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

  •   临水居外,一个身形消瘦淡薄的人,面容平淡站在原地,定定地打量着这座精巧的宫殿。

      沈仑是不请自来的。

      他连日扎在十三龙卫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这几日要求见之人拦了个严严实实,自己却占尽地利在大明宫内溜溜达达,招猫逗狗。

      今日这么一溜,就溜到了清乐居。

      他扫了一眼守值内监,开门见山道:“周谒在里面?”

      那内监显然是没意识到他会到此,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措辞寒暄阻拦,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沈仑哼了一声,提步就往殿内闯。

      内监赶忙拦道:“龙卫长,陛下还在里边。”

      沈仑冷眼一扫,这一眼没多用力,却像在夜中冷不丁地甩出一片薄刃切肤割肉一般的寒凉刺骨,内监倒吸一口冷气,触在沈仑制服上的手指也下意识的同触电般的蜷缩离开。

      内监刚一松手,沈仑二话不说便提步往里闯,可内监确然有些害怕,但仍旧不肯放行,剜了一眼其他干站在旁边的人,示意道:傻站在这干嘛?!还不赶紧拦一把。

      那几人错愕回神,冲上前去半堵不堵地将沈仑围住,轻声劝阻,沈仑见状,竟少有的脸上挂了相,森严凌厉道:“滚开。”

      这一句话虽轻,却也是发狠了,几位内监背上的汗涔涔渗出晕渍,相觑了片刻,倏而,只听一得啪的一声,几人小臂登时麻不可当,关节处也酸痛异常,整条手臂像是被拨了筋一般的唰的落了下去。

      下一瞬,一个削瘦的身影轻而易举的从他们之中穿了过去,甚至只是轻轻一碰,他们就像湖面上已经破碎的冰层一般拨散开去,其余几人慌张万分,还要再拦,却发现殿门处出现了一个人,他黑袍裹身,只留下巴尖那一点惨白若鬼魅一般的肌肤,连一丝发梢都没有从袍中漏出。

      几人登时从尾椎骨冒出一阵寒意,将才要提起半步的腿僵硬地放了回去。

      那人揣着宽袖,居高临下地望着三两步之内就要踏入殿内的沈仑,跟算计好了似的堵在了沈仑还差一步就要踏到殿前平台的位置。

      沈仑轻撩起眼皮,虽处下方,却睥睨而望,还未说话,一个冷冽粗粝的声音从他头顶幽幽传来:“陛下请您进去。”

      这其实是沈仑回宫后第一次和“天师”见面,之前公孙延都在东平身边戳着,后来公孙延又天天跟在李守成身边,自己就更没机会见到他了。

      不过,今日是第一次见,他总觉得这个“天师”看起来格外眼熟。

      “我之前见过你吗?”沈仑因为要伪装成“一落枝”,声音要比之前沙哑暗沉许多。

      公孙延道:“十三龙卫长似乎没见过我,不过我看您,倒是有些眼熟。”

      “指挥使在哪里?”沈仑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抱臂冷冷地问道。

      “他行为无状,惹怒了陛下,被赶出去了。”那人说话带着冷霜似的,连周围的空气都挤入了一阵寒流,“陛下唤您进去。”

      公孙延退了半步,身后黑漆漆的殿门出现在沈仑眼前,随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仑睼了一眼公孙延,眼中是不加以掩饰的警慑,拂袖进入,公孙延跟随在后,像是一道极为深邃的阴影,盘伏在沈仑的身后。

      沈仑刚一进殿,里边就响起一声低沉颤抖的怒吼,像是野兽怒急后的喘息。突然,一个巨大的脆响直直砸到了地板上,瞬间砸破了室内僵硬的沉寂。

      那是一件上好的琉璃茶盏,是辉舍人之前千里万里来上供的,可眼下这扔茶盏的人已经是怒急攻心,抓起什么扔什么,连带着茶托一起摔了出去,碎渣登时溅了满地,有一两块青橙透亮的已经滑到了沈仑的靴前。

      沈仑扫了一眼脚下的碎屑,正捉摸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句细语:“大人,幸而你是自己到了这里,否则,就是被五花大绑着来了。”

      沈仑瞳孔瞬间收紧,他竟没有意识到有人能在他毫无反应的时候靠他这么近!还没做出反应,身后的黑影从他身边一脚踏出,冲着殿内道:“陛下,他到了。”

      殿内气息顷刻之间断崖一般收住,良久,殿中的人才极为浓重地喘出了小半口气。

      “让他进来。”

      这四个字说得堪称抑扬顿挫,似乎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尾音还有微微的颤意。

      沈仑一怔,心中弥漫出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沈仑进来并未先行礼,而是先在殿中扫了一遍——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

      不远处,李守成极为威严地坐在上首,像一根绷紧的弦,似乎只要谁轻轻一拨,他的神经都能立刻炸裂开来。

      蓦然间,沈仑的目光凝在李守成手上捏得死紧的一张淡黄色薄布,似乎是江南进贡的绫锦蚕丝制成,被抓得变了形,甚至可以看见指节顶起的凸痕。

      很显然,那是一道圣旨所用丝帛,李守成手里拿一张圣旨,这并不奇怪,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的一跳,像一颗玻璃珠子波楞楞地弹到了地上。

      站在他不远处的黑袍男子将全脸都遮在了帽檐中,在阴影中轻弯起了嘴角。

      下一秒,那道圣旨唰啦一声斜着就朝沈仑劈面扔来,因为圣旨是丝帛制成,本身重量便不大,在空中就展开了一半,上下翻飞了片刻,就在那一个空档,圣旨中的几个字被沈仑精准而飞速的攫取到。

      沈仑面色勃然一变。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他都永远不能忘记,那是浸润了他的鲜血写成的,到现在他鼻尖都萦绕着那股,沉香烘过后又混杂着雨水潮腥的味道。

      ——赦字的最后一点。

      他的耳边响起了嗡鸣,像一根丝线,将他的脑袋瞬间贯穿,搓摩,划出一道道带着鲜血的痕迹。

      沈仑脑中一瞬间轰鸣,那道暗黄色的布帛嵌入他针尖般的瞳孔,轰隆一下,带出了数年前的一声几乎劈裂了整座大明宫的闪电!

