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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权臣当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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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君娆自是觉得没有那么云淡风轻。
能让殷凌拿出来试探自己是否露怯的事几乎无一小事。
还有那撞柱一词虽然说得不痛不痒,可若那人真的当场自杀,光是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这朝堂上有太多她不知道是风风雨雨,有太多无以名状的悲剧和掩埋蛰伏的危险,贸然前往便是会像第一次上朝那样,落得一个气晕过去的结果。
所谓风云的潘家,犯大不敬的郑氏,当朝撞柱的家臣,哪一个词都被二人言语之间细笔轻描地带过,却在殷君娆的心脑中留下重重一笔浓墨。
殷凌为人嚣张,这些人都不知被如何苛待,甚至不知是否真的有罪。
可是无奈,她们的皇帝是个昏君,眼下也只能做个昏君以待来日。
“皇姑……”殷君娆垂眸叹了口气,再抬眼已经满眼泪汪汪,显得无比可怜,“我当真非上朝不可吗?你看我病刚好,我怕拖你后腿。”
别哭,会吐。
殷凌还从未见过殷君娆这副有点恶心的委屈模样,相比起她还是更愿意看小皇帝被自己压制怒而无力地反抗,但这提议明显是否定的。
“陛下病体初愈,记忆也尚未恢复,确实多多休息更为妥当,想来群臣也不会反对的。”
群臣反不反对不要紧,要紧的是殷凌绝对不会反对,“陛下趁着这些时日熟悉熟悉内宫,本王劳累些没什么,你以为呢?”
这是殷凌试探她的最后一下。
如果殷君娆跟自己迂回是在为想上朝打掩护,不管她装得多么昏庸纨绔,只要但凡暴露一点想干涉政务的意思,下一刻殷凌就能把她生吞活剥。
我以为有用吗。殷君娆真的很想跳起脚来问她这么一句,但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早朝每天都会有,她熬也能熬死殷凌,对方的邀请显然并不是想让她上朝,极力规劝着。
“皇姑怎么以为,我就以为什么。”
像是终于不用工作一般,殷君娆似是开心的翘了翘脚,终于把刚才那惹得殷凌反胃的表情收了住,“皇姑能帮我白干活还不要工钱,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都把大好江山这么堂而皇之地给你了,你不给我磕两个响头还想杀我,是不是有点荒谬了?
殷君娆欲哭无泪,看着权力的步伐一点点离自己远去,只得内心挥泪。
她殷凌倒是接得痛快。
“你我姑侄,本王自当扶持晚辈。”虽然不能确认这几句话的真与假,但别的不提,这些话听着让殷凌这几天真是难得的舒服。
她最后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位小皇帝。
确实和先前长得一模一样,今日的发髻又是束发,整张脸皮上都不像带有易容的假脸,更是细腻到一处胎记,一颗黑痣都一模一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长着相同的脸,可面前这个却有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见她穿着常服衣裙却跷着脚几乎露出半条小腿,时不时地挤眉弄眼,便是刚才走路的姿势都闲散着,站没站相,坐没坐样。
再加上今日还叫淮王来玩室内蹴鞠,如此荒唐的行径,倒让她想起了对方少时还是君娆帝姬的时候。
日日和瑶帝姬胡闹,二人是凤阙数一数二的调皮疯子。
莫不是一摔真摔傻了,还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提上来的乡野姑娘。
