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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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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点了什么,主屏幕居然显示着终止窗口!
红标的“族谱计划终止”灼痛着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点击“继续”。
突然弹出了个操作密码输入框。
“这、这怎么办?”
“让我们试试。”
破解防爆门的同志凑过去,试着修改运行了一下,竟然发现能破解掉几层“外壳”,应当是到了最后一次权限破解,他卡住了。
梁丘伏扶着孙陵白站在外层,忽然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两人遽然一惊。
“发、发生什么了?”孙陵白边问边推开梁丘伏的手,没推动。
陈枪也盯着他们,目光很复杂。
梁丘伏解释说:“他不太舒服,我扶一下。”
然后。
孙陵白就和屏幕里的人对上了眼。
——柔软的额发像船帆,笼过明亮好奇的钴蓝色眼睛。
那是联邦史上最年轻的一名执行官。
是他身后人十六岁时的证件照。
这张证件照在屏幕上三张照片的中间,左右还有两个执行官,他们不认识。
现在的情况显而易见,梁丘伏是唯三具有程序权限的人之一,也是在场唯一推进程序的可能。
陈枪把手放上梁丘伏的肩,声音很沉重,沉重得令孙陵白疑惑不安:“拜托你了。”
很快周围的同志都朝他敬礼,孙陵白也跟着做了。
楼外的爆炸还一阵一阵地响,嗡隆嗡隆的,越发衬得楼内安静。
梁丘伏忽然转身望了他一眼,里面同时有痛色和释然,因为太过深刻,残留在了孙陵白的视网膜上。
孙陵白刚要问他,那眼神就消失了,他只轻轻弯了弯唇角,有点安慰地朝他笑。
......自己一定忘了什么。
在巨大的不安中,孙陵白朝他走过去,他看到梁丘伏完成了虹膜和指纹的认证,在弹出的取血针上摁下了手指。然后第一次、第二次地尝试密码,短暂的思考后,第三次匹配成功了。
程序的提示框最后一次弹跳出来。
“修正”的字眼一闪而过,屏幕定格在“最终确认”的按钮上。
梁丘伏覆盖在鼠标上的手绷紧了,蜿蜒的青筋在疤痕下隆凸起来。
孙陵白忽然睁大了眼,狠狠抓住了梁丘伏的手肘——
不要!
但极轻的一声“咔嗒”已经响过,程序在加载中开始运行。
身后有同志呢喃:“现在,我们都成了‘不存在’的人。”
但孙陵白已经无心顾及。
他抓着梁丘伏的手开始颤抖,分不清因为用力还是脱力。大量的血液涌向脑部,一瞬间,孙陵白的四肢和躯干如坠冰窟。
梁丘伏释怀地冲他微笑,这次是真的带上了高兴的意味,但笑容在触及他神情时愣了一秒:“哭什么?程序终止了。”
一切压迫人的都终止了。
“可是你......”
梁丘伏抬手蹭去他的眼泪,他的指腹是那样温暖,动作那样温柔。就像沃里顿最美好的春日里的太阳,但孙陵白知道,春天很快地过去了。
他脑海里一遍遍响着有一天清晨,梁丘伏端着馄饨走向他时说的话——
“联邦会查到你的逃逸吗?”
“不会,只要我不重新建立和它的连结......”
......
“只要我不重新建立和它的连结......”
为什么,自己现在才记起。
梁丘伏叹了口气,轻声说:“大家都在——”
但如同撞击的拥抱中断了他的话。他愕然,随即微笑着抬手回抱他。
两具身体紧紧相拥,梁丘伏的心脏几乎被嵌进孙陵白的胸腔。
轻微又巨大的震颤传到孙陵白的身体上。
刚才伸手的那下,是下意识的阻拦。但孙陵白知道,如果经过健全的思考,他甚至连这下手都不会伸。
人类和梁丘伏,又或者人类和孙陵白——他们都会做出全然一致的选择。
孙陵白站在原地流泪。
有同志对他们的互动面露异色,他们紧密又复杂的关系,直到一方将死才终于暴露人前。
他感到梁丘伏的肌肉骤然紧绷,随即鼻息开始痛苦粗重地颤抖。
他在死亡,在和族谱的世界一起死去。
执行官生来就受到比群众更紧密的捆绑。
孙陵白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听到他断续的请求:“我很高兴,能不能随便......唔,说点儿、什么,我......想听......”
