开了。
“我要怎么称呼你?”
“A329。还是按旧时代的称呼来吧,离开族谱,我就不存在了。”它说。
“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今天又是为何而来呢?”它问。
“只是想来看看。”
但简单的一句话,却激起了A329巨大的反应,他很激动地喘息,压着声音几乎在呐喊:“社会联结是最大的谎言,最无用的东西!”
“为什么?”
“你知道......代际的真相吗?”它压低了声音,令孙陵白头皮一阵发麻。
“我可以全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后,解放像我这样的克隆体,给我们人权。”
孙陵白沉默地盯着它,它伸手摘下他闪耀的红色耳钉,用力掷远了。远处的陈枪显示出错愕的神态。孙陵白始终无动于衷,又或者在等待。
它说:“别这样看我,我们的确没有自己的过去,但产生的情感也是真实的。我看得出你不喜欢我,听完这些,杀了我也没关系。虽然,我们不像执行官,死了就真的没了......”
孙陵白知道它在卖惨,作虚假的示弱,这样的套路他烂熟于心。但平静的神情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崩裂了:“‘你们不像执行官’,是什么意思?”
它酝酿的神情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新奇又喜悦地打量了他一番:“噢,那没什么,我只是说错了。又或者,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好伙伴。”它指了指远处的陈枪。
“他可真是瞒了你们太多东西呢......你一定没听说过‘基因特征集合库’和‘特征模拟微调技术’吧?让我来给你讲讲。从哪儿开始好呢,从年份怎么样,比如说:今年可不是-1922年,而是......2525年——”
你知道旧世界是如何来到新世界的吗,一切都起源于三百年前的那场基因浩劫。
22世纪初,因人类基因定向改造技术的滥用,隐性突变累积,新生儿畸形率上涨至77.49%,成年个体免疫系统崩溃病例也呈指数上升,有病治病的常规医学已经无法拯救人类文明。
于是,“新人类计划”开始了。
最初,人类通过禁止劣质基因携带者繁衍的手段,清除了这些危险个体,又将剩余个体的纯净基因提取,录入覆盖了全人类的基因特征集合库中,借此对新生儿进行严格的控制和改造。
但这样还是太耗费人力和技术了。最方便的办法,是通过测算,让匹配个体进行精准的□□和繁衍。可人毕竟不是牲畜,他们的自由意志有时愚蠢、有时空洞无用,但始终强烈。
于是他们创造了族谱时代。
一切的记录都被更改,过去的真实随着最后一个亲历者的死去成为谣言。所有人都以为,人类文明会在永恒的有序中颠倒重复,他们只要遵守集体的秩序,就能获得个人的永生。这也将成为他们生命的唯一意义。
A329欣赏着孙陵白的表情,微笑着说:“时间从没有颠倒,人类一直在往前。然而‘时间’和‘前’都是人类的幻觉,一场为生命赋予意义的万人齐著的概念牢笼。”
纯净的个体诞生了,在“复现”的秘密场地内。如果有意外,那就悄悄扼杀残次品;如果只是瑕疵,就用特征模拟技术进行微调。
人们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这点和族谱告诉人类的谎言是一样的。当一个人进入产房“认领”祖先,族谱会根据基因特定序列,检索出重合度较高的个体,并将他们的基因信息与社会身份绑定,生成“直系祖先”档案。
于是下一代、别人的孩子,就成为了族谱上自己的父亲、母亲。
“有了族谱,那不是很好吗?毕竟自由诱发混乱,而混乱的根源就是个体对未来的绝望与迷茫。那么,就设置一个光明的确定的未来,蒙上人们的眼睛,将所有人穿在种族文明的锁链上,麻木地井然有序地前行。”
A329——他说着反话。
“我们克隆人的亲缘维系程序,就是真相之上如此可笑、无用的东西。我们想摧毁它,难道是错的吗,难道揭露这些对你们所追求的自由无益吗?”