殷凌不知所谓,见她这副模样两种心里矛盾着。
厌恶殷君娆这副乐不思蜀,无礼无状的模样,又庆幸对方现在只知贪图享乐,不思朝政。
无论如何,她不管坐在主位上的是否记得,不管坐在主位上的是谁,一个听话的皇帝比没有皇帝要强得多。
她瞪了殷君娆一眼,起身正要走,却又被殷凌叫住,“皇姑这就走?那谁陪我玩蹴鞠啊。”
话一说完,果然惹来殷凌一对厌恶的冷眼。
“本王待会儿让人再给陛下编个比那精致百倍的新球。”
殷君娆不禁含着笑,不能跟其硬碰硬,起码恶心一下对方的能力还是有的,“多谢皇姑。”
过了有个好半晌,听着殷凌的脚步声走远,殷君娆却还没有松懈,对着门外大声吆喝一句,“芳华殿收拾好没有?皇姑说的待会儿是何时啊!速给朕再送点新玩意儿来。”
要说演了一中午她都眼累了,一边说着,一边打着哈欠伸着懒腰。
却刚把嘴张到最大的时候,看见迎面走来的“新玩意儿”是楚含见,差点没把她吓得下巴脱臼。
“内殿已经收拾妥当,一共砸了一个汝窑香炉,一个白瓷香炉,两对鸳鸯茶盏,一方龙翔茶盖,一座观星仪和一个甜白釉鱼龙戏水花瓶,里面还有早上新换的三束百合。”
楚含见一脸阴沉,黑着脸禀报着,“缺的物件内务府也刚补上,您移步回去看看吧。”
殷君娆听着这描述,不光是楚含见犯黑脸,她自己的心都跟着在滴血,跟着对方边走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个……花瓶和茶盖不是我砸的啊。”
“东西无心人有心,物件摆着也是落灰,能帮了陛下也算物尽其用。”
也是罢了,这主意到头还是自己出的。
楚含见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殷君娆还是仪态尽失的步伐,又皱了皱眉。
不说别的,昏庸倒是显得相当昏庸。
回到芳华殿,地上的碎瓷片和砸倒的物件都已经归置原位,补上了一对双龙茶盏和一束新的姚黄牡丹花,看着与先前一般无二。
楚含见以午憩为由叫散了芳华殿的宫人,殷君娆得知摄政王要来午饭也没吃好,又命霜丹去御茶膳房要些瓜果小食来打打牙祭凑合一下。
殿内又来回只剩他们二人。
“好好学习,争取逆袭。”殷君娆泄气的往床边一躺,随手扒起床褥抽出一本垫在身下的书,楚含见习惯性的沏了杯茶,放到床边又搬了把凳子。
他作为殷君娆现在勉为其难的康复训练教师,也是极为不易的。
楚含见垂眸看着殷君娆随手拿起的那一册,“正好,你拿的现在的史册。”像是抱怨地加上一句,“是我自己搜集写来的,没人动得了史官的笔。”
“那估计她没少记我坏话。”殷君娆耸了耸肩。
自己今日之行估计已经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她一边无奈着只好翻开书册读阅,一边给楚含见说着今日之事,“殷凌今天可得让朝臣参一参我了。”
怎么说,楚含见觉得殷君娆的昏庸不像演的。
“为何以论其然,群臣怎会没自己的判断,她可是拿朝臣试探你了?”他先前已经猜到了摄政王来此的目的,除了放心不下皇帝也未有他事。
殷君娆悻悻然地点了点头,喝了杯热茶提神,书中浏览到殷凌封昭勇将军时期,边顺口提道:“可不是,拐着弯的问我上不上朝,想不想上乱七八糟的,我能说想吗?明知故问。”
冬岳一百六十年,昭勇将军肃亲王殷凌,以千人单骑之团打散三万夏蜀虎狼之师,一举夺得战中先锋,次年年初年逢春节,于傅台关战场上封定国将军。
殷君娆嘴上虽然叫骂着对殷凌的不悦,但看着这一条条一句句的记录,不得不承认在武将方面,对方实是一员猛将,怪不得能被托孤成为摄政亲王。
楚含见听着她的抱怨也属实有心无力,指着书中写着的冬岳一百六十一年其中一场战争。
“这场仗她领兵三万去打北仓大胜而归,举国浩荡名传四野,从此她几乎掌握了冬岳大部分兵权。”
这些还都是楚含见从入宫记录开始,身为一个底层男官至今能搜罗到的。
从宫人们嚼的舌根中听到,从伺候的高位侍郎的抱怨,从出宫当差办事……能打听记录熟知的并不完全,却已经足以书写殷凌年少时的辉煌。
这本书几乎快成了殷凌传记了。
“你是想告诉我,跟她斗争实属困难?”
