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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

  •   “你杀了他们?”周谒浑身微微颤抖,一股苦涩而酸涩的液体冲荡在胸膛,他最深处的记忆被一种最为激烈、残忍的方式唤醒,耳边久久回荡着一句话,声音却越来越变形。

      他鼻尖生疼,眼底却干涸如沙漠,聚不起一丝水滴。

      那是他将自己沉沉地埋入那一段深夜,倏而,他猛然睁大双眼,看着月光下那人精致的轮廓在他眼前点点成形。

      “我,”那人微微张开嘴,轻道,我这么——

      我这么爱你。不知为何,周谒脑中轰然闪过这么一句。

      我这么爱你。

      他轻轻地转过头,那少年瞳孔在月色下盈盈发亮,他浑身浴血望向自己。

      这是他每晚梦到的景色,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同。

      那少年的脸慢慢爬上了血迹,之前那冷若冰霜的目光竟然模糊地闪动了两下,流露出吃惊、哀恸!随后,血迹顺着他脖颈极为诡异地、悖离常理地向上攀爬!

      下一秒,那笼罩流动在他面庞的薄雾,像云开月明一般浮现在他眼前,他第一次,不是经过自己的想象,真正、清晰地看见了那沾着他全家鲜血之人眉眼、唇角。

      沈仑。

      他轻轻开口,喉咙中是无尽的颤抖和嘶哑:“周谒,你不能——”

      周谒额头上青筋一瞬间暴起,还未等公孙延反应过来,他竟发现自己脊椎已被周谒一把攥住,骨节之间发出咯咯哒哒的声音,整颗头颅霎时间变得通红!

      不可能!

      公孙延不可置信地盯着周谒,他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从这么强的精神震慑中苏醒过来!公孙延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脑袋被瞬间撕裂旋拧下来!

      周谒的目光冷的像一轮霜月,淬满了冰冷、血腥的气味,语气却极为沙哑、轻柔:“单时蓬那个蠢货就是你的徒弟吧——可你作为他的师傅,也没有比他聪明到哪里去。”

      “你——”就在公孙延脑袋掉下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自己的血喷溅到了周谒的脸上,可对方却一动不动,下一刻,他感到自己似乎被拎起,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周谒拎起来的是自己的脑袋。

      而没有脑袋的身体,像是一只畜生,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正如自己对沈仑所说的,即使死后,仍有半炷香的时间,他还留有记忆和意识,那一生中,他所有不甘、无奈、沉重的记忆。

      他还是一个七八岁孩子时,逃荒到了姑苏。

      他蜷缩在墙角,饿的像一只猴子,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路边的野狗会不会某一天晚上将他一口吃了,真到那时,他估计饿得连救命都发不出来。

      就是发出来了,会有人来救我吗?姑苏城的人这么富,为什么他还是要饿死。

      第一天他还害怕地盯着狗,后来他就不怕了,他甚至想着快来吃我吧,今晚你会来吃我吗?那我就不会再饿了。

      正当他已经两眼昏花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蹲下身子盯着自己,拎起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问这是什么?

      红绿紫蓝瞬间在他眼前涨开,他已经很少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了,脑袋昏了一下,眨了眨眼才清醒过来。

      “是……是我的衣服。”

      他看着那个打扮精致,身着轻裘小貂的小姑娘一下羞红了脸,自己身上的破布是当年自己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少数的能穿的衣服,但很大一部分也被尸水沤烂了,所以拎起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几根粗布纤维勉强的将几片几片的布连在一起。

      女孩点了点头,站起身子,对着身后的人利索道:“把他带回去。”

      身后的侍女一愣,轻轻把她拽了过去,小声道:“阁主,他是个男人,不能让他进的,我们给她些银两食物就罢了……”

      女孩细小的眉尖拧了起来,语气却有些犹豫:“他只是一个孩子……算什么男人?”

