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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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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霎时静谧一片,李守成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迸向四肢百骸。
“所以,母后当年缠绵病榻,药石无灵——”李守成喉咙中似乎被一团气体顶住,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伽蓝冷声道:“都是因为怀了陛下的缘故。”
李守成脊梁瞬间被抽去了似的,一下靠在了身后鎏金雕龙的椅背上,一半的身体隐没在阴影中,许久不着一字。
“陛下,该说的都说了,不知我夫君究竟所犯何事,至于昭告天下称他为妖孽,祸乱朝堂,看在您母亲曾是灼莲阁的份上,请陛下饶他一条性命。”
“我已备好马匹,现在就要接他走。”
“.......”
良久,一个极为平淡清浅的声音携着冷笑缓缓在大殿响起: “沈仑若是知道他有你这么一位英勇智慧的夫人,一定倍感欣慰。”
“不过——你来晚了,朕半个时辰前,已赐给沈仑一杯毒酒,他全都喝下去了,一滴未留。”
伽蓝脸色刷然雪白,下意识扫向她脚边那摊血迹。
“而你,身为此妖孽的夫人,想必与他有所利益牵扯。”
“来人!——”李守成低喝一声,站起身子俯视着伽蓝,眼中露出一抹寒光,“把这妖孽同党给朕擒住!”
话音方落,殿外立即涌入两排装备齐整的士兵,二话不说便将伽蓝摁住,伽蓝那微弱的法术几无任何反手之力,只能被死死地摁在地上,双目赤红地望着李守成,张嘴就要厉声叱骂。
李守成似乎早有准备,递给那内卫一个眼神,内卫便直接用一团绢布将她的嘴死死堵住,只剩下从喉中撕裂的闷哼声。
殿内纷乱一片,人影交叠,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倏而闪过,似乎已经在廊檐吊了许久,直到此时才收紧腰腹,跳到了大明宫的一团夜色之中。
正当卫士等着李守成的下一步发落时,李守成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了回来,负手一步步走下台阶,弯腰将她在挣扎中险些擦掉的纱巾重新挂在她的耳边。
李守成直起身子,深深俯视着这个双目喷火、不停挣扎呜咽的女子:“把她关在后殿,任何人不得探望。”
不等伽蓝怒目圆瞪再说什么,李守成似乎已是极为疲惫,缓缓踏出了蓬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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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内。
一名暗卫抱拳跪地向东平公主小声说着什么。东平身边站着一个面容极为英俊挺拔的男人,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冰凉刺骨的冷意,下颌轮廓极为明显流利,转角处都异常锋挺。
暗卫不知提到了哪个字,男人眉心猛地一跳,瞬间逼视在私卫身上,暗卫虽未抬头,却突然周身一寒,话语都吞吐了一下,咬了咬牙又继续汇报了下去,下一刻,却被一不带任何温度的女声冰凉打断道:“行了,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得令,立即弯腰躬身,二话不说地退了出去。此时房中只剩一男一女,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不同的地方,若有所思。
“周谒,你恢复记忆以后,通身的气质似乎和以前不同了。”东平回身,唇边溢出一抹轻笑,望向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暗卫的身影,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如何,这份记忆你还满意吗?那个你心心念念惦记了许久的人是杀了你阖府的人吗?”
周谒瞥了一眼身侧的女人:“那个叫公孙延神棍,我怎么从没见过?”
东平闻言眉尖一挑,狐疑道:“你竟真的不记得他了?当年,离火楼被人屠杀殆尽,就你活了下来。”
“他就是父皇当年身边的国师申玄,算卦十算十准,后来先皇身体不好,他算出灼莲阁的阁主可以为先皇续命,结果父皇就看上了赵宛淳,但是这国师似乎没算准啊,有了赵宛淳,他还算得了什么呢?赵宛淳入宫不到三个月,申玄就被她用大不敬的由头轰走了。”
“后来,他就流落到了南诏,让本宫发现了,本宫还将离火楼给了他,他就成了离火楼的楼主,后来因为本宫需要他,于是将他带到了狼国功夫中,不直接过问离火楼了,所以直到离火楼被人烧穿了,他才知道里边藏了你这么一个人,就将你交给本宫了。”
“你竟然全给忘了,还把他给杀了。”东平横了一眼周谒,“你只想起了那晚的事?你怎么到的离火楼的你都想不起来了?”
周谒没吭声。
那时,他的记忆破碎成片,若说真的有什么连贯的记忆,只有醒来之时,看见一个极为冰冷华贵的女人端着袖袍将自己的脸翻来覆去了几遍。
“你叫什么名字?”
周谒嗓中嘶哑,不少血还在往喉头顶去,浑身的骨头像被重新拆掉拼接起来:“周——周谒——”
“只记得名字吗?”女人对床上青年的伤势熟视无睹,他小臂上的肉都快被烧熟了,混着血贴在破烂的衣服上:“可还记得别的什么?”
