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魔法理论真的没问题吗》言之有理即可呀

72、山 “她在发热

　　“她在发热！”

　　裁缝没有追上来，但他们遇到了其他麻烦——一大群在这个季节刚刚好醒来的蝗蝻。它们从草坪上盘旋向上，很快笼罩住了几人。

　　与此同时，卡维还发现了贺珂不正常的体温。

　　他将这一发现告知了其他人，然后迅速单膝跪下，将贺珂脖子上的面罩扯上来盖住她的口鼻，手指在感知到她脸上不正常的温度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扯上了他自己的面罩。
　　他站起身，调整好重心，将人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住法杖，开始绘制法阵：“走。数量太多，不值得耗在这里。冲出去。”

　　他绘制了两个法阵，一个法阵用来给队伍加速，另一个用来拖住蝗蝻群，然后率先握着法杖大步往前冲去。

　　爱洛伊斯扯住莉雅娜的胳膊紧随其后，队伍的最后是在不停释放攻击魔法的赛琳娜。

　　卡维没有乱跑，他的脚步一直是有方向的，和赛琳娜看到的蔷薇最后指向的方向一致，而那里的视线尽头是一座山。

　　那座山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才知道，它就像是挂在马头前的胡萝卜，永远也够不着它。

　　贺珂烧得浑身滚烫，额头贴在卡维的锁骨附近，高热透过薄薄的衣料被他感知到，呼出的气息透过面罩打在卡维肩窝里，似有若无。
　　她的手臂垂在他的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指偶尔痉挛般攥紧一下他的衣料，松开，再攥紧。

　　爱洛伊斯走在卡维侧后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侧过头看一眼贺珂，看她的睫毛有没有动，看她的嘴唇有没有在说什么，但她那个方向根本看不见贺珂的脸。

　　脚下的草地从深绿变成灰绿，再变成带着碎石的硬土。

　　如今他们只剩下五个人，罗莎蒙德和索尔都被他们留在了草原上，

　　山越来越近了。远处看它深蓝色的轮廓像一道被随意挥洒的墨痕，走近了才发现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龟裂的陶器釉面。那些裂纹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部，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宽的地方能容一只手掌横着伸进去，窄的只有一根针的粗细。

　　卡维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的贺珂。她脸上的潮红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出的气息烫得吓人。

　　“莉雅娜。”他把两人脸上的面罩拉下来，说。

　　莉雅娜走过来，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用蜡封着口的小陶罐，用小指挑开封蜡。

　　罐里是深褐色的糊状物，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儿，落在贺珂的太阳穴上，在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符号是暗褐色的，刚画上去的时候微微发亮，随即沉入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然后她掰开贺珂的下唇，将一小块糊状物塞进她的舌下。

　　贺珂的喉咙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无意识的吞咽反射。

　　莉雅娜收回手，将指尖沾着的余渍在自己的衣摆上擦掉了。

　　“药。”她说，“过一会儿会开始退烧。她现在需要水。”

　　爱洛伊斯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在手帕上，按了按贺珂干裂的嘴唇，看着水渗进去了一点。

　　贺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呼吸仍然急促。

　　赛琳娜是其中唯一没有在看贺珂的人，她已经走到山体前面了。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山壁的一条裂纹，冰凉的触感立刻从指腹传来。那裂纹比看上去要深得多，指尖探进去探不到底。她又换了旁边一条更宽的裂纹，手指伸进去，仍然探不到底。

　　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些缝太深了。”她说，“不像是风化造成的，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卡维抱着贺珂走近了。他站在赛琳娜的身侧，垂眸看那些裂纹的走向。

　　那些线条并不是随机的，它们汇聚、交错、分叉，一部分裂缝在分叉的角度上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他的视线在一条手臂长的裂缝前停下，发现它从底部向上延伸，途中和另一条裂缝交汇，交汇的角度是几乎完美的直角。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他说，“是规律几何。”

　　莉雅娜也走了过来。她站在卡维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慢慢地扫过整面山壁，没有说话，但视线停留越来越频繁。

　　爱洛伊斯走在最后，同时背着自己的行囊和贺珂的行囊。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卡维的背影，看着他怀里蜷缩着的贺珂黑色的发顶，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