      “他会成为一个男人的!”旁边的侍女急急阻拦。

      “求求你。”男孩半张着因为极度虚弱而肿胀的眼角。

      为了活命,一个孩子能放下的东西远比成年人要多上许多,“求求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我可以当你的仆人,我可以当你的奴隶,我……我……”

      还没说完,他整个人的脑袋一沉,彻底砸在了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为暖和的房中,身上是一床灰色干净的被子,身下是多到数不尽茅草。

      他愣怔地看着屋顶,抱起茅草,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

      茅草就足够了,茅草就很好了,起码不是和老鼠睡在一起,起码不是和臭水沟睡在一起,起码他睡的地方,有了一个屋顶。

      门口吱啊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端着一只素白的瓷碗进来,递给他:“喝吧,是阁主赏你的,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在阁中打扫收拾,不准私自离开灼莲阁,更不准将里边的事情往外说,否则,便让你肠穿肚烂而死。”

      他将碗接过,看见里边是极为浓稠的液体,还发着酸涩的气味,他愣了好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于是他一口气皱着眉头将他咕咚咕咚喝了,似乎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他的嘴唇热的发红,小声道:“我、我不会背叛阁主的。”

      女子收回碗,有些不明就里地看了他一会,随后才意识到什么,突然笑了:“这里边是阁主下令给你熬的驱寒药,你想什么呢?”

      说完就走了,留下脸色比刚才更红的男孩。

      第二天,他就开始在灼莲阁打扫了,灼莲阁极大,他所在的地方甚少有人往来,连吃饭都是和人打听了几次才知道是哪里放饭。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发现每一个女弟子都有自己的餐具,他站在远处盯着那些碗筷灰溜溜地走了,连饭也没吃。

      隔天,他捧着一个木质的碗筷,小心翼翼地排在了最后。当时他的表情极为平淡,可他却感觉自己胸膛被抽走了全部的空气,紧张得不能呼吸。

      那碗是他亲手削的,他不想捧着双手让人把饭倒在他的手里,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和她们有什么差别。

      他经过太多次了,当他饿的眼花缭乱地朝大人们伸出手去,倒来的大都不是饭,而是带着臭虫尸体的脏水、或者更为肮脏腐烂的东西,最后一定会附着一个鄙夷嗤笑的眼神。

      当那腾腾的饭放在他碗里的时候,他像树皮一样苍老的心勃然复苏了起来,开始了疯狂的难以遏制的跳动。

      就像一个出生的婴儿那般柔嫩、无措。

      他竭力做出一个淡然的表情,但是碗底早已扣出了一条深深的印子。

      他带着饭和菜稳稳当当地端回了茅草屋,将门掩的结结实实。抱起碗,先是用筷子吃了几口,狼吞虎咽地将所有东西往嘴里塞去,最后筷子也不用了,用指头一撮一撮地将它们扫进了自己嘴中。

      他狠狠地咽下了最后一粒米,还有自己狼狈而下的眼泪。

      后来,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流水的过去,谁都忘了灼莲阁还有一个男人,或者说,大家真的都忘了,一个男孩会成为一个男人的。

      他长大了,十六七岁的年纪,长相和能力都已经很出挑了,阁中弟子众多,他也有了一个自己的阁名——申玄。

      其实他自己已经忘记自己的姓名是什么了,更怀疑自己的父母有没有给自己起过名字,甚至他们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孩子。

      当赵宛淳问他愿不愿意改名的时候,他还是装作犹豫了两下,最终谨慎地点了点头。

      在这期间,他看了灼莲阁的许多藏书,一些女弟子见到他也会客气的打着招呼,赵宛淳也会在修炼结束后时不时和他聊上两句,但他总是在赵宛淳和自己没说上两句话的时候就匆匆离开。

      在他刚刚到灼莲阁没两年的时候,一个年长的侍女就和他说,阁主准备在自己满十八岁的时候将他放出灼莲阁,让他自力更生。

      “那么阁主呢?”他面色有些苍白,极力想掩盖起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是再也不能见到赵宛淳了?还是要离开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再一次面对着将他险些活活饿死的世界?

      “阁主永远都不会出阁么?”

      他还是个孩子,一丁点心事都不能逃脱人的眼睛,侍女低头看着他,说道:“阁主可以出阁,一旦长安有召,灼莲阁就必须去为皇帝排忧解难。”

      “自然,当朝皇帝也会保灼莲阁无虞。”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灼莲阁的阁主必须时时待在灼莲阁,这也是当初太宗和灼莲阁签订的契约之一,他绝不准许这种异能流落民间,作为皇帝,他可以一直不用,但绝不可能让平头百姓接触,否则,就是要耗费千军万马,也要把灼莲阁踏平。

      申玄没有说话,而是抿起唇默默的走了。

      某一天的深夜,赵宛淳在梦中猝然惊醒,此时月散云开,她猛然透过床帏发现,一个影子就像利刃一样附着到她的眼前!

