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恋爱，世界就会崩坏》斩八千

103、艳遇

　　下午2时。

　　窗外有雨。

　　雨横着打来，把玻璃撞得不知所措。他躺在床上，以一个极易斜眼的姿势注视着世界的一切。

　　来电的铃声响起，他等了一会儿，接了——“今天大雨，你还去给常森扫墓吗？”

　　“去的。”

　　“那我来接你？”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孙陵白坐起来，他手扶着颈椎活动，两片皮肤凉得彼此一惊，“六点——我们六点在金悦饭点门口见，好吗？”

　　“莱芬应该会早到，五点半可以吗？”

　　孙陵白扫了眼搭在沙发上的衣裤：“可以。”

　　挂了电话，他又发了会呆。他想在这场大雨里告慰所有的悲伤，但这不能做到，有的朋友还有墓，有的人简直像在世间荡然无存。

　　他换了衣服走出去，风把伞掀得反折，冷意沁上身体，雨像无数细细的铁链贴上皮肤，不知要把他关到哪儿去。他心里忽然茫然地响起一道声音——长云在下雨啊，你知道吗？现在是-1922年7月3日14时37分。

　　已经七月了，梁丘伏。

　　54分，他去取花。花店是和梁丘伏第三次见面时的那家，当时自己也是为常森来的，两个人针锋相对，但风吹起时，孙陵白觉得这个讨厌的家伙的眼睛像天空。

　　不过那片天空可真冷漠啊......后来都没见过这么带劲的了，孙陵白抱着花束笑了笑，想：当时就该亲上去。

　　抬脚要走时，店老板突然叫住他，说：“有人给你订了花。”

　　“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只有他的电话......当时他说，只要你来就给你。”

　　孙陵白盯着那串临时号码愣了愣，时间是自由塔爆炸前的一个星期。

　　他听见声调不稳的发问：“是、什么花？”

　　老板拣出最鲜嫩的洁白花朵，答：“是百合。”

　　扫墓和晚餐的时间很赶，但孙陵白却已经平移到时间以外了。他像盯着看一遍就要考试的录像那样，注视着老板的修剪和包扎。

　　直到拿到手里，才惊觉自己发愣了好久。

　　“为什么不是玫瑰？”

　　老板惊喜地笑着问他：“他真追到你啦？”

　　孙陵白揩去花瓣上的泪水，也笑起来，点头：“嗯。追到了。”

　　等要踏出店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飘来的、带着不确定的话——“也许是几年前他看到你买了百合，以为你喜欢吧？”

　　原来是这样。

　　孙陵白有点好笑：怪不得他连诗集里都夹着百合花瓣......但喜欢百合的是常森不是他呀。

　　他还是喜欢玫瑰，特别热烈的、热烈到散发出糜烂气息的红玫瑰。那时候花和人都在幸福中饱和，没有其他花比它更合适了。

　　五点三十，他准时和陈枪见到了莱芬。

　　他们都问：“怎么湿成这样？没有打伞吗？”

　　孙陵白摇了摇头，去卫生间清理了一番：“皮衣，是防水的。”

　　他们聊了很多废话，互相鼓吹、交叉鼓吹，最后陈枪聊到了钱，说产业振兴，莱芬提到了计划，要政策帮助。

　　今天这顿饭就不可能聊崩，本来就是冲着合作去的，最多也不过菜场买菜似的讨价还价。

　　“做生意的，也不止看钱，还有爱国心。过去都是自由党人，这种时候我自然当仁不让。”

　　莱芬用场面得不能再场面的话结束了拉锯，他们握手。握完沉默的孙陵白又攥上了筷子。

　　为了显得这顿饭还有那么点私人感情，莱芬开始关心孙陵白的事，陈枪也七弯八拐地提到了陈科。

　　莱芬重重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他会背叛组织呢？要是知道，我一定在路上就弄死他。”

　　孙陵白问：“当时打仗，你们......”陈枪凝了眼神，冲他摇了摇头。

　　莱芬挂着笑：“这有什么的。我只是和他算算旧账，毕竟他过去坑过我，我给他买了比《A690》还贵重的礼物，他却无情地带着我的技术跳槽了，还倒打我一耙，叫我的生意损失惨重......我不叫他褪层皮，那我就不是Lan了。”

　　孙陵白嘴角抽了抽，想：算账？狗都知道是你把他掳走避战去了。还褪层皮呢，褪层皮还能让他好胳膊好腿地蹦跶着逃回来？

　　现在指不定你又把他窝藏在哪呢。

　　陈枪转头冲莱芬微笑：“真想寄放一颗子弹在Lan那，如果你先看到陈科，可以用它打穿他的脑袋。”

　　莱芬也笑了笑，无知无觉似的。

　　结账时孙陵白看到他转动的戒指上有“L&C”，那根手指上还有发红的咬痕。

　　“......”

