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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突发情况 贺珂翻来覆 ...

  •   贺珂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能睡着。

      她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她不想再继续想了,但她没办法不去想。那些不会在这里出现的脸完全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一度令她怀疑自己被什么魔兽给攻击了。

      翌日,贺珂的状态在赶路途中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一度带着队伍的后半截减慢速度。前面的卡维和赛琳娜有意照顾她的体力,随着她的状态连连减速,但整体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贺珂更难受了,因为她并不想拖累整个团队。

      队伍的氛围一度降至冰点,几乎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贺珂斜后方的爱洛伊斯忍不住劝阻道:“赫卡忒大人,您高烧刚退,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还是我背着您吧?”

      贺珂脸色僵硬:“没事,不用管我。”

      “那至少让我帮您拿一下行囊吧?”

      “我说了没事!”贺珂强硬道。

      “……”爱洛伊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贺珂的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道歉的话堵在嘴边上,却说不出口。
      脚刚抬起,即将落地的那片区域忽然往下塌了一截。她下意识往旁边跨了一步,想避开那片松动的区域。但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

      然后她脚下的那片地面整个翻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贺珂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她只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往前一栽,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方托住然后猛地抽走一样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面,很快就接触到了地面。后脑勺磕在斜壁上,碎石和湿泥灌进领口,身体一路往下蹭去。

      碎石和泥土从她身侧哗啦啦地往下落,打在岩壁上弹开,形成了一场小型的坍塌,密集的声响回荡于此。

      最后她整个人砸在一摊软泥里。左侧肋骨先着的地,疼得她眼前发白。

      等她重新能看见的时候,四周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她躺了一会儿,身体各处传来不同程度的疼痛。最明显的是右小腿,稍微动一下就有尖锐的刺痛从骨头里窜上来。她伸出手去摸,隔着布料摸到一片湿润,指尖收回来的时候是暗红色的。

      她强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空气又冷又湿,粘稠得像是掉进了血浆中。
      头顶几丈高的地方,交错的藤蔓编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顶盖。细长的光线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形成几道褪色的光柱。

      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她收回视线,试着站起来,但右腿一触地就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截从土里拱出来的树根稳住身体。树根的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摸上去湿滑冰凉,指尖触到的缝隙里隐约有小虫子在缓缓蠕动。

      她下意识收回手,身子晃了一下,只好又忍着恶心扶住树根,警惕地盯着那些虫子,缓缓地坐了回去。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下来,混着不知什么时候磕破的眉骨上的血,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眯起那只眼。

      卡维他们应该还在上面。他们会发现她不见了,可能会下来找——他们真的会来找她吗?

      她不是从顶上直接掉下来的,那些网状藤蔓说明了这一点。她继续环顾四周,却发现附近也完全没有能称之为洞口的存在。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掉进这里的了。就算卡维他们真的会找她,又怎么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呢?如果他们能够顺着她掉下来的通道找到她,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贺珂感觉自己像一件在冷水中被浸透的衣服,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她坐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于是再一次试着站起来。膝盖刚打直就一阵发软,但她坚持扶着树根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她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选了光线稍微亮一点的方向。
      毕竟她是掉下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地下会有天空,但说不定那是外面透进来的光,只是她分不清楚呢。

      她踩着湿软的泥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偶尔是软的,踩下去整个人都往下陷,只能在陷下去之后再费力把靴子拔起来,每一步都异常难走。

      又走了大约百来米,她的左脚踩进了一个坑里,脚踝以下整个都陷了进去。

      坑不深,里面全是稀泥,不足以困住她。但她的右腿还带着伤,撑着的时候明显很吃力。

      她还是把左腿拔出来了,带出一串泥水。低头一看,脚踝外侧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了一道一指长的口子,边缘的皮肉翻开,混着泥浆,乍一看黑乎乎的,中间不断有血水往外涌。

      她蹲下来,撕了一截内衬的布条,在伤口上缠了两圈。布条很快就湿透了,被血和泥水浸成暗褐色。

      她站起来继续走,但伤口一受力就开始疼,从脚踝处往上蔓延,像一根细针沿着小腿内侧往上刺,最后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