殷君娆越看越挫败之余,越担心现在的处境,询问着楚含见,无奈地翻到下一页。
冬岳一百六十二年。肃亲王殷凌平定夏蜀战乱,威慑南曌,招降北仓,加封正一品昭武护国大将军,荣耀回朝。
“她就差一个皇帝身份就能扫四合了啊。”殷君娆几乎越看越手抖。
“是啊,她又不傻。”楚含见回想着那几年的事。
除了在后宫中被还是帝姬的殷君娆和殷若瑶二人天天捣乱,也就是殷凌的名号能传来传去。
“但估计也是打仗打多了,都是武将的直脑子,跟沾酸带醋的文臣比起来……”他摇摇头。
往后翻,就是殷凌的开始入朝执政的史记,可惜的是服务于内宫的尚六局对前朝到底还是了解不深,关于朝臣的记录颇为少。
殷君娆边看着,手中茶已经快见了底,“说到朝臣,她今天还提了什么潘家和郑氏,还说有人撞柱,怎么回事,真的假的?”
楚含见原本刚接过空了的茶盏准备再倒杯热茶回来,听到身后的殷君娆这么一问,动作瞬间顿住,一向做事稳重妥帖的他,也险些把手中新换的茶盏再次打碎。
殷君娆注意到他情绪动作的不对,皱起了眉从床上爬起来,“你是知道什么,对吗?”
她有些急切地问着,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对楚含见这种男官也不抱希望,却没想对方动作僵硬。
何止是楚含见知道,殷君娆若是能出宫,随便抓一个凤阙的百姓都知道,威震整个凤阙乃至冬岳朝堂的潘家一案,几乎让人到了谈凌色变的程度。
他回头看着急切渴求信息的殷君娆,“潘家大势已去,潘家现任家主潘玉任职庸陵城战役副将,被摄政王背上了扰乱军心的罪名,撞柱的是她身边的亲信文蕊,以死明志。”
楚含见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不忍,不忍向殷君娆说出潘家是如何灭了满门的细节,是如何一物一马都未曾留下,血染家门石阶,一夜人去楼空,成为凤阙谁人都不敢提及的惨案。
说到这儿,手抖的换成了趴在床上的殷君娆。
她的表情没有再先前那么轻松,俨然已经从床褥上爬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当真扰乱军心,现在怎么样了?”
“她诬告主将叛国,九族皆已被诛杀,她本人还在押运回审的路上。”楚含见背对着殷君娆,即使这样,也能让人看出他说话时不自觉的肩膀耸动而叹气。
“便是在国礼之前,上半年的时候,倒是尤其可怜了她家中的夫侍和孩儿,眼下都尸骨未寒。”
一时间太多信息充斥进殷君娆的脑子,本以为潘家之事是陈年往事,听殷凌的口气又以为是哪个跟她对着干的权臣,来自己这边嚼嚼舌根。
没想到牵扯出的居然是这等寒凉刺骨之事。
她一时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前朝知之甚少,使然便是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任何判断的能力。
撞柱而亡何等惨烈,满门抄斩何等悲戚,她从来只是看史书影剧,却是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才感觉到切实的无助和心寒。
垂眸看手下的书,不知不觉已经翻到了“皇太子殷君昭不幸感染琳州瘟疫,薨逝于当年春末”几个字样,又提起了她记忆已久的太子之死。
冬岳,成也殷凌,败也殷凌。
“权臣当道。”百感交集,半晌殷君娆才说出这只言片语的四字。
可想而知自己的前身也是何等艰苦地活在她的手下,想着她的指尖不禁摸上眼角的那颗泪痣。
却听,她又道:“只是我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