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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   晨晖从盈山的山头薄雾一般抚到山脚下,明黄色的旌旗仪仗沿阶铺展,迤逦数百丈。

      羽葆华盖下,李守成从玉辂车走下,缓缓登坛,衮服十二章纹随步流转,冕旒垂珠轻摇。左右内侍执宫扇、捧香鼎,礼官着绯色官袍,依序肃立坛侧。

      一般来说,这种规制的祭天典礼,皇帝身后应跟随皇后,但因为这次是要“诛杀妖孽,以敬上苍”,而皇后方才产子,不适宜见到生杀,便没有让皇后跟来,而是令东平公主李垂風代为参礼。

      姐弟二人先后至坛心立定,乐官奏曲,编钟磬鼓齐鸣,声震山谷。执事官高声唱道:“吉时到,祭天大典始——”

      话音落,千官俯伏,万籁俱寂,风声裹挟乐音,漫过盈山万木。

      众臣山呼万岁声后,一个蓬头垢面、身形缭乱的人被推了上来——他的嘴上提前被堵上了一大块麻布,身上挂了数十道铁链,铁链中密密麻麻缠绕的都是沾着血的黄符,随着脚步声动,铁链摩擦碰撞的声音一一刮过在场之人的耳膜。

      李守成肃然看向被摁在地上的人,一言不发,身旁韦谙上前一步,抖出一张淡黄色的圣旨:“宫闱之内,突现妖孽,残害宫娥内侍,扰乱朝纲,罪大恶极。今值盈山祭天盛典,择吉时行极刑,以儆凶顽、告慰上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响亮高亢,几乎是声遏行云,直达中天。

      山呼声再次穿透了整片山林,与此同时,那个跪在百官之前的人也被身后的一名盔甲拎起,头扣在了斩首台上,他提前被灌了药,一点挣扎都没有,透过杂乱的头发恍惚地看着四周飞扬飘荡的衣裾裙角,脖颈下已经垫上了数层白布,都是为了血洒出来的时候显得更有冲击力。

      不远处,李守成与东平公主敛容立于华盖之下,执事官揣着袖子紧紧盯着太阳运行的轨迹,掐算着时间。

      台下百官正视前方,面容肃然,但他们脑中到底想着什么除了他们自己外谁也不知道,但显然已经被判处死刑的“沈仑”绝不会是他们所思虑的对象,因为皇帝的身边,永远有新人出现——而这和他是不是妖孽,几乎毫无干系。

      “吉时已到!行刑——”

      银刀亮起直冲天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裂痕。

      “慢着!”

      声音如横斜而出的刺刀,蛮力逼停了要将身下之人一分为二的挥砍动作,一声下去,行刑官差点一个没收住将老腰扭折,几十斤重的大砍刀擦着死囚的脸颊铛地楔在地上。

      一时间,场面极为安静,李守成看向刚才发出叫停声的东平,疑惑道:“怎么了?”

      执事官此时脸色也十分不好,之前和礼部核算好的时间已然过去,不管所谓的“吉时”是不是真的准,但在这么一个巧合的时间被人当头拦住,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垂風上前一把拨开了死刑犯的眼前的污发,看着那昏黄惊悚的眼珠,唇角无声地一扬。

      李守成站在不远处,见状冷汗哗然下落,在沈仑被送到李文誉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翻遍了长安所有的死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沈仑身形类似的,赶紧将他乔装打扮,拉到盈山处斩。

      可当时如此仓促,哪能找到和沈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说翻遍长安,就是把吐蕃、突厥都翻遍未必都能找到这样模样的。

      “陛下,这并不是沈仑吧。”李垂風站起身来抽出一块上好的绢布擦了擦手指,似乎对这件事早有预料。

      祭台下的百官也纷纷抬头望去。

      李垂風将死刑犯一把抓着后领拎了起来,那人本就站立不稳,被李垂風利落地用惯性一抛,腿肚一个抽搐打转,整个人滚落到百官的面前,乌糟的头发顷刻拨散开,露出一张和沈仑截然不同的脸来!

      几位靠前的老臣见到头发下露出的人脸瞬间吸了口气,“这是谁?!”

      “让我看看!——”

      “这分明不是他,这——”

      李守成站在台上面色青白相杂,李垂風却极为淡定地看着这一切,她走到李守成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下方骚动的臣子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据臣女所知,这妖孽之前一直是被关在太极宫,听说还有高僧时刻诵经将其镇压,按理说跑是跑不出去的。”

      即使李垂風不再说,其他的人也或多或少地从李守成的这几乎瞒不住事的表情中猜出了些许。太极宫乃是宫中最为重要的几座宫殿,没有皇帝的命令,谁敢将这个天字第一号囚犯放走?

      “陛下,”工部尚书微微颤颤地站出队来,“陛下,陛下可知沈仑现下在哪里?”