　　她不知道该问“她会醒吗”还是“我们还要走多远”，问哪一个都像是不吉利的催促，阻止不了任何事情的恶化。

　　罗莎蒙德和索尔的惨状还印在她的眼中挥之不去。

　　“进去了再说。”赛琳娜收回手，率先走进了最宽的裂缝。

　　裂缝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侧身挤进去之后，走了大约十步左右，空间豁然开朗：裂缝变成了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表面布满了和她刚才在山体外侧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裂纹。只是这一次它们渗透进岩壁的深层，如同寄生在岩石内部的生物缓缓生长的脉络。

　　空气变凉了，但是没有风，只是沉淀了下来，呼吸时带着粘滞感。

　　光线通过头顶的裂缝透进来，被岩壁反复折射，变成一种冷冷的蓝灰色。这抹颜色落在所有人的脸上，使得他们的皮肤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贺珂脸上的潮红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

　　通道在前进中不断地转向，汇合。有些地方向左拐过去之后会绕一圈回到原地，有些地方看似死路一条却在岩壁底部留有一道极窄但可以钻过去的缝隙。

　　赛琳娜在每个岔口都会停下来一会儿，谨慎地选择方向。

　　走了一会儿，爱洛伊斯也勉强回过神来，大致明白了他们现在的处境。她看着赛琳娜选择方向，面露犹豫地问：“我们已经失去指引向墨洛温小姐的方向了，这里的路又这么绕，我们真的还能找到墨洛温小姐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又一次在一个分叉处停下来。

　　赛琳娜皱着眉，在左右两个方向的岔口之间来回踱步，然后回头看向卡维。

　　卡维站在通道中央，贺珂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像烧红的铁针。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又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的通道壁。

　　“选左边。”他强硬地说。

　　“理由？”赛琳娜问。

　　“右边的裂缝形状和进入口的裂缝排列方式不一致。”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右侧通道入口处的岩壁，“那条通道里的裂缝是水平的，进入口的裂缝是垂直的。这山从外部看，所有表层的裂缝都是垂直走向。”

　　赛琳娜低头看了看右侧通道入口的岩壁。确实，那些裂缝几乎全是水平的，走向完全一致。她又转头去看左侧，左侧的裂缝和她手边这面岩壁上的走向一致，垂直的线条居多，偶尔有分叉，但总体趋势还是竖向排列。

　　“走左边。”确定完成后，她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后面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需要收腹侧身才能通过。岩壁的棱角从衣服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爱洛伊斯跟在最后面，肩上还挂着几件行囊。每次经过特别窄的地方，她都要先把行囊卸下来推过去，再自己侧身挤过去。
　　她一句也没有抱怨，只是动作越来越快，不愿意让队伍停下来等她。

　　贺珂仍然没有醒。她的额头烫得卡维的锁骨那块皮肤隐隐发麻，让他开始怀疑起莉雅娜的药是不是有问题。

　　赛琳娜了停下。

　　她站在通道的尽头。那里没有分叉，不是死路，而是一个圆形的洞穴。

　　洞穴约莫两丈宽，高度比通道高出一截。顶部有光线漏下来，落在洞穴中央的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和周围的岩壁颜色不太一样，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莉雅娜走进洞穴后站住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块岩石上，而是望向洞穴顶部那些光线的来源。

　　那些漏光的地方排列得非常整齐，每一束光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一个图案。”她说。

　　赛琳娜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顶部漏光的孔洞排列成了一个近似被分成四等份的圆，每份的边缘都有一道弧线向中心弯曲。它的形状整体像一朵四瓣的花，每一瓣都是狭长的弧形，尖端汇聚在圆心。

　　顶部漏光孔洞的边缘是向内卷曲的，天然岩石不可能形成这种卷曲边缘。

　　洞穴的右后方有一条极窄的裂缝，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一道裂缝都要窄，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完全贴着岩面挤进去。

