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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


  •   伽蓝话音落下未久,众侍卫身后便传来一阵门轴碾过青石砧槽的沉闷轰鸣,顺着沉闷的空气一路划过耳膜。

      为首持刀的人迟疑地回了下头,发现竟是掌印大太监韦谙揣着浮尘急匆匆而来,他的脸色极为郑重凝肃,身旁还跟了两排卫士宫女,显然是对此女极为重视,不禁心下愕然。

      伽蓝端坐在马上,她认得韦谙,那个一直跟随在皇帝身旁的太监。她微微垂眸,望着那个刚在马前揣袖站定的太监,一言不发。

      “是——”因此时天色已暗,光线朦胧一片,韦谙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马上女子,一边小喘着气问道,“是徐姑娘么?”

      “徐存月。”伽蓝敛眉,面上所戴纱巾因为一小阵气流微微扬起落下。

      韦谙呼了一口气,十分恭敬道:“徐姑娘,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话音未落,韦谙一个眼神过去,侍卫长反应极快,立即抬手,一阵金属碰撞声过,那些高高扬起的数十道兵刃纷纷落下,为马上女子开出了一条道。

      韦谙从马头绕到马镫处,声音略微放低了些许:“宫中禁止纵马,姑娘可以下马了,专司御马的侍卫会为您照料的,请跟老奴进宫吧。”

      伽蓝的目光冷冷地从韦谙脸上划过,翻身下马,骏马见主人离开,也不惊慌,只是喷了一个响鼻,踏了踏蹄子,跟随一御马小厮去了。

      另一边,伽蓝才跟韦谙方进了宫门,身后五六丈的高门轰然关上,瞬间截断了宫门外的淅沥杂音。

      一路伽蓝与韦谙完全无话,实际上他们也只是曾在几次场合中打过照面,无甚交际。宫女侍卫垂头跟随在二人之后,宫中虽平日也是十分安静,但眼下伽蓝却可以明显感到,这里寂肃得有些不寻常,走了半晌,只能听见交错的脚步声在空气中轻轻摩挲。

      伽蓝暗中挑眉打量着四周,大明宫内依旧恢宏壮阔,每一块石砖中不知多少人的心血铺就建成,就连砖缝里似乎都藏着难以计算的见得人、见不得人的辛秘。

      “徐姑娘。”不知不觉的,伽蓝已随韦谙七拐八拐的到了一条平坦宽阔的宫道尽头,韦谙突然停住,笼袖向她极为恭敬的侧身行了个礼,“陛下就在此等您。”

      伽蓝抬头望去,三重汉白玉台基托起连绵的玄瓦朱檐,殿上鸱吻高耸入云,檐角铁马被风一吹,叮当声摇荡出承天门外,朱瓦之下赫然悬挂着鎏金竖匾,中间铁划银钩着蓬莱殿三字。

      伽蓝轻道了声谢,韦谙回礼合袖,道:“陛下只请您一人进去,奴才们就不跟去了。”

      伽蓝点点头,没有任何拖沓,撩起裙摆直接迈入太极宫中。

      蓬莱殿曾是前几任皇后所居之所,如今已不怎么再使用,即便如此,空中仍是错彩镂金,奢华非凡,青铜仙鹤灯盏的翅羽上金箔微微发着金灰相间的光芒。一阵凉意悠悠荡荡而来,伽蓝心中愈发阴沉晦涩。

      一踏入正殿便见殿首位置坐了一个人,他身边仅有两三盏琉璃灯盏悬挂在旁,虽灯火不多,却将大殿照得通透。

      伽蓝还未上前施礼,便被地上几抹极为鲜艳的血渍刺入了双目——血迹只有半掌不到,旁边零星砸了几个拇指大的血点。

      伽蓝蹙眉,蓬莱殿虽已废弃不用,但绝不会有奴才敢将这么一摊血迹明晃晃留在此处,而且这血似乎刚流出不久,还没有到沉淀脆散的地步。

      伽蓝脑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些可能性,但不论是什么,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伽蓝暗自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为平稳淡定:“民女参见陛下。”

