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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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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仑眼圈发红却没吭声,他想竭力分辨出李守成的话,可是耳边诡异的青铜声音将他的意识绞得如同乱麻。
因为过度失血,他的思维也逐渐放缓,郁结在心中的淤血汩汩地冒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一遍一遍地小声道歉。
“说啊!!”李守成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炙热的砂石,嘶哑燥裂,“你为什么要让我当这个皇上!我不愿意做皇帝!我宁可去死!!”
“我宁肯当时就去死!”
轰的一声。
几个字连串而出,若一枚钢针从颅顶通贯而下,沈仑只觉得脑中瞬间炸开又急速坍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空洞,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碾压成了齑粉。
沈仑口腔血气翻涌,视线因冲上来的血液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望向那个和赵宛淳双目重合又倏而分离的人,鼻尖轻轻抽动,艰难道:“陛下,不是,那是他胡言乱语———”
沈仑每吐出一字,都将他的嘴唇、口腔磨得血肉模糊。
李守成一把将沈仑抓起,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的狠厉神色,咬着牙道:
“好啊,朕给你个机会!你说,那圣旨是谁写的!你说实话!否则,朕挖了她的墓!”
那声音如雷贯耳,沈仑眸子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守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李守成见沈仑这副模样,更是怒不可遏:来人!!!把睿元太后的墓从西山给朕挖出来!!来人!!——”
当年李宛淳生前死后多有流言质疑,但李守成从来没有为此对母亲有过一丝抱怨,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母亲什么都不是,所以他当年一继位,就和沈仑一起拟了这个称号,期待着等有一天为赵宛淳平反后昭告天下,追封她为睿元太后。
睿明仁德,肇启鸿基。
夤夜的翠微寺,李守成举着一束烛光在案台前和沈仑一起商量出了这个名号,当时两个少年的脸上灼灼闪动着兴奋和希冀,他们的目光温柔地抚过这一页密密麻麻的纸,上面都是一个个对李宛淳的祝福、怀念、称赞的字符。
可那时李守成却没有注意到,沈仑的目光中,还有着无边的悔恨和黯然,但都被他非常迅速、不遗余力地狠狠压制了下去,远远看过去,一点波澜水花都没有。
李守成死死盯着沈仑那青白的面庞,从牙缝中再次挤出,“来人————”
“你敢!!”沈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从喉咙里剧烈地嘶吼出来,癫狂的神色让李守成惊了一下。
“你、你.......”李守成胸膛起伏,怒火稍稍减灭,可仍没有放过沈仑。
“是我。”泪水终于冲破了沈仑眼眶,滚滚而落,他的眸子已经完全隐失了光芒,从中淌出的泪比冰河还要冷,“陛下,你满意了吗?是我矫诏,是我写的,和先皇、先后都无关。”
“是我一个人写的当今圣上、杀无赦。”
公孙延眉尖一抖,没有阻止沈仑,冷冷地看着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可在李守成见到那道圣旨的瞬间,公孙延就知道,哪怕沈仑说出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因为李守成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为什么?”李守成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唇无血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恐惧。
“为什么?因为想杀了你,她是灼莲阁的圣女,本就不能生子,当年要不是为了生下你,怎么会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沈仑眼中是不加以遏制的决绝与厌恶,他气息已是十分微弱,却一字一句的说了下去。
“我当年为了救娘娘,天山雪域东海蓬洲,什么灵芝丹药都为她找来,可是就是一点用都不管!她死之前还在挂念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如今你却,你却——”
话音未了,沈仑似乎怒急攻心,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和泪水混到一起滑入耳畔。
李守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慌乱取代,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沈仑的手,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
而另一边,公孙延虽没有听清沈仑说的是什么,但是看见李守成惊慌绝望的样子,他的目的之一已经达到了。
他跨过沈仑走到李守成面前,在李守成警惕错愕的眼神中将那把刀提了起来,唰的一下拉开了刀鞘,霎时间一道蓝色寒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眉眼之间深硬的纹路和瞳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陛下听清楚了?”
