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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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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守成走后,沈仑耳边缭乱的经文唱颂声再也没有响起来过,身上的铁链和乱七八糟的黄纸也没人再捆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仑正睡的迷迷瞪瞪,牢笼门吱啊打开,一队内卫黯然涌入牢内,还未说话,沈仑便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拖起,一路带至太极宫外,紧接着又被塞入了一顶小轿中。
轿辇抬得轻而稳,不过多时便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殿宇,殿中有一处极大的暖玉浴池,一名内侍从中而出,道了声:“陛下请您在这里先行沐浴,稍后召见。”便退下了,其余十数人也随之而下。
沈仑浑身疲乏,昏昏沉沉地撑着池子泡了好一阵子,醒来发现旁边已经摆好了衣衫,白衫白袍,是由上好的云浮锦制成的,又过了半个时辰,沈仑哗啦一声跳出浴池,慢吞吞穿好了衣服,行至内殿,竟发现李守成已经坐在殿首,似乎是等了许久。
“......”
因为十数天的不见天日,他似乎更瘦了,下巴尖的手都捏不住。
李守成虽然褪去了几天前的狠厉之色,不过以往的青涩气息似乎也在不久前消失殆尽了。
李守成先是盯了沈仑好一会,终于开口:“沈仑,你是母后的托孤之臣,当年你重伤出宫,在翠微寺还一封一封的给朕写信,辅朕弹压朝堂,平衡百官,而后又为母后守孝六年,朕是感谢你的。”
沈仑一言不发,等着李守成继续说下去。
“所以,朕想了想,若你真的当着天下之人的面被斩首,血溅盈山,也实对不起母后。”
李守成轻抬了抬手,一名内监垂头托盘而来,上边是一只极为玲珑小巧的玉杯,里边液体表面悠悠晃晃,浮动着浅金色的光泽。
“想必你知道这里边是什么了。”李守成敛目,“朕最后保你一点体面,这酒喝下去后,药性来得会更快,而你不会有上次那样的——运气了。”
沈仑看着已经递到他眼前的酒,良久,忽而浅笑一声:“你们父子倒真是一点花样都没有。”
“你说什么?”李守成显然是没听清,不过看沈仑的表情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沈仑扬了扬眉,眼底随着酒液的轻微颤动泛起了一阵黯然的金色细浪。
“——没什么,臣只是想问一声,陛下赐我这杯酒,那到了祭天之日,天下臣民要见我这个妖孽血溅盈山,到时候怎么办呢?”
李守成一哽,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还想着这个,顿了一下后,不疾不徐道:“朕已找了一个模样肖似你的死刑犯,到时候他便会替你在盈山削首,碎尸万段,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沈仑听罢略微有些惊诧,随即放平了眉头:“陛下真是考虑万全了。”
下一刻,他将身旁杯子端在唇边,仰头灌去——
“!!等一下,停住他!”
李守成没想到沈仑动作这么快,下意识地嘭的拍向御桌,身旁太监眼疾手快地挡住就要倾泻而出的酒水。
沈仑盯着那杯已泼洒了一小层的酒,身旁是生怕没拦住自己,吓得脸色发菜的太监,叹了口气:“陛下还有什么话没问完的,要还是当年之事,不必再问了,臣没什么可再辩的,况且,陛下信不信事情都已成这样了。”
李守成手指此时骤然收紧:“你……你就不想再留下什么话么,你这么多年殚精竭虑,为了朕出生入死,你就这么不舍得你的性命?”
见沈仑眼中平水无波,李守成又道:“你可知周谒当时找你找得多么艰难,他当时除了长安,一月之间翻了六府十八郡,你也无所谓了?你不想再见见他?”
“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说着,李守成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低,最后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沈仑掀起眼皮,眼角处流出一丝极为清浅的光芒,缓缓道:“陛下,您那时将小皇子带来给臣看,臣已经很欣慰了。陛下长大了,已经有了很多值得牵挂的人,许多过去的事真的不必再提,臣当年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报答皇后当年对臣的养育之情。”
“若不是皇后当年救我于水火中,我早就是死路一条。不过,也许也是皇后与臣将您保护得太好了,若是臣死了,您能知道自己肩上挑的重任,别说现在给我一杯毒酒,就是当即将臣押解盈山斩首,臣也没什么话可说。”
说罢,沈仑盯着面色复杂,双唇微微发抖的李守成,片刻,他似乎有些动容,叹了口气缓缓道:
“陛下,臣确实有几个人放心不下,既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臣还是说吧。”
李守成立即挥袖道说吧,沈仑就这么端着酒杯缓缓道:
“多莲曾是先皇后的婢女,那日在太极宫她言行失状,陛下请勿降罪,她在我府邸这么多年,我也没怎么管过她,是我的过失,我死后,我的房产地契、金银珠宝都悉数给她吧,她生性自由,喜欢去哪里都随她去。”
“我府中应当还有一个女孩,是金州州牧之女,她父亲舍身殉国,您若有心给她找一户高门收养,或者就交由多莲抚养是最好,她们能玩到一处去,别叫人欺负了她就是。”
“翠微寺住持,名叫祝春芳,已经功成圆寂了,陛下可为其修一座像,供奉在寺中,可以修得年轻一些,照着小姑娘爱看的那俊秀模样就行,他喜欢。”
“还有,陛下应该知道,皇后曾是灼莲阁的圣女,这些女子平日苦修已十分辛苦,娘娘当年也是如此,还望日后不要同先皇那样,让她们入宫为嫔为妃,也不要困着她们了,灼莲阁的徐存月,陛下就当没有这个人吧,不要再找她了,她也并不是我的未婚妻,当初那么说只是权宜之计,我也不想毁了她的清白。”
沈仑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李守成也一字一句听着,不发一言。
他突然想起,在许久之前,也是沈仑一点一点提醒自己、告诉自己明日上朝该怎么坐,面见了百官该怎么说话,若有意见和大臣相左应当如何处理,当时沈仑就像这样,语气不疾不徐,却面面俱到。
其实之前礼部已经教过他了,但是沈仑仍会过来再重新和他细致地说一遍,他也愿意听。
末了,沈仑还会说一句:“陛下,臣说清楚了吗?”