      李守成垂眸望向伽蓝,她正站在那一摊血迹旁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它,李守成抬了抬手,一手撑住额角,笑道:“沈仑未过门的夫人,我记得你。”

      顿了一下,李守成又道:“你不像之前那样活泼了。”

      此时天已全黑,二人在灯火摇曳下都微微变化着脸色,眼神在空中相接,双方都没有半分退却。

      “陛下也不如之前那般——客气了。”

      伽蓝直视着李守成,他的一半面容虽然有些摇晃不清,尽管如此,她却能感觉出来,这个皇帝已经同数月之前大不相同了,他身上隐隐散发着真正的上位者的威严与时刻警惕的气息。

      “民女此次前来,是特来找陛下要一个人。”

      李守成没有半分惊讶,而是微微合眸,打断了伽蓝的后话:“摘下你的面纱。”

      “什么?”伽蓝愕然,双眸微微睁大。

      “朕说,摘下你的面纱。”

      沈仑与周谒此时都已经不在身边,没人再为她推脱解释。李守成自从那日夜宴,便没有忘记这个女子,当时,她当着百官众臣的面露出了几乎只有一眨眼时间的面容,即使后来她再次摘下面纱时面貌已经同最初的不同了,但李守成是绝对不会忘记那副模样。

      ——和他母亲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而后,李守成也想过,沈仑此人有些邪门歪道,能让人变幻下模样算不得什么。当然,他自然也不会以为这女孩是他母后,抑或是母后转世,但是他也大概能猜到,为什么沈仑要在当时竭力地遮掩她的面容:

      母后当年本身就流言甚多,百官中当年弹劾她妖容魅上的人不少,况且她当日和先帝一同惨死,那场景绝不是什么双双殉情,那是早已相看两厌的夫妻恨不得除之对方而后快的狰狞面容。

      所以,徐存月这张脸在当时那个微妙而紧张的场合一旦出现,不仅是她母后当年之事恐会再被有心之人提及,就凭这张肖似皇后的脸,也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伽蓝默然半晌,指尖一抹就将面纱摘了下来,之后,她抬起眼眸,波澜不惊地望向了李守成。

      即使是有了心理准备,李守成看到伽蓝面庞的片刻双目仍微微睁大,他看着她的五官、脸型一点点出现在自己面前,呼吸竟停滞了片刻——

      殿外,韦谙揣着袍子站在微微兴起的夜风中一动不动,旁边的一排侍女内卫皆随他在后垂头站着,半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陛下看够了。”伽蓝大大方方将自己未经任何幻术覆盖的面颊展露在李守成面前,冷道,“能否说说适才未完之事了。”

      李守成抬手:“不忙。”

      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会和先皇后长得如此相像?”

      伽蓝猜他不问个水落石出此事不会完,于是极缓地眨了下眼:“陛下应该知道,先皇后和民女都是灼莲阁的人,之前欺瞒说我是灼莲阁的婢女,实在是事急从权,其实我是灼莲阁现任阁主,虽与先皇后样貌酷似,但也是您许久没有见过您母亲,太过思念之故,我与她绝不是一模一样。”

      “换句话来说,只是大家愿意相信,灼莲阁的女子都是妖孽,都长得一样。”

      伽蓝将自己的面容大方展露在李守成前,丝毫不加以掩饰,说得还有理有据,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

      李守成极为艰难僵硬地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涩然道:“有些道理。”

      “不过,沈仑之前和朕说,不要逼迫灼莲阁的女子入宫嫁人,这是为何?而你为何又成了沈仑的未婚妻?”