“若陛下累了,那就让臣来代劳吧,这回万保无虞。”
他猛地蹲下身子,将刀刃尖端抵在沈仑脖颈上,轻轻一划,一道红线便出现在那片白皙光洁的皮肤上。
藏在帽袍底下的苍老男人眯眼,嘴角微微扬起,他似乎不着急着将沈仑一刀毙命,而是把他放在手心慢慢玩耍揉搓。
他一指戳在沈仑的眉心,眼中灼烧起了金灿灿的光芒,翻涌着不加以掩饰的兴奋和癫狂。
——他越痛苦,想起来的就越多。
公孙延的黝黑的瞳孔不断扩大,片刻间就完全显现不出光亮来了,在一片漆黑中,他看见了一颗内丹,那颗内丹不是赵宛淳的,也不是在皇宫大内,而是出现了在长安城的一户人家,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中,公孙延眼眶睁大,舔了舔嘴唇!
他离最终的答案,就差一步了!
沈仑被公孙延狠狠抵在地上,咽喉冒出殷殷血水,虽不多,可蜿蜒在细白脖颈上显得触目惊心。
那刀,沈仑的脑中混乱一片,眼神恍惚了一下,刀上那黑蓝交错的淬火过后的花纹,他曾不止一次地见过。
那是——
突然,他攥着圣旨的指尖一阵窸窸窣窣,好像什么东西在他的手心慢慢破裂、分解,那是一个极为诡异、又熟悉的触感——
翠微寺中。
那只白玉莲花。
“沈仑,他的幻术。你都没有看出来吗?”
“沈仑——不要摔下去——”
沈仑猛地瞪大双眼,眼珠一动不动,他轻轻捏了一下那道圣旨,果然,适才还极为有质感的丝帛,骤然脱水了似的在他手里一下干裂松脆,继而破碎成灰!
这是一张幻化而出的圣旨,沈仑狠狠地闭上了眼,睫毛发出微颤抖——竟然将他也骗过去了。
注意到沈仑的异常,公孙延脸色一变,瞳孔遽然回收,似乎因为被打断思绪而极为恼怒,他顺着沈仑的目光望过去,竟发现那圣旨在它面前一点点地化为尘埃!
突然,沈仑耳尖一动,他好像听见了一阵忽远忽近的痛苦、挣扎的嘶吼声,那动静像是人困于梦魇中竭力挣扎发出来的,虽然不大、破碎,但只一瞬,沈仑便认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此时,公孙延的脸色也因为那声音勃然而变,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下落,之前铁锢一样的臂膀开始颤抖,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不许动!你敢动一下,我就将你砍死!”
沈仑声音嘶哑,躺在地上睥睨着他,“把我砍死了,你就什么记忆都得不到了,天师。”
“还是叫你申玄好?你这个——老不死的。”
李守成在一旁愕然抬头,这个久远到已经模糊的名字像是从海底深处打捞出来,湿淋淋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申玄。
那是他父皇还在位时的国师的名字,但听说在他出生之前,这位国师就被母后以大不敬之罪驱逐出了大明宫,具体是怎么大不敬的,谁也不知道。
因为皇后下了令,宫中再也没有人谈论起这位国师,他知道这个“申玄”的名字也是因为有一个嚼舌根的老太监和人私下谈论起他的时候,被母后抓了一个正着。
那个向来对谁都和善万分、从不动怒的母亲,第一次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即刻仗杀”四字,随即拂袖而去,还让阖宫之人都去看这老太监当时是如何被打得血肉模糊的。
当时,这个太监的一口老牙都因为剧烈的疼痛,带着血一把把从嘴中喷了出去。
周围的人吓得面如菜色,站都站不起来,而母后仍冷冰冰地盯着这个场景,一声不吭。
从此以后,“申玄”这四个字成了宫中的忌讳中的忌讳。
那时父皇和母亲关系甚好,所以并没有因此事多加责怪。
可后来,当他们二人已经势若水火的时候,所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被翻了出来,其中就有“无故虐打宫人”这么一项,可一向强势的母亲,在父皇提出那件事后,竟罕见地沉默了,随后拂袖而走。
听到“申玄”的刹那,公孙延猝然眯起双眼,苍老的皱纹像是刀片一样聚拢堆叠,笑得像只鬼:“你竟然认出我了,可是却改变不了分毫。”
“你脑袋砍下来以后,至少我还有半炷香的时间能把你脑中的所有东西都挖出来,到时,你会比现在乖得多。”
“我已经用之前一直想置你于死地的同僚做实验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一落枝?”
此时,正喋喋不休的公孙延脸色突然一白,似乎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创伤,身形诡异地颤抖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身体出现了不正常的动作了。
不过也仅仅是一个瞬间,他一咬牙,盯着沈仑的脑袋,直接挥手将手中的长刀往下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