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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记得 ...

  •   孙陵白离开沃里顿时,来送别的陈枪显得忧心忡忡。

      巨大的机翼盖过头顶,透过蓝玻璃机场穹顶,孙陵白在张望。

      “陈,我很感谢你的信任,但我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我是个鲁莽的人,在反抗中尚能起到作用,可对于国家机器的维护一窍不通。”

      “我会为你保留荣誉头衔。”

      “真没想到,你会陪我到候机厅来。你一定有事情要说。”孙陵白声音里染上笑意。

      陈枪点了点头,把提着的干洗店袋子递给他。孙陵白好奇地扒开了,看到一件花红柳绿的衬衣:“这是——临别礼?谢谢,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陈枪笑起来,他那张习惯思索的脸庞,连最简单的动作也会做得别有深意。

      “你再看看。”他说。

      孙陵白干脆将衣服拎了出来,这下惊讶地轻呼了声:“是我的?”

      那件在沃里顿泼彩节上惨遭毒手的衬衫。

      陈枪说:“干洗店寄回了金河边的旧据点,那邮差见到一块空地愁坏了。又因为你在干洗店的电话填错了,他们几经辗转才找到了我。”

      “谢谢。”孙陵白说。

      他握着它,心里想着:从此它就是这段岁月的缩影了,等到记忆坍塌,它就将成为其中最牢固的回档点。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对面有流浪汉睡在他的风衣上,赤着脚。

      陈枪的开口打断了他的注视:“你是六点五十的飞机,对么?”

      “是的。还有四个小时。”

      “你打算一直待在长云?”

      孙陵白想到了皮瑞吉岛和阿妈,但他说:“也许吧。”

      “我必须去看望一位老朋友,并且那里有我族谱上的父母,甚至还有和他们相处着的我的克隆体。”

      他说完这话,陈枪变得更坐立难安了。

      孙陵白说厕所在前面直走的右手,他摇了摇头说自己膀胱安好。

      这副模样令孙陵白很不安,但他一时也想不到陈枪这样表现的理由。

      大约熬了半小时,陈枪向他告别消失了。

      在巨大而瑰丽的粉色晚霞降临时,他又在登机的提醒中出现了。

      他细软的褐色头发沾湿在额角,左摇右摆地跑了过来,淡白的面孔也披了霞色。

      孙陵白截住他先一步飞过来的箱子,再接住闯过来的人。

      听到他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我和你一起走。”

      陈枪就坐在他旁边。

      行李在头顶舱里晃荡着响。

      孙陵白细声说:“如果空难,换了位置的人就会埋进别人的墓里了。”

      陈枪并不觉得生气,事实上,所有孙陵白的朋友都习惯了他想啥说啥的行为。

      “但是爆炸后,大家的骨灰应该是混在一起的。家属也不过掬一捧走。”

      孙陵白无声地笑起来,他看到前座人从缝隙里回望,也知道这话非常不讨喜,遇上性子冲的会被拖到卫生间暴打一顿。

      天暗了,他盯着舷窗上的倒影,心漫无目的地跳着。直到他开始觉得,那个瘦弱沉郁的青年陌生,他才收回了目光。

      陈枪没有睡觉,他翻出了档案看,孙陵白等他倦怠地翻过页,闭眼休息的几秒里问:“你去长云了,沃里顿的事情不要紧么?而且也不安全。”

      警卫都没带一个。

      陈枪含糊地说:“我不得不去,事关克隆体和很多的......遗留问题。它们比我们在族谱中心里遇到的还要多、还要复杂。”

      “而且,莱芬在长云,我不得不找他谈谈。我们太缺钱了。”

      孙陵白皱了皱眉:“那陈科也和他在一起?”

      “也许吧。如果我见到,我会立刻击毙他。”

      “你在集中营的时候,对他态度就不太对劲,但当时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陈枪合上了档案,肩膀耸落,吁出口气:“他从小就这样,没有立场、不顾是非,一切只管自己高兴。后来长大了,他更会伪装了,我把他钻研的认真错当成忠诚的付出,是我的疏漏。”

      餐车开始放饭了,他们先轮到点心,是蜂蜜小面包,金黄柔软,蜂巢似的堆叠在推车上,气味和样子都很让人有幸福感。

      陈枪也放松下来,在餐夹挨向他前,飞快地小声说:“小时候陈科‘救’过我,他设计了很多的发明,有把空气柱当子弹的双桶枪,也有臭气弹,他给了我,让我向欺负我的孩子王还手。”

      “我当时很感激他,后来才知道,孩子王欺负我是因为陈枪用我的名义整了他们,他只是同时把我们两边人当他技术的试验品。”

      孙陵白等面包发过去了,边吃边问:“那他和莱芬又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他背叛过Lan,但Lan一直没和大家说,并且在去年初把陈科带走后,竟然又放任他逃了出来?”