“又或者,你们追求得根本不是自由,而是推翻一种压迫,建立另一种秩序。你们寻求的自始至终是一种还未暴露弊端的‘有序’,你们文明的发展始终像孩童丢下的手绢游戏,一个跑、一个追,一个赢、一个死,而后循环下一局、永无止境。”
“原谅我的冒犯吧,因为我心里远比嘴上说的刻薄。孙陵白,”他并指抬起他的下巴,两双黑暗的眼睛对视了,“你大可问问陈枪,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作为一个完全占领了旧日联邦的一切的新人类领袖。你看,他对你们还有那样多的隐瞒啊......你却毫无保留、那样理想地相信着他。”
孙说:“你很聪明。”
A329钻研着他的表情,忽然凄凉地笑起来:“我看懂了你。你在摇摆,但十有八九不会那样做。”
“现在......我比你更像孙陵白了。”他像获得了一种胜利,但身处更庞大的悲伤中。
“我有个问题。”孙陵白说。
“嗯?”
“你要回答我,才能证明你的假说不会疏漏到绊倒自己。”
A329回答:“我接受出厂检测时,都没有过这样大的信心。”
“我要问执行官的事。”
“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执行官在旧时代里光辉伟正,精神长存,当然与我们这些没有自己身份的克隆体大相径庭。”
“你很讨厌他们?”
“他们在制造时就高人一等。”
“制造?”
A329和坐在滑梯边的“母亲”对视,滴水不漏地答:“就是模拟微调技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还没有取得真正的胜利,联邦残存的程序仍在运作,人们获得了行动自由,但在代际上仍然蒙受欺骗。”
对着别人,孙陵白也许不会说下面这句话,但也因为A329和他一样的脸,他还是作了回答:“我相信陈枪。”
“你该相信同伴的,但不该相信国家机器的运行者。”
“你和我说是没有用的。”
“但你已经开始听了。”
孙陵白微笑:“言语上的较量是没用的。”
“你已经把我当作人了。”A329学着他的样子,冲他微笑。
“......”
他对A329不告而别,从领带上解下银色固定夹,递给陈枪:“录音。”
陈枪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能去复现基地看看吗?”
陈枪“噢”了声,眼里有点担忧,似乎不是允许的意思。
但片刻后,他说:“好吧,好吧,其实我跟来,也有这样的意思。”
这里离长云区的复现点不远,陈枪打了个电话,他们就慢悠悠地走过去。
孙陵白没有问什么,他拿出录音的态度就已证明了对陈枪的信任和期待;而陈枪慢慢听着录音,低着的脸上情绪不显。
“孙,他说的大多是真的。”
“嗯。”
“一会儿你就会看到。也会知道,孩子和父母间的关系早就扭曲了。过去我们提倡旧世界的道德,但也清楚处理被破坏的木板最好的方式,不是让它强撑着复现原貌,而是寻求新的一种稳定。”
“怎样的稳定?”
“继续下去。三百年前的生存危机不能再出现,我们无法让人类完全实现生育自由,最多实现‘生’的自由,孩子的匹配会通过复现这一环节加以控制;也无法提倡无关利益的情感关系,它难以培养,并且......”
“并且什么?”
“我只是想,我后半句论述错了方向。族谱已经瓦解了,我还总是陷在它的语境里——我是想说,在代际关系中,控制、或者说这种优越的权力是难以避免的,只是总比族谱时候要好,能够反抗,但也比族谱时候更糟,‘小节点’的设置不再经过监察局的考量了。”
孙陵白说:“没有监察局,是的,这已经在政策以外的范畴了。”所以我们就不管了吗?