      李守成瞬间僵住。其实要解这句话也不难,只要说沈仑会妖法,他能逃脱不是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就罢了,怪力乱神之事,不论什么朝代都是绝佳的解释理由。

      可他似乎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竟然噎住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盯着工部尚书,满腔发不出的怒意全部照着他袭来了。

      工部尚书说完后,对上了李守成的眼神,瞬间冷汗透背,才意识到自己行动贸然了,皇帝怎么会对这妖孽失踪一事一无所知,自己这一问没准再问出事来。但他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挺着。

      李守成这一瞬间的静默对于工部尚书是惶恐至极,可对于百官而言,显然是默认了皇帝和沈仑的失踪是有关的——起码,他早就知道今日要被推来斩首的不是沈仑。

      为什么陛下要三番五次地要包庇这个妖孽?当时不是陛下亲自下诏将他押解盈山斩首的么?

      那些之前游走在朝堂中的小道消息,此时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众人心中:

      听说沈仑就是当年先皇后留在身边的暗卫……是他杀了皇帝,将本要继承皇位的怀安王李文誉设计骗走........

      一瞬间,众人眼中的怀疑、惊悚都化为了实体,纷纷向台上射去。

      当初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和怀疑,只要给人们一丁点的可能性和想象的余地,就会像火星点燃枯草,呼啦一声在众人心中瞬间冲天蹿出

      而这些呼之欲出的疑窦和猜测,足以让朝堂的走势在瞬间调转一个方向。

      如果当今的皇帝是铁腕执政,一人足以威慑朝堂那还好说,今天这样的局面也不会出现,但李守成的最大问题就是过于温和,若不是沈仑当年直接以他的命令下令搜捕那些“违逆上意”“擅论朝纲”的人,他的位置绝不会坐得这么稳。

      这些人就是当年在朝堂上弹劾先皇后赵宛淳最激烈的一撮人,他们知道如果让李守成继位了,他们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在李守成登基前后的数月中,不遗余力地在民间散播风言风语,说赵宛淳乃是前年妖女,残杀先皇,又设计令其子登位,甚至还传出李守成并非先皇亲生子,乃是赵宛淳与她在宫中豢养的一貌美男子所生。

      在李守成继位后,沈仑伤势稍微恢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人一一搜捕起来。

      这个做法显然效果显著,一夜之间,长安内对赵宛淳母子的风言风语荡然消失,甚至是避讳莫及。

      眼下虽然沈仑地位已不如当今那般重要,但他一旦失势,那些当年被戛然而止的流言蜚语就像在密实的炉炭中撑开了一个口子,火星瞬间在空气中摩擦点燃,爆发出了更大的火光。

      李守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想解释,还没张嘴,被一个极为随意的眼光打断,正是站在一旁冷冽淡定的李垂風。

      她的唇角不留痕迹地提起一个角度,像是淬着月光的一只银钩。

      可下一瞬,那弧度却顷刻僵硬。

      “……是谁说,陛下将我从太极宫中放走的?”

      一个清越冷静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东平公主双目瞬间睁大,快速地掠过下面的臣子、士兵、仪仗。

      不仅是她,连李守成和百官都愣住了,清淡的音色和略带柔暗的语调,分明就是沈仑。

      他竟然没走!

      李垂風用眼睛将人群翻了几遍也没看到他,但她知道沈仑就在不远处,从喉中沙哑地憋出几个字,“沈仑,你竟然敢回来。”

      “李垂風。”微风止息,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从飘动的赤红旌旗下露了出来。

      李垂風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影子,面色肃然狞厉,“来人!给本宫将这妖孽拿下,用铁链子将他围上!”

      话音未落,十数名龙卫飞扑上前,将沈仑死死摁住,可出乎李垂風和众人意料的是,沈仑竟然也不挣扎,就这么任由十三龙卫的人将自己摁得死紧。

      不仅如此,他还轻轻抬头,盯着李垂風,眼神微眯——那是一个极为挑衅的眼神。

      李垂風不明就里,喉头愕然抽动了两下,沈仑冲着自己轻轻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李垂風反映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脸色勃然而变!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见沈仑被扣了一个结结实实,众臣之间顷刻弥漫起的骚乱氛围才将将止住。大理寺卿鲜于雍上前一步,目光凛然:“沈仑,你怎么在这里,你究竟是怎么从太极宫中离开的?”

      当然,他还有下半句话没说完。

      仅仅是这上半句,鲜于雍就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比前一刻沉闷安静的不是一分一厘,百官的目光都凝结在他的身上。

      他作为大理寺卿,自然有义务、也必须问个水落石出,这没说完的下半句话,是直直指着天子发问的,而此时天子的面色已经有隐隐的雷霆之势了。

      沈仑昂着头,回答地却轻快明了:“是有人放我走的。”

      鲜于雍眉头一凝,喉咙有些发干:“是——”

      那个被数十个黑压压的人摁着,面容却极为淡然从容的年轻人,突然抬头对上了自己的目光,那目光极为萧索、冰寒,鲜于雍汗毛瞬间炸起,下一刻,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东平长公主将我放走的。”

      百官瞬间哗然!