　　“从这里走。”赛琳娜观察了一下，然后对着众人说。

　　他们顺着那道裂缝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记。

　　裂缝两壁的间距非常不均匀，但都异常狭窄。

　　贺珂的头在卡维肩上随着步伐晃动，偶尔磕到他肩胛骨的边缘，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裂缝突然被截断了。众人的面前是一整面完整的岩壁，岩壁表面没有一道裂缝，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赛琳娜伸手推了推，岩壁纹丝不动。她退后半步，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声。她又敲了一下，回声仍然沉闷，但比刚才那一下稍微脆了一点儿，非常奇怪。

　　爱洛伊斯也凑过来。她伸出手贴着岩壁摸了一圈，在右侧边缘摸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是两块石头拼接的缝隙，但缝隙窄得连指甲都嵌不进去。

　　“这堵墙不是天然的。”她说。

　　卡维把贺珂轻轻往下放了一点，让她靠在他怀里的角度更稳当一些。
　　他腾出一只手，贴在那面岩壁上。掌心刚触到石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跳动从岩壁内部传上来，一下，停顿，再一下，间隔大约三息。

　　他一言不发地收了手，转头看向莉雅娜。

　　莉雅娜站在几步之外。她没有在看岩壁，而是看着脚下。

　　洞穴的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她的靴尖正在那道灰上画着什么。

　　地面上很快就显露出一个图案：一个被分成四等份的圆，每份边缘都有一道弧线向中心弯去，和刚刚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图案，”她说，“不是人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赛琳娜蹲下身，用手指在灰上描了描其中一道弧线，严肃地说：“这种弧度不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是某样东西在里面撑出来的。这座山不是山，是壳，里面有东西在按照这个形状生长，把外面的岩层撑出了裂缝。我们从外面看到的那些裂纹，是它生长时从内部产生的张力造成的。”

　　爱洛伊斯愣了愣，没有听明白：“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它的背上。”赛琳娜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灰，“它很大，我们一直在它的外壳上行走。那些通道是它的裂缝，分叉是它的纹理。这整座山是一只在草原上缓慢爬行的东西，它的背壳像山一样大。难怪地图上没有这座山。”

　　沉默，只有贺珂短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洞穴里。

　　爱洛伊斯的嗓子发干：“那我们要出去，就要从它的背上下去？”

　　“这面墙，墙后面是空的。”卡维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贺珂，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呼吸仍然急促，但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应该是药开始起效了。
　　他抬起手，再次贴住那面岩壁。脉搏一样的跳动透过他掌心传上来，规律和刚才一样。

　　“它不知道我们在它的背上，”卡维说，“它一直按自己的规律运动。那扇门是按照图案的方向开的。”

　　莉雅娜说：“门不在墙上，门在图案里。”

　　“什么叫门在图案里？”爱洛伊斯一头雾水，“一共有两个图案，我们就是从前一个图案走到这一个图案的，它还是关着没有打开的迹象啊！”

　　莉雅娜没有回应她。

　　赛琳娜拍了一下爱洛伊斯的肩膀，说：“我试试。”
　　她选了一个节点，沿着线条挪动步子走了一圈，没反应，又换了个结点，直到把所有可能都试了一遍，四周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她想了一下，蹲下身，将手贴近了图案。

　　脉搏的起伏穿越重重岩石掩盖，传导到她的掌心时只剩下了一丝丝回应。

　　她贴合着脉搏的起伏，一点一点地朝地面注入魔力。魔力沿着图案蔓延，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第四步落下的瞬间，几人脚下的地面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那面光滑的石壁发出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缓慢松开的声音，然后石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从中间切开了。

　　裂隙在持续扩大。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的时候，卡维侧身挤了进去，然后是赛琳娜，然后是莉雅娜，爱洛伊斯仍旧走在最后。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向下的坡道，坡度很缓。

　　走了大约一刻钟，头顶的光线重新出现了。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天光，这使得几人都更有精神了。

　　坡道尽头，他们走出了最后一道裂口，站在了山脚的另一侧。

　　回头去看，那座山依然沉默地矗立着，和之前在远处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那些细密的裂纹仍然覆盖在表面上，疑似是它亘古就有的纹路。

　　爱洛伊斯看着它，仍旧不敢相信它此时此刻正在移动。

　　背对着那座山，前方是开阔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草甸。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卡维散落在贺珂脸上的银发拂开了。

　　“走吧。”他的声音被风削得薄了一点儿。

　　爱洛伊斯回过神来，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