      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道:“爱洛说两条腿都受伤的极端情况下,还可以用胳膊撑在地上爬。没想到真的能遇到这种情况。不过她做得到,我的胳膊可做不到。”

      贺珂走得很慢,每走几十米就得停下来扶着旁边的树根或者岩壁缓一缓,等那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再继续往前走。

      令她没想到的是,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藤蔓越来越密,她只能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有想过要不要换一个方向,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微开阔的空间。

      她看见了之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是一个被树根围出来的洞穴,四周全是交错的粗根,更外侧是严严实实的岩壁。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的表面相对平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石头旁边还有一摊水洼,直径只有两只手那么长,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银膜。

      贺珂走过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太累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也在刚刚的路程中被抽走了。
      她把受伤的脚伸直,让脚踝搭在水洼边缘。水面上的银色薄膜被她的动作搅散了,又重新聚拢。

      贺珂没有看见水洼的异动,因为她把脸埋进掌心里了。她埋得很深,指甲掐进额头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她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死死地垂着头。

      “我什么也不是。”她说,“我什么也不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也许是因为这段路程太安静了,现在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必须发出一点人声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想起露西亚,想起她在祭坛上被土割开血管的样子,想起她主动提及自己幼时修道院生活时自豪又茫然的样子。
      她想起西塞丽,想起她那双泥土一样颜色的眼睛。
      她想起艾达。她甚至没有见过艾达,只知道艾达被救出来之后又被像处理一件多余的物品那样处理掉了。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说,声音像一片纸屑在空中打着旋,“我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罗莎蒙德和索尔也死了。露西亚死了。我什么也没能阻止,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把头抬起来,眼眶是热的,但脸上并不存在泪痕。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却被堵着出不来。

      她用力把眼睛睁大,看着面前那摊水洼,眼睛里倒映着水面上浮着的细碎的光亮。

      “如果我没有来厄尔皮斯,”她说,“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教堂里,格雷主教会死,卡维会当上主教,阿拉克就不会去修道院。他可能还在三钟镇,可能还活着。如果没有我的出现,玛索的父亲就不会被带走,弗罗拉不会在竞朝节上受伤,索尔和罗莎蒙德或许也不用来迷失森林。”

      水洼上浮着那层薄膜在她的声音里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片薄膜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掌心里全是泥,指甲断了两根,断口参差不齐。

      她想起自己握着厄尔庇斯,剑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时那种踏实的感觉。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件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

      她握了握拳,不需要用眼睛去寻找厄尔庇斯的位置,那只手已经熟练地握住了剑柄。

      厄尔庇斯给了她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一直在假装,假装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假装我能做点什么,假装我是——”

      她停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令她想要呕吐。

      她说不出口。即使是在最需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她也从来没能对自己说出“我是赫卡忒”这句话,同时她也说不出“我不是赫卡忒”。
      她从来到这里第一天起就在扮演别人,扮演一个只被捏造在游戏设定里的角色,扮演一个有着她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和责任的存在,就好像这个世界里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个身份。

      而她扮演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些是她应该有的信念和情绪,哪些是属于真正的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贺珂还是赫卡忒了。

      或者她两个都不是。

      她寄生在一个不属于她的躯壳里,披着不属于她的衣服,用不属于她的声音说话。

      难道是因为自己期望自己能够长成真正的赫卡忒那样的形状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几乎都要笑出声了。

      那么那些死掉的人呢?她是用谁的名义造成这样的结果的?用贺珂的名义还是赫卡忒的名义?如果是赫卡忒的名义,她根本没有那个权力;如果是贺珂,她又凭什么?

      “我到底是谁?”她问,一点回声都没能在这里产生。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水洼里的银色薄膜在微光里起伏,像是在缓慢地呼吸。

      脚踝上的伤口被湿透的布条糊住。布条边缘凝了一圈暗褐色的硬痂,好歹是不再流血了。

      她的心里剩下空荡荡的一片,风一吹就凉飕飕的。她能感觉到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也就无从谈起找到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突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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