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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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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仑醒来时,耳边一片嗡鸣,停留在他脸颊侧方的掌心带着些薄茧。
似乎是感觉到沈仑眼皮的轻微抖动,手掌的主人停住了摩挲,将手盖在沈仑的双眼上。
微弱的光芒骤然被夺去,沈仑刚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整个人像是侧躺在什么结实的东西上。
他眨眨眼,修长纤细的睫毛轻扫在贴着他眼皮的掌心上,随即,那双温热的大掌将他的眼睛盖得更严实了。
李文誉胸口发烫,那微妙的触感像小猫舔舐他的手心一般,温顺、轻柔,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可他迟迟不敢掀起手,身下之人的眼神他难以应付。
李文誉深深地吸了口气,失力般靠在车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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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他来到云德殿,看到皇后抱着孩子跪在殿外空地,不远处皇后宫中的内监侍女和云德殿中的相对跪了一地,这场面其实极为惊悚:
一国之母带着皇子这么跪在光天化日之下,放之以往便是面刺皇帝朝纲崩坏、朝政废弛,若是稍有些脾气的皇帝当场就能把她拖出去赐死,可李守成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韦谙在外边看着,他在里边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下令,似乎都不知道殿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见李文誉来,韦谙赶紧凑在他身边解释道,自从陛下那日从太极宫别院出来,就将自己关在云德殿不吃不喝,连皇后抱着小太子来跪在殿外阶下都不搭理一声,您能不能帮着劝劝皇后娘娘?她怀里还有个皇子呢!
皇后生产才足一月,地上渗着寒气,天上挂着日头,不到一个晌午,险些晕了三次。韦谙哪敢让皇后再跪下去,可之前找了几个太监宫女扶她,却都被厉声喝退。
“皇嫂。”李文誉走过去,带上几个早就在一旁等着的太监宫女,皇后一愣,见是怀安王,吞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摇头将其他人屏退。
李文誉见她已然虚汗如注,怀中小太子哭的声音都虚虚弱弱的,不禁叹道,“皇嫂,臣去陛下那里看看,您先起来吧,一国之母抱着太子在外请跪,也不是个事,外臣看到会传成什么样子。再说这不单单是您一个人的事,还是把孩子抱回去吧。”
此时皇后已是被烈日灼得有些恍惚了,却还是默不做声,李文誉顿了顿,弯腰轻道:“您手里抱着的可是陛下唯一的皇子,眼下,还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呢?”
话音刚落,皇后瞳孔微动,似乎是听懂了话中含意,李文誉也不再说什么,只提步往殿内走去,再一转头,皇后果然微微颤颤地抱着太子站起,将脸颊贴在太子晒得有些发干的唇角,沉思着什么。
见皇后终于不再执拗跪下去,韦谙赶紧让候在一旁的宫女扶住皇后,一旁的披风貂裘也早早准备好了。皇后抱着孩子,淡淡地看了一眼闭门不开的云德殿,良久,终于抿着苍白的双唇,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凤辇。
云德殿内。
韦谙往里探了探头,撩起垂挂的帷帘,小声道:“陛下,怀安王求见。”
李守成眉头不放,将手扣在眼前堆叠的一小摞奏折上:“皇后还跪在外边?”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经被怀安王劝回去了。”
李守成听罢舒了一口气,可头痛却并没有因此有所减缓:“罢了罢了,先把怀安王叫来吧。”
不一会,一个身形鹤立的身影出现在帘后,没等内侍上前,自己便挑帘而入。
“参见陛下。”
李守成此时已经从案前起身,负手站在窗前,盯着明晃晃的窗纸不知道看什么。
“皇兄来了。”李守成低头,涩然一笑,“皇兄坐。”
他还不知道怎么和李文誉说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或者要不要说,他迟迟不出云德殿,其实也是躲着李文誉。
一是知道先皇的那道遗诏以后,自己实在是有愧于他。那愧意钝刀子拉肉一般将他折磨得寝不安寐,食不下咽。
二来他听说沈仑和李文誉关系有些微妙,还有人传言是他们二人有私情,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可他现在已经把沈仑收押了,可沈仑对当年之事是一个字不吐,李守成凭着对沈仑的了解,知道再问下去沈仑非逼着自己把他当场杀了不可,他也相信沈仑有这个当年把人逼疯的本事,于是也不敢再见沈仑。
正当李守成踌躇时,李文誉十分恭谨地给李守成行了个礼,目光从广袖上抬起,极为清亮:“陛下,臣是有一事想和陛下商讨。”
“若是为沈仑求情,那不必说了,他你知道他当年———”李守成一顿,不知怎么把后半句话接上,于是叹了口气。
他怎么说,说先皇先后死前沈仑就在现场,还矫诏写了一封当今圣上杀无赦的诏书,就是为了让自己上位?其实先皇当年想杀的是自己?
他是对不起李文誉,可这话也实在没办法出口。
迟疑之际,李守成不疾不徐道:“臣不是要为他说情。”
“是要和陛下做个交易。”
李守成侧目而望,有些迟疑:“什么交易。”
李文誉道:“长公主带了两千士兵而来,估计眼下已经到了长安。”
李守成愕然怔住,僵在原地:“你说什么?她哪来的兵?”
“是臣借给她的。”李文誉声音平淡如水。
李守成瞠目而望,眼角似乎都要裂开,一掌叩在桌子上:“什么?什么时候?你——你怎么敢?!”