孙陵白把眼泪洇湿在他衣领上。
强迫自己微笑。
“同志。梁丘伏同志,感谢你。”
梁丘伏轻声笑了,脑袋蹭了蹭他。孙陵白这才突然想到:还没来得及给梁丘伏剪头发。
“再说点儿什么,好不好?发扬发扬你的......浪漫主义?”梁低声催促。
孙陵白吞下哽咽,抖着声音答他:“我们......都是粒子,等死了,会融入宇宙,成为相接的光束,或者纠缠的烟云......”
“我们还会在一起,并且是永远。”
“或者,你听说过粒子重排吗,很久很久以后,一切都可能重演,我们也会再见。”
他听见梁丘伏喉管里的风声,感到他肌肉在强烈的痉挛后松弛下来,他彻底瘫倒在自己身上,自己没承住力,差点带着他一起摔倒,为了继续抱着,只好都坐在地上。
陈枪让同志们都出去了,绿光在门洞外消减,梁丘伏在他怀里坠入死亡。
梁又吐了口血,喷在孙陵白脖颈上,他有点儿抱歉,想:自己的默认死法到底是什么,是族谱为了惩罚自己吗,像个痛苦死亡一百八十法的组合套。
孙陵白还盯着他,他不想显出濒死的颓势,还张着红口红牙强撑着说:“我想要点儿,不那么遥远的话。”
如果要等好几个宇宙年,才能换来那个可能,他会痛苦死的。
这么一想,他的眼泪就不幸地、重重打在孙陵白面庞上,孙陵白怔怔抿了下,一股子苦咸味。
“那就......我爱你。”
他死死勒抱住梁丘伏的每根肋骨,语气是和动作截然相反的温柔。
命运之钟终于敲在他们头顶,他们的精神已摆脱族谱,却又甘之如饴地落入另一个圈套。无尽的渴望与期待在紧拥的躯体间飞速增长与碎裂,到最后,只剩下眼泪静静地流。
“我也爱你、爱你,永远爱你......”嗫嚅般的誓言消散。
他们为彼此挡过子弹,也曾经针锋相对、彼此怀疑,后来又在爱与欲望的冲击里昏头转向......命运为他们降下无数次暴雨,他们挑了最猛烈的那场相爱,却不知道这场雨如此短暂,在雨停之后,世界胜利,而他们的怀抱里一无所有。
在楼房外巨大的爆炸声中,孙陵白昏了过去。
从此真的,一无所有。
*
一切都胜利了。
联邦的骗局、世界的骗局被人们知晓,他们威信不再,极速地瓦解。自由党占领了统治地位,帮助暂时被联邦武装胁迫的地区进行解放。
过去的十三天里沃里顿发生了大大小小数百场狂欢,无数彩带和被碾碎的果皮留在广场上,路过时像人和狗一起造的排泄物。
狂欢还在继续,但再过三个月呢,也许人们的激情就平息下来了,人不能靠一时的快意长久存活的。并且,那也未必是发自内心的快意。
虽然族谱拥护者已如极端无神论世界中的宗教徒一样,有如落水狗,但他们仍悄悄地塞满了城市的缝隙。他们在痛苦上是有先见之明的人。人在高空下坠时,与其什么都抓不住,不如抓住同伴的脚,虽然那只脚已被迫暴露出并非上帝的骗局,但他们仍在无所不知后固执地选择死不放手。
他们会活下来的。
其他人呢?
F国向最早一批兴起自由思潮的R国学习,试图靠模仿他们的政策挽救意义的亏空:鼓励社会集体项目、增加就业岗位、完善社会保障体系......
“现在你什么都不做,光是在家对着垃圾桶发呆,都能得到四十顿每周,约合二十根法棍面包,足以把牙啃得平了。”
长发的男青年拄着拐,在病房里一跳一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语速很慢,使得模糊的发音被弥补了,同时也令三分嘲七分乐的情绪完整地流露出来,“要是你愿意在手里拿一把豆橛子,发呆时做做夹肘运动,那么你甚至能领到更多。”
病房暂时是他的主场,但这间的病人并不是他。而是靠在床上盯着他看的漂亮青年,青年的面色苍白,眼神倒很执着有劲,长发哥走到哪,他就看到哪,活像去限时的动物园里看猴子。
长发哥不动了,站在床头抽出一根拐,敲了下观猴哥的膝盖:“要我也给你拿来豆橛子吗?医生?”
