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追问 贺珂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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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草地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外袍渗进后背，冰冷又黏腻。吞咽的时候喉管里传来钝钝的痛，整个脑袋都沉甸甸的。
夜空是深色的，上面铺着密密麻麻的星星。
她躺在地面上，脸朝上，能看到横贯穹顶的银河。篝火在她身侧不远处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草叶尖端上，是视野内唯一存在的暖色。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中，碎片状的记忆涌了上来：草原，身体被拉开的感觉，卡维的手拽住她肩膀时那股蛮横的力道，最后是热，浑身都在烧。
罗莎蒙德和索尔。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钝痛，胳膊也发软，手肘在草甸上滑了一下又撑住了。
她偏过头，看见篝火边上围坐着四个人。
爱洛伊斯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正低着头看着什么，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出柔和的暖金色。赛琳娜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背对着她，膝盖上摊着地图，指尖悬停在地图上方没有动。莉雅娜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面朝黑暗，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卡维坐在篝火的正对面，银发被火光照得很亮。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色。
“罗莎蒙德和索尔呢？”贺珂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到不似人声。
爱洛伊斯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沉下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赫卡忒大人……您醒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蹲在贺珂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继续说：“还在烧，但比之前好多了。您昏迷两天了。”
“罗莎蒙德和索尔呢？”贺珂盯着她的动作，又问了一遍。
爱洛伊斯的手顿在她的额头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卡维，然后迅速回正视线。
“他们死了。”卡维的声音从篝火那边传过来，“你看见了。”
贺珂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撑着爱洛伊斯的胳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篝火边上，走到卡维面前，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火舌在她和他之间跳动，橘红色的光把影子拉向全然相反的方向。
“你烧了两天。”卡维率先开口道。
“我睡了整整两天？”
“烧了两天。”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说，“昨天晚上才开始退烧。”
贺珂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立刻问：“你知道那个东西，对吗？”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卡维抬起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影，表情平和依旧。
“哪个东西？”
“草原上那个，把罗莎蒙德和……把罗莎蒙德，和索尔，撕开又缝回去的，那个，你知道它会出现在那里，你什么也没有说。”贺珂看着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拉我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完全没有犹豫，也没有回过头看一眼。你早就知道它会攻击我们，你一直在等它出现。”
卡维没有说话。
他很想反问贺珂凭什么这么说，很想反问她凭什么这样想。难道他就不能只是动作快吗？难道他就不能只是想救她吗？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立刻被他否决掉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几句他想问但说不出口的话。
“两天。这两天里你们一直在赶路，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想到他们，”贺珂的嗓子越来越痛，但她没有停，“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对吗？死在迷失森林里的人太多了，死在迷失森林里是正常的，罗莎蒙德和索尔只是其中两个，你早就习惯了。”
“赫卡忒大人——”爱洛伊斯带着恳求的意味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在和他说话。”贺珂没有回头。她的视线落在卡维的脸上，火光在瞳孔深处跳动成橘红色的小点。
卡维直视着贺珂的眼睛，冷静道：“你想说什么？”
“你早就知道迷失森林出现了问题！”贺珂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们来之前你和络迦商量了很多，对吗？商量的结果就是，你在明知道它会杀人的情况下，带着我们走进了那片草原！”
“我知道森林里有一些异常现象，”卡维说，“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这是他认为自己能给出的最大限度最坦诚的答案了。话说出口他就变得不耐烦了起来，自己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向她解释的呢？难道他是那种需要别人理解自己、需要别人的信任的人吗？
“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哼——”贺珂冷笑一声，“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所以你什么也没有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只是杀了两个人而已，你只是没有说而已。”
