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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殿门轰 ...

  •   殿门轰然洞开,为首的侍卫长瞳孔在看清殿内情形的瞬间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压力摁在了原地。

      ——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凝成了实体。

      此时,偌大的殿内除了他们,只剩下了三个人——一个还活着、却已经魂不附体,愣怔瘫靠在原地;他旁边的纤瘦青年眼眸半合,血已经在他的脸上淌成了数条蜿蜒细长河流,从他的眼角缓缓垂落;最骇人的是第三具,那不能称之为人,而是颗筋肉松弛却怒目圆睁的头颅,断裂的颈骨处浸透了黑红的血渍,唯有被生生折断的骨节断面残留着一抹刺眼的惨白。

      第一个冲上来的侍卫视线猛地转向那个瘫坐的人影——玄色龙袍上的纹路几乎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半。

      “陛下?!”

      李守成此时终于惊醒,他愣怔地看着手边一动不动。

      侍卫连忙冲李守成跑过去,李守成脚下的地毯已经被血液洇湿,一摁就是一个血坑。

      “这是——”侍卫低头,骇然大惊,那躺在皇帝旁边的青年便是已经消失许久的,曾在大殿上幻化为狐妖的沈仑!
      那侍卫瞬间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是他闯入宫门,为泄私恨,将天师的头给拧下来了?

      李守成此时微微恢复了些神志,瞳孔从震惊中回缩,望向倒在他身旁的沈仑——他身旁还有一张人皮面具,宛如从血池中浮起的鬼面。

      “将沈仑打入天牢,”李守成缓缓合上双目,声音泛着无尽的沙哑和疲惫。

      “谁都不准探望,择日处斩。”

      侍卫愣怔了一瞬,也仅仅只是一瞬,他便飞快回过神来,虽然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分毫可以迟疑的余地。

      他连忙跪地得令,准备将李守成扶起,却被一把挥退。

      李守成因为久坐血液不通,独自踉跄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殿外,众人随着他的脚步跪伏一路,此时日头高悬,他直直凝视那轮刺目金乌,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而他不远处的阶下,宫人们像铺散开来的落叶,跪了一地。

      就在这骇人听闻的之事才过了不到一夜,宫中的血腥味已经吹遍了朝堂上下,沈仑二字再无人敢在奏章中提及,更无人敢在私语中议论。

      而周谒自血案发生后,竟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

      太极宫别院。

      一人衣着单薄的坐在天牢深处死字间,浑身被结结实实的箍了七八层铁链,每一副铁链上还贴着大大小小深黄浅黄的符文,手腕被几圈束妖锁绑的扎实,已经磨出了猩红的血印。

      那人面色雪白,眉眼精致却透着惫倦的影子,因为过度失血,微薄的双唇弧度上,只噙着一点微乎其微的淡粉,远远看上去倒真像一个被捉住的妖孽。

      沈仑轻轻靠在冰凉潮湿苔藓交错的石壁旁,眉头极自然地舒展开,平日为了保养身体,他都是软枕云被,可在这冰凉艰涩之地,他却睡的极为酣适。

      长安中盛传,太极宫别院深处关了一个妖孽,此妖生性狂躁暴虐,听说为了那长清宫前的一箭之仇,将龙卫长杀死后伪装成他的样子,还把长公主带来的天师的心脏生生拧下吞吃了。

      而这骇人听闻的故事主角眼下却在牢里睡得昏昏沉沉,连牢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到了跟前都没听见。

      脚步轻而纷乱,在监牢外戛然而止后再也没发出丝毫异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仑隐约之间听见有一姑娘小心地叫了声公子,那声音颤得只剩下一点气音,却异常耳熟,可他睡得实在太沉,只是眼皮微微动了下,又昏睡了过去。

      多莲红着眼圈,狠狠地咬了下唇,难止住嘴角的颤抖,她悄悄地蹲跪在眼前的铁栅栏前——那上边还贴了许多黄符。

      此时,一阵清脆的婴儿哭声划破室内的岑寂,沈仑皱了皱眉,轻轻睁眼,头痛欲裂,眼前似乎覆上了一层模糊的白雾,随着逐渐熟悉周围的黑暗,一切才逐渐浮现在他眼前:

      一个姑娘攥着铁栏半跪在外边,几串泪珠滚落而下,见自己醒了,她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张了张唇却没说出来话。

      她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站着一位十分清癯疲惫的男人,沈仑顺着那男人暗黄色的锦织纹袍往上一路望去,目光到了男人胸口处,呼吸登时一窒——

      男人的胸口处,竟然有一个小婴儿细微地挣踹着四肢,才淌过泪的水润润大眼和自己对视了个正着。

      李守成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随后,阴影中跟随出现了七八个侍卫,死死盯着牢内那个被绑得一根指头都难动的纤瘦青年,俨然把他当作了洪水猛兽。

      “把他身上的链子解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他——”一名侍卫上前,“况且,您还带着小太子,这——”

      小太子抓抓手,扑了个空。

      李守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抓着怀中婴儿的手,顺着乱动翻飞的胖乎乎的手指轻斜了侍卫一眼。
      侍卫抽出了一串大大小小叮当碰撞的钥匙,微微颤颤地打开了牢门,又跪在沈仑面前,深吸一口气,将锁链一圈圈的卸了下来。