“沈、沈——”周谒脸上一片灰烬一片血,他其实都还未完全清醒,只是被人强行用银针唤起来的,还未说完,又晕了过去。
“他说什么?”东平眉头紧蹙望向周谒,申玄在一旁一脸凝重,他许久没回到离火楼,根本就不知道离火楼里竟有人敢背着他藏匿一个孩子。
倏而,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仔细打量了下周谒的脸:“这孩子,倒挺像之前我在离火楼的一个手下的。”
“什么?”东平此时有些头痛,她这么多年暗中培植起来的离火楼,竟就这么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申玄沉吟了片刻:“我也记不太清了,那个人当年好像从长安带来过一个女子,后来这女子又失踪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东平摁了一下太阳穴,似乎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他的私生子吧,所以把他带来离火楼,”申玄叹了口气,“不过此人确实有点古怪,我刚才掀看他腹部,竟然是被活生生被人剖开好几次又长好的,并非是常人能做到的。”
“而且这下手的痕迹,也像是离火楼的手法,兴许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您倒是可以把他留下,离火楼敢背着我藏匿这个孩子,必然是有些门道的。”
申玄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就觉得他诡异得很,他身上除了腹部的刀痕就是手脚被捆住的痕迹,那可是玄铁的锁链,他竟能活生生地挣断下来,况且,那能灭了离火楼的人竟能绕过这小子,属实有些违反常理。
他当时被发现的时候就这么极为醒目地趴在众人的尸身之上,连藏着的意思都没有——
申玄来不及多想,离火楼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湖上此时已经炸开锅了,那个曲州州牧一直想将人把离火楼的废墟翻遍,万一被他翻出离火楼和琅国公府或和东平公主有任何的关联,他们的谋划都毁于一旦了,于是还不等东平催促,申玄便先行离去处理了。
提到离火楼,周谒突然沉默了片刻,已经恢复如初的腹部骤然刺痛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晦明莫测的表情:
“那你将申玄派往陛下身边是为了什么?”
东平轻飘飘地摸着耳垂上挂的翠色耳珰,缓缓道:“自然是为了扰乱他的心智,若天下有这么一个精神紊乱的皇帝,他还能坐得长久么?况且,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妖孽。”
“那次你令他刺杀陛下也是?”
东平颔首而笑:“我要让他知道,没了沈仑这个妖孽在一旁护卫他,不知天下有多少人觊觎着他的脑袋。”
说到妖孽二字,东平回神扫了一眼周谒,轻笑一声:“你这次知道谁是杀你全家的凶手,如何,还要报复吗?”
周谒恢复了些神色,唇角微弯,对东平这略带嘲讽的语调置若罔闻,继而所说之语令东平都愣了片刻:
“我的记忆是未全部恢复,但我想他若是杀我全家,也必然有他的道理。”
东平微愕,被这话深深惊到了,她倒退一步,发梢的纯金流苏都在微微发颤,碰撞搅拧在一起:“你,你不是想报仇?”
“他们死活关我什么事?”周谒眼中闪动着一丝冷光,“我也从未说过,我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才来的长安。”
“我只是想知道,那夜让我如此动心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东平说不出话来,表情微微失控。
“所以,”周谒轻轻转了个身子,眯起眼睛,眉头往下一压,俊美无铸,“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得到他。”
东平怔变色,语气几乎有些失调:“沈仑已经被李守成灌下毒酒了,他死了,你刚才没听见吗?”
周谒对东平极速变调的语言置若罔闻,抬眸轻道:“殿下,既然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完了,我就告辞了,我们之前约法三章的。”
当年,他们约法三章,到了长安,自己要听从东平的安排行事,直到找到杀他全家之人,从此以后他们各走各的路,再无拘束。
东平没想到周谒此时就要走,有些惊讶:“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你这个时候走?”
“功名利禄,你都不要了?”东平声音有些艰涩,“过了明日,你知道你将得到什么吗?”
那可是,连金山银山都比不及的权利和地位。
莫说是一个沈仑,就是比他身子娇柔、容貌昳丽十倍的男人、男孩都有人能找出来,送到他的府上。
周谒擦过东平的肩膀,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微顿下身子:“可我若再不出城,他估计已经被劫到沧州了。”
东平在他身后微微睁大眼睛,沉默不语。
“天底下只有一个沈仑,我要他一个,就足够了。”
“站住!”东平的面容在火光之下已经变得扭曲,细小的纹路从眼角眉间瞬间涨裂开来。
这一句带着威胁的喝声显然没有将眼前男人吓到,东平下颌微微颤抖,又喊了一声。
眼见男人马上要跨门而出,东平眼中跃动着一簇簇黯然的火光,低声道,“本宫可以放你走,但是,本宫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让沈仑永永远远地不许出现在本宫面前,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到时候,还望陛下——”周谒脚步一顿,嘴角弯出一个笑容,刀锋般寒凉,“给微臣一个容身之处,切莫追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