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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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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成一把拦住公孙延手臂,被杀红眼的公孙延撩起衣袍直接甩飞,砰的一声拦腰砸在了殿旁的赤柱之上昏了过去。
沈仑瞳孔霍然紧缩,眼前刀背光如明镜映着他的半侧脸颊,刀尖几乎便要剔到自己的眼珠!
下一刻,公孙延细瘦的手臂却突然被一股力量猛然托住。公孙延遽然顿住,错愕地望向身下。
那个牢牢抓住他手臂的人,竟然是已经绝对无还手之力的沈仑。
但那力量却是极为弱小的,似乎只是死前之人的最后一搏罢了,可出乎公孙延甚至是沈仑自己预料的是,他的胳膊竟然一寸都不能往下挥去。与此同时,他的骨肉竟在眨眼间变得僵硬、干枯,像是被烧制出炉的陶土罐一样。
公孙延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咔咔的诡异骇人的响动,像是脊柱骨节之间被某种未知力量猛然攥紧、扭曲:
“你……”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这一个字,瞳孔骤然失去神采,僵若泥塑。
砰——
沈仑眼睛眨都没眨,身形轻轻一震,公孙延的皮肤、肌骨从沈仑抓住他的地方寸寸碎裂,顷刻之间若山洪崩泻一般从里到外地化为粉末!
沈仑只觉有股汹涌澎湃的风旋将他湮灭,他一时之间呼吸困难,头顶那凛冽的嘶吼瞬间化为了极为缥缈而不甘的气息:“不!——”
变故来得太快,沈仑愣怔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脑海中久久回荡着李守成的猩红的眼眶和竭力的嘶吼。
许久,沈仑眨了眨眼,一阵钝痛从他的心脏弥漫上来。他像是被骤然间抽去了脊梁重重地倒在了青玉石砖上,还未感觉疼,便滑入了意识的深渊之中,完全没有发觉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出现在公孙延还未化尽的白烟之后:
此时,周谒如同一只刚从阿修罗道中爬出来的厉鬼,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眼圈却猩红像要滴出血来,整个人身上蒸腾地冒着缕缕白烟。
他的胸口微微地喘着粗气,面色也并没有比沈仑好分毫,随着那脸庞、身体一路而下,他的手中竟然拎着一个活生生的、被人拧断了脖颈的人头。
那人头正是公孙延。
真正的公孙延。
李守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差点又晕了过去。
几炷香前,暗室中。
周谒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全身肌肉凶悍炸起,整个人却如同傀儡木偶般低垂双眸,动弹不得,他能隐约缥缈地听见殿前人的谈话,也仅仅只是一两句,他就被魂铃缠扰,陷入更深的回忆悬崖中。
不久前,他刚要离开大殿,一到拐角,眼前倏而一黑,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绑住,他刚想挣扎,但耳旁比往日大十数倍的魂铃声将他的意识瞬间摧枯拉朽般的搅乱,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就被拖入更深的深渊。
但他并不是完全昏厥,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尘封已久的回忆、思绪和感情被一阵巨大排山般的力量掀起,将他的意识打的支离破碎,他想努力认清眼前发生的一切,但他越想看的清楚,那些景象便离他越远。
“怎么是颗死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嘶吼。
混乱的意识和不清晰的回忆像四面漏风的洞穴在他心口缭绕,他抬眼,看见了一道刀剑划出的寒光透过帷帘,刺向那地上已经气息奄奄的人,看到那人的脸庞和他岌岌可危的情况,他的脑袋像是瞬间被数十根长针扎入、贯穿,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周谒的瞳孔骤缩,冷汗覆面,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和沈仑旁边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他嘴唇发出苍白的颤动,他想努力告诉沈仑,快醒过来,眼前的人是假的,只要他能发现。
就像在翠微寺,他一下就能捏碎那块玉石莲花那样。
下一刻,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公孙延狰狞的面容,他几乎疯了一样的摇晃着自己的头颅,嘶吼道:“他的内丹去哪里了?!他自己的内丹——”
公孙延将周谒带到这间密室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出过这间密室,在外边的人只是他浅薄的幻术做做成的,他一边窥探着周谒的记忆,一边借此将沈仑的精神击的节节败退。
沈仑虽然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公孙延知道此人精神顽强坚韧并非常人能比。
那天长春宫事变后,为了避免麻烦,公孙延便带着李垂風的令牌先出了城,在城外他发现一股极为熟悉的妖异之气,到了地方,那妖气已经被铺天的血腥味盖住了:
一只被破开腹部的狐妖已经死透,脖子诡异的扭在了一旁,白骨和内脏在他的腹中已经搅的混在了一起。
而不远处是刚从狐妖身体中爬出来,浑身挂着血浆、内脏碎末的一落枝。
当时他已经气若游丝了,一只肩膀几乎被什么猛兽咬碎,脖子勉强地将他的脑袋和身体连在一起,可即使是这样,求生欲还是让他爬向自己:“救我——救我——我是,我——”
“你是十三龙卫长一落枝。”他蹲下,面无表情的看着着几乎被咬下一半的身体,他也只剩下一点时间可活了,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死。
公孙延语气不疾不徐,“龙卫长大人,还未自我介绍,老夫乃南诏府主簿——公孙延。”
一落枝的肿胀青白的面庞抽搐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突然喷出半口血沫:“你是东平.....东平公主的人?”