      那正是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申玄!

      “你要做什么?!”赵宛淳猝然惊叫,却被申玄一把捂住嘴!她没有惊慌,而是冷静地坐在床上,用眼睛发出无声质问。

      “阁主,别害怕,我——”申玄气息不稳,捂着对方的手也抖的不行,“我只是想,拿到,拿到您的内丹,我,我控制不住!”

      赵宛淳就着夜色才看出来,申玄的脸色极为不正常,他的皮肤红一阵白一阵,语言颠三倒四,气息极为紊乱,她一伸手将申玄的手腕拉了过来,一摸:“你偷偷练过灼莲阁的功法?!”

      申玄双眼通红,一团一团的血迹从眼白冒了出来,他双耳蜂鸣,只能勉强听出赵宛淳的意思,艰涩的点了点头,随后发出痛苦的呻吟。

      灼莲阁的秘法不仅限于轻微的法术,还有催眠、探识、卜筮,最强的便是幻术了,不仅能幻成人形,甚至还可以造境。

      灼莲阁之前只招女弟子的原因也正是在此,这种功法需要气息的极度柔和才能练出,血液也要不温不燥,但男性属阳,天生就不可能做到,灼莲阁前几辈都有男人试图练过,但最后都会气血翻涌,筋脉断裂。

      可以缓解的办法,就是用灼莲阁阁主才能凝出的内丹帮他吸收平复这走火入魔的煞气,但一旦内丹给出,内丹之主几乎是必死无疑。

      “我、我只是想帮您,我想让您可以出去——”

      赵宛淳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申玄吞了口口水,他脑中已经快被烧的沸腾,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再次将赵宛淳抵在床头,口齿不清:“阁、阁主,我,我一直喜欢你!你能不能让我,让我——”

      轰的一声,申玄还没说完,便被赵宛淳一掌打了出去,她冷冽地站在地上,之前的迟疑之色瞬间消失,她的眼角眉梢被月光打透,像是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冰。

      “立刻,给我滚出灼莲阁。”

      这是申玄最不能忘记的、肝肠寸断的回忆,正好,半炷香的时间。

      砰——的一声,就在周谒拧断申玄脖子的同一时间,那个在殿中狠狠卡着沈仑的幻象,终于烟消云散了。

      此时周谒如冷面修罗,一步一步走向浑身浴血的沈仑,身后的白烟随着他一同飘散,拎在他手边的人头面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地抽搐,浑浊暗黄的双眼时有眨动。

      “周、周谒,”李守成被这连番的变故惊到了,恨不得自己趴在沈仑旁边昏死过去也不想见到这么惊骇的场景:“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天师送出去了吗?”

      下一刻,他看见了周谒手中的还在滴答着黏稠液体的东西,声音瞬间转了一个调:“这这这这这是——”

      虽然周谒之前也没对李守成多有敬意,但好歹礼数也是从来不差的,此时周谒投来的这一瞥,竟让李守成有种如临深渊的感觉。

      他浑身冰凉彻骨。

      说话间,只听沉闷的一个响动,一个像陶罐一样的东西便骨碌碌地滚在了自己身边,李守成低头一看,双腿一软,骇目圆睁,下意识地挥手把那东西扔了出去!

      可头颅哪是陶土瓦罐一般说滚就滚,申玄头颅上的皮肉松散,下边又淌血不绝,不仅推不动,还让李守成一把握住了那黏腻松垂的皮肤,吓得李守成登时惊叫了出声!

      此时公孙延设的阵术方破,在外巡逻的守卫一下捕获到了里边的声响,心中一凉,摁着兵刃负甲一路高喊着陛下稀里哗啦地蜂拥而上,生怕晚了一步出了什么闪失,其他的内监惊惶失措的跟在守卫身后踉跄冲去,冷热汗一路瀑布落下。

      室内,周谒步步走到沈仑身边,仿佛泅水迈向一处洞穴深处的祭坛,他把沈仑极为温柔小心地拖了起来,将他上半身放在膝盖上,沾血的指尖将他的头捧起,紧紧与自己相抵,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原来那夜,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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