“说了能改变什么？”卡维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儿，语气中的不耐烦已经相当明显了，“告诉你们‘小心点，这片草原上可能有什么东西’？然后呢？你们会变得能解决掉问题，还是会走得更慢？结果不会和现在有任何区别，它发起攻击的时候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贺珂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在说什么？！我们是队友，信息共享不是最基础的信任吗？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其他人在知道可能有突发情况后也会束手无策呢？”
卡维没有回答她。
“你都能拉开我了，为什么不能去尝试一下呢？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回到这种地步……对，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呢？我不知道你到底把我……我们，把我们所有人当成什么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之后，篝火边安静了很久。
卡维没有回答她。
贺珂不再看他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滚烫的掌心是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温差大得让她发颤。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手掌和嘴唇之间来回弹撞，像是被关在一个不透气的盒子里。
身后传来爱洛伊斯往后退了几步的脚步声。赛琳娜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也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处于争论中的人。
过了很久，篝火里的木柴塌了一截，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连串火星子。
贺珂抬起头，转向卡维。
“迷失森林里那些打斗痕迹每一处你都看见了，但你从来没有仔细检查过，因为你根本不需要仔细检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
卡维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来过这里，”贺珂继续说，“在弗罗拉被抓走之前，你已经来过迷失森林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络迦一起走了一遍这条路线。”
卡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是。”
贺珂哼笑了一声，没有表示相信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揪着不放。
他继续解释：“信息越多，不确定性越大。我不希望队伍在进入迷失森林之前因为顾虑太多而犹豫，犹豫就会送命。”
贺珂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海洋里找出一点别的东西。她找到了，但她读不出来那是什么。
卡维的表情一直是被冻住的，所有情绪都沉在最下面，令人难以分辨。
“你应该说的。”她强硬地说，“哪怕犹豫会送命，你也应该说出来，至少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卡维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这里是迷失森林，所有踏进这片森林的人都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罗莎蒙德知道吗？她知道自己会以那种方式死去吗？”
卡维没有回答。
贺珂侧过头，看向爱洛伊斯。
爱洛伊斯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自己衣摆的边缘。她一直在听，一直想插嘴，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缝隙。
“爱洛，”贺珂说，“来的路上那些小镇上的冒险者，你觉得他们真的是来找飞龙的吗？”
爱洛伊斯愣住了，她没想到问题会突然转向她。
她想了想，说：“大部分是吧？也有一部分是来采材料的。春天刚来，这时候材料比较新鲜。”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说：“而且很多冒险者看起来都不太像常来迷失森林的人，装备很新，绑绳的不熟练，更像是临时赶过来的。”
贺珂转向卡维：“你也看到那些临时凑齐的队伍了。飞龙的鳞片和魔力核心确实值钱，但不值得这么多人从各个地方赶过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吸引他们进入迷失森林。”
卡维看着她，没有反驳。
赛琳娜并不赞同她的推论，听出来她对迷失森林的认识乃至对整个厄尔皮斯的认识都不足，但并没有着急开口，静静地继续听着。
“你的情报来源比你告诉我的要多得多。”贺珂说，“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涌进来，你也知道飞龙为什么能飞出迷失森林的结界。我不知道你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但我知道对你来说计划比人命更重要。”
卡维终于开口了：“我的计划是找到弗罗拉并把她安全带回迪芬斯。你说过她是你的朋友。”
“是，但这和她是不是我的朋友没有关系。你在用她作为挡箭牌。”
“没有。”
“你有！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的问题。为什么飞龙能穿越迷失森林的结界？迷失森林的天空具有迷惑性，我们一直都知道。你说‘迷失森林里的天空和外面不一样，它不具备指路的功能，反而更容易让你迷失’。那时我以为你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你是故意的，你是在提醒我，但我蠢笨到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她感到很羞耻。
卡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贺珂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说：“你在暗示我迷失森林不一样了，你在暗示我结界变弱了，甚至可能完全消失了。按照地图上的比例，那片草原不应该那么快就出现在森林边缘。森林在缩小。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什么都没有说。有人死了，你也还是什么都不会说！”
