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都梦见老婆在刀我》江酹

98、第九十八章

　　　周谒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衣料挺括如墨，紧束的革带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袍服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沈仑在你车厢里。”周谒抱臂。从夜色中传来淡淡一句。

　　李文誉没回答他，暗中皱眉，他感觉到这人和以往绝对有什么变化，但又好像说不上来，嘲讽道：

　　“你不长记性是么？上次在玄武长街当中拦我的车，他跟你走了么？”

　　周谒听完倒是很淡定，“你又怎么肯定他这次愿意跟你走，你胁迫皇帝下药将他带走，算得上什么正人君子？”

　　“那你勾结长公主，意图谋害皇帝，沈仑知道么？”李文誉不再客气，手臂的青筋寸寸爆出，一字一句要将周谒拆得体无完肤。

　　李文誉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身旁沈仑微微一僵。

　　周谒挑眉，弯唇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露出了森白的犬牙：“我此次前来，正是要和他说这件事。”

　　“让开吧，怀王殿下。”

　　“找死——”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猝然逼向周谒，周谒反身一闪，将剑锋躲过，二人周围瞬间缭乱着一片刀光剑影，李文誉手腕不断翻腾旋绕，回回都指着周谒的喉咙而去，周谒用刀身挡了几下后，便将李文誉的手腕缠绕住，死死压制着他。

　　二人一言不发，周身剑光交叉缭绕，耳边簌剌簌剌全是割破的风声，一剑捅过来，连头发都能被剑气捅出一个洞。

　　二人身边脚底都是碎裂的竹屑断叶，身后的车盖已经被一层摇落的苍翠覆满，但车内仍是一片寂静。

　　周谒趁间隙望了望天，回眸冷冽地盯住李文誉，李文誉胸口一猝，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发现周谒的目光其实是穿过他射向身后的。

　　在车内的沈仑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在暗中睁开眼，但他此时浑身失力，没有动弹，继续靠在里边。

　　唰啦，眼前帘子猝然拉起，目光正对上了周谒的瞳孔。

　　趁着周谒挑帘的空当，李文誉提剑照着周谒的后心窝捅去，沈仑一瞥，周谒当即回身，一剑顺着他的臂膀拧到肩头，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胳膊活撕下来！

　　“慢着。”沈仑皱眉，喉咙里嘶哑一声，气息仍十分微弱。

　　二人铛的一声停下动作。

　　“你有什么事么？”

　　这话显然是对周谒说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颗冰块往外推。

　　李文誉停下剑看向他，不知为何，从沈仑说出这句话开始，他心中的不安此时像湖中的涟漪，越扩越大。

　　“……长公主要兵变了。”

　　李文誉双目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周谒，牙根都咬得咯咯直响：这是周谒能留下沈仑的最绝的一招——沈仑绝不会看着李垂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李守成的位给篡了的。

　　“怀安王似乎也知道这件事了。”周谒眼神一挑看向怒意隐隐勃发的李文誉，“如何，是不是以此为要挟，让皇帝将沈仑迷晕了带给你？”

　　李文誉冷笑一声，“是又怎样，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他会坐以待毙么？况且，我已经让雁鸣军不日离开长安周围了，他这个龙椅，坐得比谁都还安稳。”

　　周谒道：“可你不知道她自己还带了一支军队吧。”

　　李文誉一怔，眯眼：“什么意思？”

　　周谒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穿透车厢，让里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李垂風杀了南诏王后，借着奔丧的名义到了长安，同时有两千的南诏士兵已经借此机会离开了南诏，本想在凤州截杀你的军队发动兵变以后再嫁祸给你，你却懵然无知。”

　　“当时凤州疫情，州牧没有让你的军队进来，救了他们一命。况且，你那些藏在京畿以外的阵兵，能瞒得住谁？”

　　“你说什么？！”李文誉大骇，“你怎么知道的？！”

　　李文誉说完，下意识回头望向车厢，却发现沈仑一动不动，眼中波澜不起，心中瞬间漫上一股寒气：

　　沈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愿意和自己走，只是料想如果走了，便不会带兵攻入长安。

　　“李垂風一开始便没有要用你这支军队的意思。”周谒冷笑，“你一走，恐怕正合了她的意，皇帝根本就不知道李垂風还有这两千军队，他们出长安不远，雁鸣军会被她埋伏在京畿的军队斩杀殆尽。”

　　“毕竟，你的这位皇帝能看清眼前的一步路都不容易。”

　　唰啦一声，李文誉身后马车前挂的厚重帘布被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挑起，仿佛夜色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车内一双冷若寒星的眼睛。

　　周谒的目光瞬间抓取到车内隐约出现的身影，眼中闪烁着一抹光亮，那是一个在极远距离看见猎物的眼神，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和欲望。