      陈枪摇了摇头:“他们的事,我也不清楚。莱芬的决定因为和钱绑着,比陈科的可信度高多了。虽然他们归根结底还是一类人。”

      *

      他们回到长云时,夜市拥挤。两个不知去哪的人也扎了进去。

      灯光在小摊顶上拉出长长一条,挂在人眼角。明明是从未来过的场景,因为属于长云,此刻也让孙陵白觉得熟悉安心。

      他们坐在行李箱上吃酸奶肠粉,忽然“嘭”地一声爆响——陈枪的箱子崩开了。

      两人沉默对视一刻,放下肠粉去捞溢出来的物件,用弹力带勉强捆住了,两个人都不敢再坐了。

      陈枪反思:“一定是我们吃的太猎奇,箱子受不了了。”

      孙陵白又咻了一口:“像慕斯,不是挺好吃的?”

      陈枪怀疑他有异食癖,但不说。因着人生地不熟,不敢触怒这个唯一的当地人。

      两人吃完了,陈枪问:“哪儿去?”

      孙陵白很困惑:“你没让秘书给你安排房子?”

      陈枪说:“就一天时间,我上哪造房子去?”

      “不是,我是说,你可以订个酒店啊?”

      “我寻思和你住呢。”陈枪憋出这句。

      “......”

      孙陵白说:“三年前我就不在长云了。我租的房子现在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就是在,锁肯定也换了,东西也一定被清走了。”

      “那你原本打算住哪?”

      “订了酒店。但因为你说要和我一起行动,我退了。”

      “......”

      合着两人都指望对方呢。

      真好,要是当时集中营的房间要自己认领,他俩估计得睡走廊。

      这两人临时定了酒店,在房间里把箱子展开。

      陈枪有点吃惊:“你东西这么少?”十八寸的行李箱只装了个半满,除了衣服就只有书和闹钟,怪不得没有爆开。

      陈枪说:“这闹钟我可太熟悉了。”

      孙陵白答:“梁丘伏买的。”语调极其平常,但梁死了,他该不那么平常的。

      孙陵白也知道,只有梁丘伏死了,他才能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提起他。人对死人,尤其是为崇高理想而死的人,一定是行最大程度的宽容的。否则,他们的时间线会被详细研究,存在被冠以反叛罪的危险。

      陈枪神色无异,用朋友的口吻问:“他还送过你什么吗?”

      “花,衣服,戒指。”

      “戒指?”

      “是的。”孙陵白没有展示的意思,陈枪也就没有追问。因此,也就不知道他说的戒指,其实是那只监测手环。

      “孙,其实对你们的事,我们就没有不震惊的。”

      孙陵白微笑着轻轻摇头,他在面对梁的事上太得体,令人感到这段感情不过是他心上的倒影,而没有深刻入其中。但那天在族谱中心里,梁死时他的情态又那样吓人。

      他并不打算向别人提起,梁丘伏在六年前的事情,那场陈清葬身的火灾。他清醒地知道,一个走岔路的人改过自新是值得宣扬的事,但一个好人中间突变,犯下罪恶,即便最后掰正了也要接受惩罚。

      记忆清洗太难证明,也太难在性质界定中发挥中肯的作用。他就这样自私地假装不知道,也不提起。他常常想,自己也是有错的,也许。

      他沉默下去,隔壁床的陈枪已经打起了鼾,他太累了,他的鼻音和对待朋友时一样活泼。和那个人截然不同的,孙陵白不知道为什么总要想起他,人生那样漫长,他应该早早开始遗忘。但一想到要忘掉那些事,即便里面虚情假意和痛苦占的篇幅过长,也会立刻抵触起来。

      他应该记得漫长的雨季的,枪管后永远在颤抖的眼睛。

      记得28岁那晚出逃的夜风,裹紧的绿纱帐,潮湿的两颗心。

      记得迟迟未落的长云的雪,还有诗集里散落的百合花。

      可是记得有什么用呢,不会再有人抽查了。

      他回到最初和梁丘伏见面的地方,把他们十七岁到三十一岁的事来回倒了一次,想了一遍。才意识到梁丘伏是真的死了。

      他彻底属于自己的过去。他在拥有他,也在时间里不断失去他。

      孙陵白那样爱天马行空的瞎想,唯独不敢在梁的生死上添加一点想象,一点对奇迹的希望。

      “明天就该去看‘父母’了,还有那个克隆体。”他对自己说,“该睡觉了,总停留在今天是不行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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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一段时间,全文存稿了不会坑^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