陈枪当然看懂了他的眼神,但也只是说:“我们总要先处理一部分的。”
“你是族谱世界出色的反叛者,也是我永远的伙伴,所以,待会的真相和我们的处理方法,我想先问问你的反应。”
孙陵白略略笑起来:“是‘出色’还是‘激进’。”
“我们永远需要激进的同志。只有用矫枉过正的力度去做,才可能正好把一切扳到中间。”在进入复现基地前,陈枪停在银色金属门前转身,这样对他说。
孙陵白走进去,看到了一排熟悉的休养舱,里面躺着新生儿,外面的年份标记模糊了,基因组号倒是新标的,很清楚。
随后专人为他们打开运输通道,他们走过传送带长廊,这里有许多层检验关卡,员工正根据测算数据进行微调和代际匹配。再往前,他们到了和旧世界并无不同的婴儿室。
“在前面,就是产房了。”
孙陵白想,脱离了族谱,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医院。
陈枪说:“那个克隆体希望你终止这一切,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孩子未必是自己生下的,也未必存在。但你看到了,这里没有阴谋,只有为了基因混乱不再发生做出的技术努力。这里没有胁迫,人们不用必然与谁□□生育,只是切断了血缘而已。血缘也不过是一种绑定的名义,社会关系与相处完全可以替代它。”
孙陵白盯着匹配测算仪看了一会儿。
“谢谢你,陈。我刚才的确有点怨气。”
也许,旧世界的一切并不就是理想的,他们没必要做复刻。但现在也只是权衡之策,如果人类文明还留有时间,那他们一定会努力变得更好。总有人会做反抗的。
“还有一件事。”陈枪挠了挠头,似乎有点迟疑,但最后他还是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份档案的封面和目录,“这份文件的复印件我还取到,也很抱歉不能传输给你,这和我马上要说的一件事有关。”
孙陵白接过来看了,封面上《执行官存续》五个大字撞入他眼帘。
“我觉得,这个东西你会想知道。”
“执行官?”
“是的,你的克隆体赌你不会和我交流,他隐瞒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执行官的真相。”
孙陵白抬起眼盯着他。
他说:“执行官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是人工拟合的产物,因为需要的品质、性格,需要设置的基因控制程序太过复杂稀有,所以是过去的联邦‘生育’了他们。”
孙陵白蹙眉:“联邦‘生育’?是基因微调力度更大的夸张说法吗?”
“不,他们是人造人。”
孙陵白愣住了。
“他们有完整的亲缘链,但也只是联邦出于某些研究的尝试捏造的,但那也是假的。”
“族谱控制程序终止,执行官都随之死去了,联邦倒台,往后也不会再制造了,这份档案对我们还有什么用吗?”
“有一些。还记得那个克隆体说的吗,它说‘它们不像执行官,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孙陵白喉头忽然一哽,像加了个塞子。有一种与呕吐对抗的不适感。
他听到陈枪说:“因为执行官制造的复杂性,他们在销毁后通常有一个转存口,那里不仅存放他们的信息,还有......意识。”
“什么意思?”孙陵白全听到了,又怀疑自己想错了。
“他们还活着。”
“......”
“转存口在哪?”
陈枪与信息匹配的人员沟通过,从匹配示例样本点进去,孙陵白看到了几个标着基因号的小绿点。
“就在这里。”
陈枪的话如惊雷落地。
孙陵白不禁想到,如果他听了A329的话,就会消灭这个程序,也会......杀死梁丘伏。
绿光闪动。
“他是......哪一个?”
“每一个。或者说,最后一个。每一次检修,他们的意识都会接受改造,装入新的克隆的□□。你认识的,应该是梁丘伏的最后一个克隆体。”
克隆体。
第一次催眠他时对基因号回答的错乱、分明是“女儿”的覃越风却和他一样大的年龄......这些过去的疑点都飞速掠过他的大脑。最后,他忽然想到一桩不相干的事——
族谱病毒案第一次爆发时,梁丘伏来保护自己,陪自己回黑布隆冬的出租屋取东西。那时的声控灯在一片寂静里罢工,而他那双由尖锐变得茫然失焦的眼睛,就像一对现出了观赏意义的翡翠......
他又想多了。他原本没想要迷失在回忆的画面里,他只是记得他夜盲。
那在意识的终端,他被抹去五感存在,他他现在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黑吗?他会难受和害怕吗?
陈枪说:“我不得不告诉你,既是阻止你做出不理智的破坏行为,也是......想让你有所期待地生活下去。如果技术进步,也许有一天,梁丘伏还会出现。”
他恍然:“不,陈,虽然同样是为了告别过去回来的,但我的下一站不是死亡,而是回到皮瑞吉。”
陈枪耸了耸紧绷的肩膀:“那太好了。在沃里顿的时候,我们真的很担心你。”
这也是他果断决定补票跟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