      “胡说八道!!!”李垂風青筋嘭地炸起,声音因为过于尖利而裂开细碎的小口。不仅是李垂風自己,谁也没料到沈仑竟然能翻出东平公主来,他直接说是当今天子李守成将自己放走的都比说是李垂風更有信服力。

      “本宫看你是疯了!来人,给本宫把他压下去——”

      “慢着。”梁司徒上前,站在鲜于雍身侧,蹙眉问道,“你有什么凭据么?当朝长公主可不是你能说指认就指认的。”

      “那当朝皇帝,我就能说指认就指认了?”沈仑几乎没有任由犹豫地反唇相讥,将梁司徒瞬间噎了回去。

      梁司徒深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问道,“那老夫能知道是为什么么?”

      “因为我手里有她要篡位的证据。”沈仑语气极为平淡,却在百官之内瞬间掀起了比方才还猛烈的轩然大波。

      之前喧嚣的哗然瞬间砸入冰窟窿了一样,一说到“篡位”二字,在场所有人心中都变得比刚才更为严肃认真,连仪仗护卫都不禁将双手捏紧,肌肉紧绷起来。

      “什么?”梁司徒显然没有丝毫准备,下意识问道。

      李垂風赤红的指甲瞬间没入雪白的手心,印出了道道血痕。

      “她把我放了出来,一是要嫁祸当今天子,说是天子徇私,二是只有我离开太极宫,她才方便派人来杀我。”

      场面一片静默。这话说出来有些诡异,却也合情合理。

      “我要和东平长公主说话。”

      众人沉默之际,沈仑对着李垂風喷火的目光淡定道,他们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视线哗啦一下都放在了李垂風的身上。

      此刻,李垂風已经的怒火已经到了极点,可现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她木着一张脸屈尊降贵地走到沈仑面前,低下头,伸出手,啪的一声,直接朝着沈仑抡了一个耳光!

      那一巴掌绝对没有收敛任何力量,沈仑青白的皮肤瞬间浮上了五道鲜红指印,一口带着血的清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说吧。”李垂風不断起伏的胸膛终于在这一巴掌之后略微平缓了下来,她捏着沈仑的下巴,睥睨地看着他,似乎在欣赏这张红白相间的脸蛋。

      “李垂風,你知道你失误在哪里么?”沈仑右半边脸滚烫无比,但声音却十分淡定低沉,只容自己与李垂風两人听到。

      李垂風没想到沈仑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回之以同样的音量,“因为我身旁有三个普天之下最没用的男人。”

      沈仑瞥了一眼就在自己不远处,那个发着丝丝呻吟的囚犯,低低笑道:“你说对了。”

      “不过,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太心急了。”

      李垂風愣了几秒,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沈仑的意思:“什么意思?”

      “周谒还没告诉你吧,不仅是他带的威平军,你当时想在凤州吞掉的雁鸣军当时也没有进入凤州。”

      李垂風瞳孔遽然收缩!

      沈仑的声音因为那一巴掌被打得有些嘶哑,“你太急了,你都没来得及再等等么?李文誉的雁鸣军只是不再联系你了,你却这么骄傲自信,以为他们全都葬身在凤州的暴民口中了么?”

      随着沈仑一字一句的讽刺中,李垂風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阴沉。

      “你想用这个方式悄无声息地吞掉这些兵马,却低估了凤州州牧的决心,他亲眼看见了他的手下,他的子民变成了一个个吃人的怪物,又变成了一滩死水,你以为他还会受你的任何威胁么?”

      “他不是上一任任由你和突厥勾结的州牧。”

      沈仑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却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得更加锋利,摁着他的守卫极为敏锐地意识到沈仑几乎难以遏制的杀气,下意识将沈仑摁得更死,沈仑挣扎了一下,露出了纤细分明的锁骨。

      李垂風的目光瞬间被锁骨上的一小点蓝色吸引,伸指一挑沈仑的衣领,看见锁骨上有一道极小的、波浪纹的刺青。

      “你是——”李垂風的脑中闪了和这一模一样的刺青图案,但因为时间过于久远,她也忘记是什么时候见过了,但上一次见,绝对不是在长安。

      “我是回鹘人,当年你为了扩大南诏在凤州的势力,让磨延啜把凤州的回鹘人虐杀了。”沈仑的声音字字都带着血,“我就是唯一一个在当时活下来的回鹘人。”

      李垂風眉心微微跳动,极为复杂地看着这个唇下还在渗着血的青年,他的唇角在此时微微弯了起来,刺出了鲜红的暗光。

      “你没想到吧,一个被你勾通外敌,屠杀了的种族,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而这个漏网之鱼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所以,李垂風,我当时就发誓,若你敢回到长安,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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