　　虚弱断续的声音缓缓从帘内传来，“……李垂風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李文誉双目睁大，他不敢相信沈仑竟然能在吃了自己特地从雁鸣带来的迷药后还能起身说话。

　　沈仑刚才也是一咬牙才站起来的，话音刚落，他便要扑下车，李文誉要接住他，可已经有一个快得只剩残影的人一把将沈仑挽住。

　　“别着急。”周谒轻声说。

　　“你给我放开他——”李文誉额头青筋直跳，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被撕裂开来，他只恨当年自己年轻，太心慈手软，放过这来路不明的小子，也无端端地放走了不少机会。

　　原来什么事情都是等不得你准备好再做的。

　　李文誉径直将长剑高高扬起，对着周谒的喉咙而去，这一捅新仇连着旧恨，周谒一把扶住沈仑，来不及抽刀，将沈仑的头顶一护，沉下身子直接反手打在了李文誉的胸口上。

　　李文誉是豁出去毫无章法的砍杀，自然没有顾及其他地方，下一刻，他的剑还未落下，胸口却传来一阵雷袭般的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撤去，喉管一酸，一口猩红瞬间溢出嘴角。

　　他轻轻颤了颤眉头，将嘴里最后那口黑血硬生生吞了下去。他的眼眶竟不知为何湿润了起来。

　　他静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以剑撑地，寒意随着树干蔓延到他的后背，直至全身。

　　一只微凉的手掌碰到了他的胸膛，李文誉从一阵又一阵的黑色眩晕中抬眼，瞳孔微颤。

　　是沈仑。

　　他的手微微用力，似乎在探自己胸口上的伤，与此同时，沈仑身后鬼魅一样的影子也跟了上来。

　　沈仑整个人还在药效中，眼中的目光也是半散不散的，他深呼吸了几次，才一字一句道：“没事，没有伤及心脉，休养几个月就能好。”

　　李文誉睁大双眼，握住了那停在他心口的手，片刻，又失力地放了下去，语气带着自嘲：“你早就知道我有兵马蛰伏在京畿？”

　　沈仑的目光穿透夜色，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文誉脸色灰败，沈仑的手也悄悄离开了他的胸膛。

　　“可是我不知道，长公主还有另一队兵马。”沈仑语气平淡如流水，尾音却极为疲惫。离他不远的周谒将手轻轻背到身后，听闻这一句，手握了起来。

　　野风吹来，围拢四合，像是片刻轻淡的叹息。

　　李文誉喘息着叹了口气，似乎是将心中的一切都彻底放下了，盯着沈仑，“长安城是一座永无宁日的地域，明日一到，李垂風就会窜了她亲弟弟的位，到时整个皇室、包括我都会成为笑柄。我并不恨当年你让我走，我自己当年游山玩水野惯了，可我都可以放下我的王爷之位，你怎么不能？”

　　“当年，你为先皇后，现在，你又为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殚精竭虑，可你看看李守成，他值得吗？他就是一个草包！即使李垂風不来找我，我也想杀了李守成，有他在，你一辈子都走不出长安城！”

　　“你何必这么骗你自己呢？”

　　李文誉说得真挚，连周谒都无法反驳，沈仑默然，有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在其位，谋其事。”片刻之后，沈仑的声音缓缓传来，夜色覆满了他的面庞，只留下瞳孔的几抹冷光，“我只不过是当今皇帝的一只鹰犬，先皇后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保住她儿子的性命，就要将他扶上皇位。眼下，为了他，背上骂名也是活该的。”

　　“我并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习惯了，其实我从小，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是先皇后救了我的命，她后来……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的错误……”

　　说到一半，沈仑像噎住了什么似的，哽了一口气，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李文誉没听懂他咽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蹙眉不语。

　　“所以，我不知道如果李守成不做皇帝，怎么活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以后的事。”

　　“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夫。”沈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随着落叶卷到李文誉的耳边，破碎开来，“这么多年都等着我，我让你为难了。”

　　李文誉面部肌肉微微抖动，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笑，叹了口气，上前抚上沈仑的发丝，极为留恋地摩挲了片刻，沈仑就任由他摸着，一动不动。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李文誉眼中流露出一抹极为淡然、哀伤的神色，“我第一次在苏尔哈山看见你，你当时那么瘦小，趴在悬崖边，死死拽着那株赤雪草，你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一下就——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困在长安。”

　　“若你要回长安，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这次我却不想再回去了。”

　　沈仑不语，李文誉也不再说话。

　　周谒攥紧了手中的刀，静静地望着沈仑的背影，似乎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片刻后，沈仑从李文誉的手下抬起脸，冲着身后道：“我们走吧。”

　　这次，李文誉没说什么，可周谒却微微睁大眼睛。

　　李文誉默然地望着沈仑，他已经离开自己，走向周谒身边，望向天空已经斗转星移的星辰，下颌在月色下印出了一条流畅精致的银线：“祭天大典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