最后那句话落下之后，篝火边又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来，将火舌压向一侧，又松开，任由它摇曳几下后恢复稳定。
卡维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贺珂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了，“我知道结界可能出了问题，我知道进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死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但我没办法阻止这些，只能尽快找到弗罗拉，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离开这里。”
“那你应该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择要不要进来。”
“然后呢？”卡维抬起头，火光重新映亮他的脸，“那些选择进来的人就不会死了吗？他们还是会死，区别只是他们在知道的情况下走进来，带着更大的恐惧。恐惧会让人行动迟缓，这更致命。告诉你的意义在哪儿？在迷失森林里，你什么也做不了。你被裁缝锁定的时候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又因为恐惧发高烧。告诉你真相并不会让你变得能打，也不会让你的承受能力变强。”
最后一句话几乎就是在说“你太弱了”。
贺珂没聋，她当然听到了最后那句话。她的脸颊猛地烧起来，像她之前发烧时那样。她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判断我承受不了，想说你站在高处指指点点的样子和你曾厌恶的那些自以为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时间组织语言，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这是最基本的权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是权利的问题。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吗？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并不是最基本的权利。您真的关心他们的权利吗？您是对我要求比较高，还是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我不想对您说重话……您还真是傲慢啊。”卡维笑了一声，“这是效率的问题。我在最短时间内做最有效的事情，减少不必要的犹豫和伤亡。你昏迷的这两天里，我们跨过了那片草原，跨越了群山。你认为那些犹豫的人现在在哪儿？”
“难道你就不自大吗？”贺珂反问，“请问索尔和罗莎蒙德现在在哪儿？”
卡维的话被截断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觉得可以和其他人共享信息了？”
篝火烧了一截，又塌了一次。火星溅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弧线，落在贺珂鞋尖旁边熄灭了。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篝火边的卡维。他的银发在火光里泛着暖色，但他的眼睛仍然是冰冷的。
“你要继续走。”她说，“你会继续往前，用最快的速度，不管前面还会死多少人。”
卡维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做决定？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贺珂死死地掐住了掌心。
“因为我做过类似的选择，那时我选错了。”这句话被抛出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卡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尤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贺珂张了张嘴，想问他“现在选对了，是吗”，但她说不出口。
赛琳娜收起地图，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开口道：“裁缝的攻击是框定必中的，所以你们四个人都受到了攻击。总之，你们两个人能活下来肯定不是因为谁拉了谁一把躲开了攻击。至于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运气，又或者是……女神的庇护。我最关心的问题是，裁缝的框定范围由小变大，一旦框定四个人就不会再扩大搜索了，为什么在框定莉雅娜后继续扩大搜索，最终将赫卡忒女神也纳入了攻击的四个对象之一，却偏偏跳过了莉雅娜？莉雅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莉雅娜仍旧背对着篝火，影子晃动了一下。
她说：“我和森林是一起的。”
赛琳娜追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人类？”
“没有人是人类。”
赛琳娜不耐烦地说：“哦，看来你平时在学院里和别人说话要配备翻译，不然基本的衣食住行都难以保障吧。”
莉雅娜没有回应她的嘲讽。
赛琳娜转头看向贺珂：“您对迷失森林最熟悉，您觉得莉雅娜的解释可以接受吗？”
贺珂已经平静一些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希尔执事，说起来您对迷失森林才是最了解的吧，您觉得呢？”
贺珂松开了掐着掌心的那几根手指，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凹痕。
卡维直接对上赛琳娜的视线：“我持保留意见。我提议之后的队形基本保持为我带队、你次之、莉雅娜殿后。”
赛琳娜思考了一下，同意了。
爱洛伊斯第一个反对道：“不行！莉雅娜是医师职位，殿后过于危险了。而且你们两个都是法师职位，并不适合走在最前面。”
赛琳娜解释道：“情势所迫，我们走在前面是最合适的。而且你就在莉雅娜身前一个位置，随时都可以支援她。”
爱洛伊斯没有反驳，而是一脸心事重重地看向了贺珂。
贺珂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也反对。”
赛琳娜挑了一下眉，看向莉雅娜：“二比二。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出乎意料地，莉雅娜轻声说了一句：“可以。”
“莉雅娜！”爱洛伊斯忍不住叫了一声。
贺珂抿紧了双唇，没有再试图说些什么。
篝火继续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