李文誉道:“她当时只问我想不想称帝。”
李守成此时脑袋一团糨糊,李文誉的每一个字都打在他的心口上:“你、你怎么说的。”
李文誉笑了一下:“若我想称帝,当年雨夜,便不会一个人策马闯宫离开长安,我只不过,是想来见见他。”
“那你是想.......”李守成呆呆地看着他的兄长,胸口像被灌满了冰水。
“陛下,听闻您擒了沈仑,还要在祭天大典上将他枭首示众?”
李守成登时一噎,别过脸去不说话。
“两千士兵不多,但都是曾经守边征战的将领,长安城虽有武库,若只擒陛下一人,还是绰绰有余。”李文誉一语即中,诚然,若埋伏得对,别说两千士兵,就是二十个也能将李守成剁成肉泥。
李守成顿时头痛脑热,他还在“自己的亲哥借自己亲姐两千士兵要夺了自己的位”这件事的余震中没缓过来,连沈仑矫诏都抛之脑后了,摁着额角呲牙:“那你为什么肯将你的兵借给她?为什么又告诉朕了。”
李文誉毫无愧疚之色,直视着李守成:“她当年答应臣让臣得到一个人,可到了长安,她却几次三番置于那人为死地。”
李守成面色复杂,眼神中带着骇然和涩意,那“一个人”究竟是谁,李守成心中心知肚明,但他却并不为李文誉这么“爱护”沈仑感到一丝心安,反而更担忧起了沈仑的处境。
现在李垂風恨不得将沈仑就地处斩,周谒已经消失数日,而对于最有可能保住沈仑的李文誉,李守成此时也倍感纠结,他并不知道李文誉对沈仑做的事是否全部知晓,若追究起来,那可是涉嫌杀害先皇、违逆矫诏的大罪。
“......”
李文誉见李守成面色有些僵涩,以为他是不信任自己说的话,直接将底牌一口气摆了出来:
“那两千士兵还在微臣手中,那将领也是臣的心腹,若是陛下想要用他们反戈李垂風,臣自会拱手相让。”
“所以,臣想与其再这么等下去,不如和陛下做一个交易来得更踏实些,陛下,您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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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为体内迷药劲还未消除,还是本身身子实在难以承受接二连三的磋磨,沈仑刚一醒来,只是浅浅挣扎了片刻,便不再动了,任由李文誉将他眼睛盖住。
但显然,沈仑对自己当下的处境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李文誉也不想再掩耳盗铃下去,淡淡开口道:“是我向皇帝要了你,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走,我也不想乘人之危,可这次,我却不敢再赌了。”
“这是我最好的一次机会了,对吧?”
沈仑没有吭声。
李文誉笑了笑,手指肚轻轻在沈仑细腻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蹭着:“我只是觉得,我遇见你遇见得太晚。”
“当年,我云游四海,见到你像个毫不更事的毛头小子,把自己挂在悬崖边采药,眼看你就要掉下去了,你还对我傻傻一乐。”
“幸亏我把你拉了上来。”
李文誉喋喋不休,随着马车摇晃,话密的没个尽头。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为皇后采药的秘使。我当年早早离京,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不过看到你这么为她奋力采药,我猜想她应该是个好人。”
“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策马行舟,也走过了许多山川湖海。可你嘴边一是惦记着那位皇后,二就是那个叫周谒的小子,你每次回到长安都要去找他,我当时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掌心之下的人身体微微一颤,又飞快地回到了一开始纹丝不动的状态。
“沈仑,”李文誉声音渐渐落了下来,将抚在他眼前的手抬了起来,沈仑就这么安静、温顺地趴在他的膝头,眼珠幽深,边缘泛着些许银弧光芒: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在雁鸣,我的王府中一直少一位王妃。你要是愿意去,在雁鸣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愿意.......”
李文誉觉得自己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心紧巴巴地缩在一起,虽然沈仑已经被下了两倍的药量,连走路都困难,可以说已经完完全全地攥在他的掌心中了,可他仍忍不住再问一遍他的意思。
良久,沈仑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石头划过冰层,沙哑稀疏:“走吧。”
李文誉先是不可置信的愕然停顿了一秒,随即心花怒放,他自动略去了那四个字中的无奈妥协和一丝不寻常的安静,只知道沈仑终于愿意同他一起回去雁鸣,他的手颤抖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我们走——”
话音未落,马车剧烈地摇晃了片刻,这马车本来就极为厚重结实,乌木作骨,所以猛地这么一停,沈仑腰身一软险些要掉下李文誉的膝头,李文誉眼疾手快地将沈仑拦腰一捞。
“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贸然敢拦下他的车,李文誉心头隐隐浮上一层凝重的阴云,伸手将车壁上佩剑一把捞起,又把沈仑扶靠在车壁的一角——车壁、座塌之上都被银狐皮细细包裹,还有几层软垫,怎么坐都不会硌到。
沈仑半合双目歪在李文誉身后,既不想动,也不想猜,似乎已经累极。他靠在原地轻轻地调整自己的吐息,其他的事——李文誉应当都会安排妥当吧。
李文誉还未掀开车帘,便听离他几尺远的距离发出一声剧烈惨叫,随后就是一个东西滚落马车和车前两匹骏马嘶鸣的声音。
下一瞬,一道利剑挑帘而入,略有昏暗的车厢中骤然泄入了一抹银光,此时深夜快要过去,云墨晕染的天空也猝然拔高,笼罩住隐约可见的地平线。
此时,李文誉周身勃然怒起,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股极为躁烈的杀意。
“又是你。”看见车前身影,李文誉冷笑一声,怒气更甚,仓琅一声用剑鞘将锋挥退,飞身迈出车厢,踩在车轼之上,俯视着那个横剑伫立在马头之前的高壮健硕男人。
李文誉眯起双眼,“周谒。你还是这么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