孙陵白说:“拿吧。”
“我不关心世界,只想关心你,微埃特。你这段和我们分离的时间......过得怎么样?你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微埃特不笑了。聆听着的锦传风与任择却相视笑起来:“医生,你做好准备,他马上就要哭了——和解除‘雪藏’后见到我们时一样。”
微埃特愣是把哽咽憋了回去。
“当时沃里顿据点被炸,我们不确定谁是叛徒,陈枪为了保护我,把我秘密转移了,没告诉任何人。我也知道这样是对的,但,真的很遗憾没和你们一起去炸族谱中心。”
锦传风说:“那几面绿墙真的很......震撼、可怖,幸好炸掉了。”
任择也很遗憾:“作家,你别说‘你们’了,我也没去,我当时还在长云搞武装运动呢,现在只好看录像弥补弥补......”
“录像?”孙陵白抬起了眼皮。
任择道:“这就是病房里不装电视也不发报纸的坏处。但是真没想到,梁丘伏居然是好人!”
这个名字陡然轰下,令孙陵白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好人......
他忽然有点想笑,也知道这样粗暴的概括没有错。即便过去恶贯满盈,只要在死亡上足够光辉伟正,就会被人们轻易接纳、原谅、传颂。这是孙陵白意料之外的轻易。
另一方面,在和族谱的拼杀中,有无数个“好人”死去,形象在他心中如此鲜明具体、死讯令他摧肝裂胆的梁丘伏,竟然也只是不浓不重的集合元素之一。
当然从来是这样的,从来是联结早就人物的刻骨情深,从来是交往令他与众不同。
怅然又涌起了,给孙陵白带来一种忍受呕吐的感受。
锦传风有点察觉:“医生,你在沃里顿和梁丘伏还有过交集吗,在那以前?”
任择没遮没拦地笑起来:“也许是长云传去的风声,你知道么,还有人说你们是一对儿。”
微埃特抽了任择一拐杖。
任择在惊恐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孙陵白轻轻摇头:“没事的。”
这几天所有人都为梁安慰他,但他哭不出来。感到有点情感隔离。而反过来宽慰别人成了他最常做的事。
他低头,茎突高起的手腕上,一抹银光常亮着。
“他们没说错。大半年前,在他彻底倒向自由党后,我们在图路西在一起了。”
任择压着震悚,脑子里飞快滚动着安慰的词段,却听微埃特叹息说:“在沃里顿集中营时,我也受过他的照拂,那时候我就有猜过,是不是你的原因。不然即便他改了立场,也没必要冒那么大险,保下我们两个。”
任择又震惊了:“你也比我早知道?”
锦传风说:“你是唯一一个不在沃里顿的人,这很正常。”
任择顿了顿,小心地重复自己的感受:“这太令人吃惊了。”
来探病的三人都是从别地倒了时差过来的,此刻还是凌晨,窗外一片漆黑。他们又说了会儿话,说到财政赤字,说到割出的那块地的新所属国借口为该地讨公道勒索F国,最后说到小林也要来了,她的飞机因为大雾天晚点。
凌晨三点半,他们已经谈了两个小时的话,习惯熬通宵的孙陵白也感到些疲惫。他们告别,孙陵白睡了过去,醒来时头脑都有些发昏,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现在也只堪堪天亮而已。
他走出病房。稀薄的晨光里,万物安宁,他听见一道童声念着《飞鸟集》里的诗歌——
“我绝不害怕刹那。”
声音绵延不绝,但孙陵白只听清这一句。
直到这刻,他昏蒙的意识才真正醒来,他轻轻地重复着,又错觉这是梦中人借由他的口说出的。那双湛蓝的眼睛啊,它如此遥远地望着自己,这时刻提醒着他,他们过去曾多么亲密美好。
他轻轻地重复着,“我绝不害怕刹那。”然而泪如雨下。
他想着去接小林,却迷失在仿若过去迷雾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