      伽蓝面色淡然,“陛下可知,灼莲阁只收女子,不收男子,平时也不许轻易出阁。”

      李守成点点头,虽不明白伽蓝要说什么,还是极有耐心地听了下去。

      “灼莲阁所修的功法是和幻术相关,往往需要入定心神无障才能修得,此法虽不拘男女,但男人往往受功名利禄权色熏心,炼十个废十个,久而久之,也只有女子修炼了。但修炼此法的女子却不能怀孕,若怀有女胎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怀上男婴,便会被功力反噬,身上精气再难恢复,最后便会活生生衰竭经脉而死。”

      “而臣女不会怀孕、生产,自然无所顾虑。”

      李守成不知听到哪句话,心口登时一震,脸色青白一片。

      他的母后殡天前几年,药石无灵,身心憔悴虚弱,即使不出那夜的意外——当年还是太子的李守成找人打听过,也活不过半年了。

      伽蓝似乎看出了李守成心中所想,继续道:“所以,我也十分震惊,先皇后竟然能诞下您后,还硬生生地挺了小十几年……”

      她轻轻抬起眼皮:“应该是有人不惜用极为名贵珍贵的药材,一点点地给她续着命吧。”

      “........”

      李守成一下反应过来,那个人正是沈仑。

      当年他奉了母后之命,去往各地为她采药,北至昆仑南至岭南,又渡船去往琉球,跋涉高丽,什么仙草灵芝都带来过了,他当时以为是母后是虚不受补才药石无灵,没想到这些药材竟已经为母后续了十几年的命了。

      那时,每次沈仑回来,都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连收拾一下都没来得及就带着令牌冲进了母后所居的蓬莱殿。每每到殿,他都会砰地摘下一个布包,里面都是许多已经捆绑好的药材,虽每次带回来的不多,可每一束药材,都是翻遍太医院都寻不到一点的。

      当沈仑将这些药材交给母后身边的侍女后,自己都会跟在他后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而他都会像变戏法一样给自己带来很多民间的小玩意。

      每当他欢欢喜喜的接了,沈仑教他如何玩这些之时,却总发现母后摩挲着那些药材上干裂交错的纹路,轻轻叹着气,他当时以为,母后并不满意他带回来的药材,因为母亲没有一次是因为吃过他的药身体转好的。

      但他总会在沈仑走后,小声和母亲说,母后是对他取回来的药不满意吗?他已经很努力了,请母后不要责罚他。

      说完,母亲都会面色复杂地摸着他的脑袋,勉强笑道,母亲知道,母亲不会责罚他的,去吧。

      可每一次,沈仑都会背着大包小包,再次风沙满面地进了蓬莱殿。

      直到七八年多前的一夜,当时母后的病越发惨淡了,她才生生地捱过一轮,这次父皇都没有来看望过她一次,当夜,沈仑面色惨白地跌撞进来,和方才母后问安完毕的自己撞了个正着,当时沈仑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简直是失了三魂七魄,面上还挂着用力用袖子擦过的痕迹,上面泛着浅淡猩红。

      李守成皱了皱鼻子,瞬间认出来那是血,而且,绝不是小范围的。当时沈仑身上还拢了一个沉碧色的袍子,上面也隐隐透出了血印和难以遮掩的腥锈味。

      他连忙把沈仑连扶带拖地拉进蓬莱殿,当时母后刚喝完药,见状也是一惊,忙问沈仑这是怎么了。

      沈仑跪在地上,似乎已经力竭,却一直不敢说话,唇角都咬出了口子,从牙尖处渗着血。母后立刻反应过来,凝了一眼自己,那是让他走的意思,李守成虽有些迟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是在母后扫过来的威严肃穆的目光下悻悻离开。

      刚一踏出门,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那人再也撑不住轰然倒地的声音。

      随即,他就隐约听到一阵极力遏制的颤抖哭音,那声音哀婉凄凉,是他从未听过的无助失措:“娘娘,请帮我救救他……”

      “求求您.......”

      “一定要帮我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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