“正是。”
那个已经快成一滩血肉的人本来已经开始涣散的目光此时竟勃然亮起,闪动着无边的愤怒和狠毒:“我,我知道,先先皇曾经有过圣旨,但是沈仑,沈仑烧了,你你救我,我帮帮、你指认!!”
他咳出的血液已经发黑,几乎快把他的嗓子眼住堵,但他却越说越快:
“我知道,长公主和陛下不对付,我,我——”
公孙延的眉尖猛然一抖,他一指戳在一落枝的癫狂、抽搐脑袋上,果真,他在一落枝的记忆中看到了那道圣旨的存在。
公孙延喃喃自语:“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此时一落枝已经是濒死的状态,他的精神会变得极为虚弱,于是最为不甘的、不愿忘记的场景就会自动浮现在眼前,换而言之就是走马灯,而窥探到这些都不需要什么魂铃召唤,仅需一些简单的摄魂术便能看的清清楚楚。
当他看见沈仑毫不犹豫将他圣旨烧掉的时候,公孙延沉默了一瞬,竟然笑了出来:“不愧是你,沈仑。”
“救——救我!”一落枝眼前已经混黑一片,只咬着牙关不停地说着这两个字。
公孙延毫不变色,冷静的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指尖却愈发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一落枝的回忆中抽身,指下是一落枝已经凉透的尸体。公孙延眉尖一挑,才意识到原来即使人死了,他的记忆还能存活一阵。
而且那些故意封尘的记忆,远比对方活的时候更容易看到。
“怎么办啊,我就是想救你,也是有心无力了——你的记忆虽然重要,但沈仑已经一把火将它烧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说完,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
下一刻,一行人影从远处匆匆朝这里来,公孙延一瞟,撩起袍子,冷冽的看了一眼一落枝死不瞑目的尸体,飞速消失在一片树影之后。
可不久后,公孙延就反应过来,那道圣旨不是最重要的,对于他来说沈仑才是最重要的,长安城最好的宝物,莫过于此。
于是,他直接按照一落枝记忆中的圣旨一比一的还原了出来,加之周谒的记忆,不断摧毁沈仑的精神防线,否则以沈仑的反应速度,用不了多久他的幻术就能被拆穿。
这是老天给他的几乎只此一次的机会。
李守成自从坐上皇位,一路都是沈仑为他保驾护航,为他殚精竭虑,挡住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一旦沈仑从他的身边消失,他面临的就是彻底的孤独和所有不怀好意的、他早该承受的真实的世界。
所以他在被刺杀后的癫狂、萎靡,甚至要将周谒变成下一个“沈仑”,不准他辞职、不准他离京的行为都在东平和公孙延的预料之内。
但对于公孙延来说,这远远不够,他要的是沈仑。
当年,他作为国师直到被先皇逐出宫去,没有拿到赵宛淳体内的那颗内丹。后来,当他听说皇后宾天后第一时间潜入了才陵却再一次一无所获,他就知道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没有注意到的。
后来,他打听出来皇后身边曾出现过一个男孩子,精通天文八卦之术,不久后又在宫中莫名消失。于是他突然想到,也许新的内丹就在这男孩身上出现了,这也应和了江湖上之前的说法:
当年新的阁主年龄太小,根本来不及在前任阁主的教导下凝成内丹,那么,赵宛淳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一定会找一个人先将内丹炼成,她不会让灼莲阁的秘术就此消失,更不会将这个秘法交给宫中的其他人。
其实,他当年在宫中也是和沈仑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年他入宫,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是这孩子当时太小,完全不记得他也是情理之中。
可眼下,沈仑腹中竟然是空空如也!
“告诉我——那颗内丹去哪里了!”当他的幻身没有摸到内丹,暗室内的公孙延脸色大变,他愈发猛烈地在周谒耳边摇晃着青铜魂灵,即使把他的神经和意识彻底摧残殆尽,他也在所不惜!
“你的记忆中还有什么?!”
悠荡的诡异之声钻入周谒的每一根神经,像是洪水一般,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强硬的搜寻他的每一点回忆。
下一刻,周谒的眼前不可遏制地划过那一夜的月色,撕裂他的胸膛。
那是他封存已久的,绝不能让人窥视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