　　“陈科一定在他那。”孙陵白这样对陈枪说。

　　“他不可能躲一辈子。”陈枪深深换了口气。

　　他们结过账，分道扬镳。

　　孙陵白和陈枪还走在一起，孙的宾馆离陈的住所近。陈让他住过去，但孙说自己待不了几天，就不折腾了。

　　“你机票还有几天？”

　　“两周。”

　　“回了皮瑞吉，你还回来吗？”

　　孙陵白仰起头，星星挂满天：“真希望梁丘伏彻底死了，这样我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陈枪愣了愣，又听他用一种极轻的，也许是忿恨的语气说：“真希望他死了。”

　　——他死了，自己就不用等一辈子了。

　　他已经等了三十年。从等腿瘸、等发声、等越狱、等记忆恢复，变到等胜利、等人......而且，还要一直等下去。

　　他的人生被等待的大雨覆盖，一切都在生长与抵抗中熬过生命、忍受痛苦。

　　如果陈枪现在再和他谈意义，他能答上些很精准的东西了。

　　F国正在宣扬奋斗、鼓励超越命运的设限，提倡真爱甚至是过度宣扬。很大一部分人欣然接受了，不再做不被提倡的意义思考。至少，他们真的比过去幸福不是吗？

　　而孙陵白在很小一部分人里，他知道一切，他仍然空心，但因为梁的死，所以他的意义和希望梁回来的愿望混淆了，恰巧冲淡了空虚感。战后的其他人大多也有更棘手的事。（此外，也存在在自杀热潮中死去的人就是了。）

　　但其实所有人都一样，因为其他需求和意义是能相互满足的。有时孙陵白把两者混淆：意义就是快乐，就是满足需求，解决痛苦，意义在当前不是崇高的附加价值，不是生命为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还存在；有时又把他们摘得很清，想要思考些崇高的——虽然他连在痛苦里打滚的力气都没有。

　　他神思游荡，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都不成形，太杂乱了，对陈枪来说没有一点帮助，也没有倾诉的必要。

　　他们经过之前和A329克隆体碰面的地方，一片漆黑，只一盏苍老的路灯颤巍巍亮着。还有人在滑滑梯。

　　并不是小孩，而是一对子母。

　　女儿说：“你该去看看的，就是没有族谱，家庭也是人生活的方式。现在放开了，离婚和结婚的都史无前例地多，你不喜欢也离嘛。”

　　母亲沉默着抗拒。

　　“你不要觉得我逼你，在F国已经够幸运了，其他几个战败国还在旧族谱时代，没有生育自由呢！”

　　在孙陵白和陈枪走远前，听到母亲说：“你就是我的族谱。”

　　就算几十几百年后，女儿和母亲的称呼已经颠倒，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如果有一天人类抬头细心地观察。

　　是否会发现：新世界的祝祷就是旧世界的诅咒，没有人能完整无伤地从中走出。

　　*

　　-1922年到-1919年，孙陵白在世界漂流。

　　每年有两个月，他回皮瑞吉，其他时候他选定一条航线，把自己当作漂流瓶掷出去，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地球。

　　-1920年是最惊险的一年，他参与了无国界医生组织，被派遣到仍在打仗的E国，被战火炸伤过后背。这里没有一处安全，外国人设的医疗安全地、学校、居民区......全都挨过轰炸。那颗在三年前点燃的炮弹，嘟隆隆烧到了今天。

　　孙陵白始终为和平奔走，他像个被世界上每一处苦难牵动的机器，一刻不停、一刻不停地运转，眼泪是他的机油，他想要苦难消失，但显然机体的报废会来得更早。

　　他彻底恶了香烟了，那味道和炮火一样呛人。而且烟末一点忽明忽暗的光，会让他想到逼仄的屋子、绝望的面孔、可怖的伤疤，那点最不负责任的光，被摘作吸烟人的命运，所有人都在风雨里飘摇。

　　-1919年，E国彻底沦陷，无国界医生也遭到屠杀。他被转移走。他绝望又愤怒地宣传和平。

　　一个叫笛伦的蓝眼睛青年总跟着他。他在战火中为他所救，也知道梁的事。

　　有时跑完游行筋疲力竭，笛伦会突然用那双浓情蜜意的眼睛望着他——他知道自己有一双犯规的蓝眼睛，轻声地祈求孙陵白：“我多想用爱情化解你的痛苦啊......”

　　最初孙陵白总佯作无意地揭过，不想失去这个同伴，但后来孙陵白意识到了他热烈到要烧伤他自己的情感，不得不开诚布公地同他谈谈——

　　“我当然可以那样做。但你希望，我用替换名字的谎言伤害你的心吗？你想借视角，用两份并不相交的情感蒙骗自己吗？”

　　“......笛伦，那对你不公平。”

　　青年从他坚决的神色里看出，他是永远不会同自己那样做的，第一句的假设，也不过是他出于温柔的矫饰。

　　“难道你相信......他会回来吗？”

　　孙陵白面容上总笼着的烟雾散开了，它几乎是被刺伤了，笛伦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尖锐的神情。

　　但即便这样，孙陵白也只是在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的喘息后，警告他说：“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