      沈仑一脸冷漠地看着那人满头是汗的给自己拆着链子,铁链还没解完,一个娇小的影子快步走到了他跟前,一把打过那个侍卫哆嗦的手。

      姑娘眉头紧蹙,泪水滚到了下颌上,她下手又快又轻,三两下就除了贴在上面的黄符,将链子一层层拆了下来。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不发一言地盯着沈仑,眉目微锁,却没有阻止女子的意思,于是悄悄退出了牢门。

      “行了,都下去吧。”

      李守成抱着孩子轻挥了一下手,侍卫全部低着头麻利撤出了牢房。

      沈仑手上、身上缠的碗口粗的铁链层层落下,铁链十分结实粗糙,不少已经在他肌肤裸露出磨出了血迹,衣服之下看样子也有了不少青紫的勒痕。

      眼下,牢中除了沈仑,仅剩下李守成和他怀中抱的婴儿,以及一进牢房眼泪就没停下的多莲了。

      李守成抱着孩子进了牢门,一声不吭,直接弯腰将孩子递到了沈仑眼前,沈仑一愕,看向了他。

      “沈仑,抱抱孩子吧,这是皇后极为艰难才产下的。我劝了许久,才让她同意将孩子抱过来的。”

      李守成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大病初愈,见沈仑愣在原处动都不动,李守成又将孩子往前一送,“你还没有见过他。”

      沈仑双眉间抖得难以控制,可身子却一动不动,直到李守成又说了一遍,他才伸出早已被铁链绑得青紫的双臂,小心翼翼将孩子接了过去。
      那孩子陡然被他人揽过来却不惊慌,反而将刚才淅沥的哭声咽了回去。他微微转了一个身子,两只手朝外抓了抓,好巧不巧一把抓住了沈仑耳边的一缕长发,抱着头发就开始啃,几下就把一节小拇指粗细的发束啃的全都是口水。

      孩子似乎是啃累了,也不嫌弃沈仑身上沾的灰尘泥泞,在他的臂弯里卧了卧,继而仰头朝沈仑一笑,还吐了一个泡泡。

      沈仑的胸膛登时被一股热流环绕,随之冲入所有的血管。他轻轻将脸贴向了孩子的胸膛,像是在听他心脏的跳动,喃喃道:

      “这是,你和皇后的孩子?”

      他的眉头不可遏制的轻颤,声音绵弱的几乎只剩下一段气音:“您竟然有孩子了。”

      李守成喉头滚了滚,胸膛起伏了下,涩然道:

      “沈仑,朕把孩子带过来,你当着他的面,告诉朕,那天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话音方落,沈仑停在孩子唇边的手指一顿,眼神顿时清明了片刻。

      良久,他闭上眼:

      “……不是。”

      “我当时是被那个跳大神的给骗了。”

      沈仑缓慢而艰涩的回答了后,又看了一眼这软的像个面团的小脸后,就将他一把塞给了多莲,孩子骤然一簸,皱眉发出嗯啊嗯啊的哼叫,小手还在空中挥了挥。

      “这是实话?”

      沈仑头都没抬,似乎并不在乎李守成是否相信他:“这就是实话。”

      李守成面色一僵,俯视着斜靠在墙壁上的沈仑,一字一句道:“长公主前日同礼部上表,劝朕去南郊盈山举行祭天大典,一是敬告上苍朕的皇子出世,二是为了抓住了霍乱朝堂的妖孽,以正上苍。”

      沈仑把孩子递过去后就重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完全处于一种隔绝一切的状态,一字不听。

      李守成继续道:“祭天大典上,将用你的血以清宫闱,威慑天下。”

      沈仑仍不吭声。

      李守成深呼吸一口,嘴角抿起一抹艰涩的弧度:“朕许了。”

      多莲抱着挥着软手不断扑腾的孩子,眼角发红地望着沈仑,可他仍一言不发,似乎是默认了对自己的安排。

      李守成见他这副样子,怒极反笑,眼中射出极为寒冷阴恻的光:“好,好!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那你就好好准备吧。”

      他一拂袖,冷声道:“走!”

      话音刚落,李守成身后便响起一阵侍卫携甲负刃的声音。

      另一边,多莲抱着皇子跪在沈仑身侧,朝沈仑怒目哽咽道:“公子,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向口舌凌厉么?你看看这个小皇子———”

      多莲的声音愈发尖锐急促:“他是皇后娘娘的唯一的血脉,你怎么忍心将他孤零零地留给这个懦夫!”

      这皇后娘娘显然说的不是当今皇后,而是已薨的先皇后,而那个懦夫,正是当今皇帝李守成。

      李守成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还未出口,多莲侧头,眼中满含水光,怒骂道:“我家公子从八岁便跟在皇后身边,保了你一路坐到了大明宫中,不知道替你死了多少回了,你怎敢杀他?!”

      这话和指着鼻子骂也差不多了,多莲骂完,室内只留下一阵女子的厉声责叱的回音和点点滴水声,李守成身边数十名侍卫,竟吓得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

      李守成登时愣住,片刻之后从牙缝中嘶哑道:“抱着孩子给朕滚出来!”

      暗处,沈仑轻轻掀起一点眼皮,在牢房深处划出一抹极为暗淡的光,转而又消失在阴影中。

      多莲拧头看向沈仑,刚要燃起的希望骤然被那一合眸浇的透彻寒凉,她错愕地望着沈仑良久,缓缓起身,抱着孩子推出了牢房。

      李守成垂眸望向靠在阴角了无生气的男人,轻哼一声,拂袖而走。

      多莲站在狱外,咬牙轻笑一声:“沈仑,你也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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