李守成起先还会点点头,不敢多问,可每次,沈仑都会猜到他哪里有疑惑不敢开口,也不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又为他讲了一遍,直到自己面露恍然之色才停止。
那个时候,他虽有些紧张,却有种莫名的心安。
所以现在,李守成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听一个临死之人的遗言,而是在听沈仑的谆谆教导。
“其余的,”沈仑轻轻吐出一口轻而悠长的气,“应该是没有了。”
轻薄连绵的声音此时戛然而止,李守成些愕然。
那个人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大殿中。
此时,眼前一道白影飞速闪过,还未等李守成反应过来,沈仑便直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金色的酒液瞬间只在他的唇边留下一抹小小的水痕。
“沈仑!”
李守成拍案而起,直直飞身冲下数层台阶。
沈仑眼皮微颤,凝视着地面,他眼前景色的时间似乎流得极慢,他掀起眼皮看见李守成张着嘴冲自己而来,但动作却极为迟缓,耳边的声音像是被猝然拉细一样,只能依稀听出断续的嗡鸣。
下一刻,一丝极细的红线从他泛着淡色的唇角溢出,随后愈来愈多、愈来愈宽。
他的喉头闷哼一声,似乎终于压制不住翻涌而上的血液,扑的一口吐出了一大捧鲜红的液体,整个人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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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乌云踏雪飞快迅疾驶入长安城,马上之人身量纤细,眉眼精致,身着赤红长裙,上面绣了几层重瓣莲花,脚腕绑着两只金铃,虽头戴面纱,一看便知是个姑娘。
女孩一路张扬行过长安街道,转眼已飞驰到了已经到了长安中心,却没有要放下分毫的样子,马蹄重重踩起尘埃,路人惊愕之余皆纷纷避让。
长安虽热闹开放,可女子当街如此张扬纵马确实少见,行人还未多看几眼,那道赤红鲜艳便脱出视线,朝着大明宫一路飞驰而去。中途还擦过一辆马车,那马车用檀木制成,通体乌沉,转角处还包了暗铜云纹,辐辋厚重,碾过青石板时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马车却与女子方向相反而驰,不过却同样急切,又惊起周遭路人一片闪躲,不一会便冲出了长安城。
此时,天已微暗,四野开始弥漫出似有若无的凉意,女子一路纵马冲至望仙门。
因为几日后便要举行祭天大典,看守城门的士兵此时也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到这女子只身策马而来,绝不像什么等闲之辈,士兵纷纷聚到门前,隔着十数丈便拔刀指向女子,喊道:“立即停下!”
守卫连喊数声,可那马匹却速度不减。女子神色极为冷静坚决,径直冲向寒光毕露处,士兵见状,登时全身绷紧,严阵以待。
正在此时,只听恢的一声,那匹高头骏马直直抬起身子,纵身而起竟然有两人般高,随后刷然而落,那寒芒紧紧贴着马颈,就差几寸便要划进去!
女子勒停马匹,目若寒霜地望着侍卫身后的朱红巨门,头高高仰起,她虽是一个单薄女子,此刻却有千军万马之势,目光直直指向大明宫深处。
守门将领上前一步,从马颈部一路横刀指向女子,喝道:“你是做什么的?!胆敢擅闯宫闱?!”
自始至终,女子却从未低下头颅,冷声道:“打开宫门,我要面见圣上。”
那守卫一愣,继而冷笑一声,把刀向前推进了几分,寒光将女子的下颌映出一道银色弧线:“放肆!你是何许人?陛下哪是你可以说见就见的?!”
此时,从建福门和丹凤门处也赶来不少守卫,如潮水一般将女子迅速围住,刀剑环伺。
那女子对此视若无睹,一字一句高声道:
“我乃沈仑的夫人徐存月,今日来此是为救我的夫君!”
话音未落,众人皆瞠目而视。如今天底下谁还不知道沈仑二字,他乃是狐妖化形,祸害两朝,先皇先后皆是被他害死!前几日皇帝已经张榜明示,此妖孽已经被擒,择日便要在盈山处斩以正天地鬼神。
眼下谁都不敢与他沾惹半分关系,朝中一半臣工都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后快,而这女子竟然策马到了大明宫前,直言自己是沈仑的夫人,还言称“救夫”,岂止是活腻了这三个字可以形容的!
随后,女子冷冷扫视了一圈这些或惊愕或警惕的脸颊: “现在,立刻给我向陛下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