      “……倒是要请你真的为朕矫诏一封了。”

      “拿圣旨来!——”

      “沈仑,我的孩子,你不应该回来!!!”

      “.......”

      “你、是沈仑吗?”李守成的声音从殿内深处微颤传来。

      沈仑猛地抬头,望向李守成——他的脸色也没有比自己好到哪里去,现在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倒不是多瘦,而是他的气色、精神似乎已经摧枯拉朽。

      沈仑嘴唇轻颤,他望向李守成那惶惑疲惫的目光:“陛下……...”

      空气中的水汽似乎被某种热意蒸腾殆尽,他喉头一阵凝窒、干裂,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李守成的目光就没有从沈仑的脸上离开过,他的语气带着颤抖和涩意,指着自己刚才扔过去的黄色绢布:

      “今日晨起,东平让天师把这个东西交到朕手上,说此事与你有关。”

      “你不看看里边写的是什么吗?”

      似乎已经笃定自己便是沈仑了,李守成没有就刚才的问题问下去,转而换了一个话题。可这一字一句之间停留出的空隙,似乎更令人磋磨绝望。

      这里边写的是什么?

      沈仑连想都不用想,这张倒扣在自己脚前的圣旨,背面的一笔一划都刻在了他的精神和血肉上,这是他当年流尽了血泪竭力写成的,而后又成了他这数年来最大的、缠绵彻夜的噩梦。

      他的脑中纷乱无比,喉咙艰涩的一滑,这圣旨他已经在尚书府亲自烧了,连粉末都细细捏在指尖碾碎,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是哪来的?!

      他第一反应除了这道圣旨应该被自己烧干净了,其次就是,现在这道圣旨骤然现身,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除了他以外,一定还有人知道当年先皇宾天之时的秘密了。

      更为奇怪的是,若是这圣旨没有被自己找到销毁,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出现在东平公主或者怀安王的手中,出现在李守成手里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一旦给了李守成,那么这道圣旨的“用途”就会大大削弱,甚至连交上来的人都会面临灭口。

      这道圣旨此时才出现绝不会是一场意外,到底是怎么拿到的?谁给的?怎么会在李守成的手里,他怎么会这么笃定地认为自己就是沈仑.......?不合理的点太多了,但现在已经不是仔细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沈仑狠咬了一下牙,口腔内壁中迅速泛起了一阵腥锈,他轻而快地吸了一口气,一个探身将那张明黄色丝帛捡起,翻过来扫了一眼,随后将圣旨拎在手中抖了抖,撩起眼皮随意道:

      “假的。”

      他的语气极为轻松淡定,连李守成都错愕一下:“什、什么?”

      沈仑双眉一挑:“就这几个字说明什么?开头也未书门下或赦,宰相中书也没有一位在最后留有印信,中间的用笔随意之至,潦草的没边,这算是什么圣旨?说破大天去,也就是这御用的绢帛被贼人盗走了。”

      李守成瞬间僵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龙卫长——还是叫您沈佥事吧,”公孙延无视沈仑瞬间剔过来的眼神,不紧不慢道,“即使这圣旨未经过中书门下审阅,可这印玺却无法造假吧,也许是先皇临终之前仓促写就的呢?”

      沈仑眯起眼睛,若对面站的是一个普通人,那目光几乎能将他的皮从头到脚地活活剥下来。

      “你有证据吗?”沈仑一边手肘搭在另一只环抱的小臂之上,极为放松地拎着圣旨的一条边缘,睥睨看向男人。

      但没人发现,那隐没在圣旨之下的指尖,已经将那块布帛掐出了一块接近断裂的印子。

      相比于与公孙延做口舌上的纠缠,沈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李守成的身上,他现在才知道李守成为何连日来如此不振:他拿到了这张先皇字迹的圣旨,上面指名道姓要将自己“杀无赦”,虽无中书门下签字,可那印玺、那字迹,就是结结实实的铁证,饶是沈仑的强辩,也不能让他几近崩溃的精神修复。

      数月前,李守成拿到这道圣旨之时,这短短的七个字,却让他读起来没有尽头,每多看一眼,缠绕在他神经上的荆棘刺都将他勒紧了一层,这巨大的变故甚至让他连考虑这个圣旨的真实性都来不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一眨眼,彻底看清了圣旨上的一笔一画。下一秒,他啪的一声,将圣旨合拢紧紧攥在手中,心头的震颤却永远无法停止,但他不能去、也无法去问任何人:

      当时父皇是想杀了我的,为什么,我又成了皇帝?

      我真的、真的抢了皇兄的皇位。

      我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可沈仑为什么当年这么帮助我,到现在也未求什么……

      他骗了我,他说父皇宾天传位于我……...

      他当年和皇兄关系这么好……...

      我这么无能、懦弱,我……...

      “陛下!”倏而,一阵喝喊划开了他纷乱无序,险些溺毙其中的意识,他的神经轰然一抖。

      “陛下!”沈仑立在原地又高喝一次,李守成幡然惊醒了一般,他抬头望去,他看到了沈仑的倒影,就附着在那面目狰狞之人的瞳孔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