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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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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中的甬道周谒走了不说有数百,也有几十次了,今天却格外诡异。一路下来,内侍闷头一声不吭在前引路,宫人也没见到几名,沉默和压抑附着在大明宫的每一处孔窍中。
没过多久二人就到了大明宫西北一处殿宇,此殿三面环水,水面云波荡漾,幽微清凉。
周谒却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他近日因为不绝于耳又丝丝贯脑的青铜魂铃声神思恍惚,脸色比之前黯然了很多,眉眼下的青灰压都压不住。
“指挥使,陛下就在殿内等着您,奴才先告退了。”
内监走后,周谒抬头一望,殿檐之下樟木金漆匾额赫然写着:清乐居。
周谒才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踏入大明宫中,李守成就在这附近养伤的,这里平时人也不多,极为清净静谧,殿阶前也只有几名宫人垂首伫立,完全不似其他殿宇那般煊赫高调。
他提步拾级而上进入宫中,每走一步都感到一股阴冷潮湿的诡异之气朝自己直面刺来,眼前的廊道深不见底,似一条巨蟒血口,寒意从尾椎之窜而上。
他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殿前,正欲探看殿中情况,靴底还未落稳,只听一个极为幽暗沙哑的声音响起:
“陛下,指挥使到了。”
周谒眉峰猛地一抖,他明显感觉到,这句话不是在提醒皇帝,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谒面容镇定,从门口朱色巨柱中信步走出望向殿中。
李守成坐在上首面色惨淡,灯火晦暗的打在他的身上,他的手中还捏着一封明黄色的纸张,被宽大的龙袍遮得只剩下一角,细看去,甚至能发现那纸张微微颤抖,周谒瞬间一怔,想看清他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龙袍却倏而一动,将仅存的一角没入袖中。
李守成旁边立着一个身着乌袍宽袖之人,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被灯打出来的斜影,除此以外,殿中再也无其他了,空荡荡的,十分诡异。
叮铃。
不远处,乌色金织的袍袖中一只青铜铃闪出一点青色,瞬间掠取了周谒的注意力。
又是那支青铜魂铃。
似乎是注意到周谒的目光,手牵魂铃的人嘴角微抬,手腕收力一动,魂铃的声音暗潮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地回荡在周谒耳边。
周谒的瞳孔霍然放大,他几乎抵抗不过那魂铃的魔力,墨色的瞳孔间映射出了一道灿若艳火的光轮:他的面前是一场熊熊大火,那几乎接天的火光带着热气喷涌灼烧在他面前,下一刻,火舌向着他翻涌舔舐,巨浪一般将他席卷吞噬!
“你来了。”
周谒面色一凛,那诡异的、几不受自己控制的意识被一个熟悉的嗓声瞬间叫回。他的瞳孔瞬间凉了下去,细看却仍发着轻颤。
周谒看向坐在云龙宽榻上的李守成,他脸上黑气横生,比上次见到更为憔悴。
李守成将撑在额前的手放下,向着周谒勉力一笑:“朕知道你要走了,但有件事不得不问你。”
周谒敛眉,感觉到李守成身旁有一道压得极低的目光直冲自己而来,像是在扑食一个猎物前的暗藏杀机的窥伺。
“陛下请说。”
李守成定定望向下面站着的身长修立的男子,语气极为低沉,“沈仑到底死没死?”
“臣不知。”周谒眼睛眨都没眨。
“可是——”李守成手指在冰凉的龙袍下一根根攥起,“有人说你见过他。”
周谒闻言几不可遏地笑了声:“陛下,这是谁说的?若说我见过他,想必他也一定见到沈仑了?”
“是我。”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去,将周谒的话冷硬地拦了下来。
周谒目光霍然收紧,循声而望,正是那个站在李守成身边装的二五八万的天师——公孙延。
“.........”
“朕也不难为你,朕有事要找沈仑问个明白,若你找不到他,天师说他有办法能找到沈仑。”
周谒眉头蹙起,李守成的样子像是入了魔般,非要将沈仑找出来,竟然连什么不知道哪来的野狐禅都敢用,更何况还是当时在朝堂之上拿出金箭之人,若是找到沈仑,还不第一时间动手除掉沈仑?
周谒突然想起不久前沈仑在夜下的那句:“你杀了他的徒弟。”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位“天师”,觉得此人身形确实有些眼熟,却实在忘记和谁有相似之处了。
眼下李守成偏执过头,状态极为不稳定,周谒不愿意多在此处周旋,拱手道:“既然天师有办法就请他为陛下分忧吧,臣还有些行李没打包完,先行告退了。”
周谒尾音还没落全便准备拔腿而走,一声威喝却直直拦住了他:“站住!”
李守成从座榻上拍案而起,不过这声音的主人似乎体虚的不轻,适才一掌下去,身边多宝螺钿台几乎没出一点响声。
李守成的唇角因为肝郁脾虚微微发白,脱口喊住了周谒后,身子晃荡了两下。
李守成眼眶暗自漫出了些红丝,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力咽下胸口的一团躁意,艰涩道:
“周谒,帮帮朕,朕只是有问题想当面问沈仑,不会伤到他的!既然你找不到沈仑,不如试试天师的办法,也许你见过他,只不过被沈仑抽去了记忆呢。”
“......”
饶是周谒脾气再好,再温和,他额角青筋也控制不住地寸寸暴起,自沈仑出事以来,他的记忆到现在都是连贯的,怎么可能抽去了记忆?
倏而,他想起了什么,瞥了一眼盖在公孙延宽袖下的青铜魂铃,那东西无光自明,亮度不大,却将遮掩它的布料上的纤维都照得分毫毕现。
“天师他自有办法——”李守成还不肯罢休。
“臣拒绝。”
周谒退了一步,眼中尽是防备与厌恶。
“指挥使。”公孙延缓缓开口,走下玉阶,每走一步,他袖袍底下便有诡若碎银之声游冶至殿中,刺激着周谒每一寸神经。
“陛下只不过想知道那沈仑究竟是否在世,并不想对他做什么,何必如此杯弓蛇影。”
公孙延不疾不徐,周谒眉头锋斜而起,剔了一眼那几乎只和自己相距不到一臂的男人。
公孙延上半张脸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李守成站在原地,脸色消瘦苍白,上半身冲向二人所在之处探去,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一条腿上,蹙眉抿唇,他想听清楚他们对话,可因为大殿太过空旷,一人就说话含糊不清,一人又刻意压低声音,导致李守成只能听见只言片语,却连不成话。
周谒将身子转正,微眯双目,侧头道:“我好像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公孙延声音极低,却十分清晰,直言道:“在听穹楼掉下去的,正是老朽那不成器的徒弟,我此次前来,正是给他收拾烂摊子的,见笑了。”
这人不仅直接将单时蓬招了出来,还四两拨千斤地将他的问题堵了回去。
周谒回之一笑,那笑容底下是不加以遏制的厌恶与嘲讽:“还是你这个做师傅强,招摇撞骗都到宫里来了,可宫里的金银珠宝似乎不比宫外好得到手啊,您老这么大岁数了还亲自上阵,我也是佩服,可千万不要得不偿失啊。”
“哪里。若成了皇帝身旁的近臣,地位如日中天,自然有人为我取天下至宝。”
“况且,有一秘宝就在皇宫大内之中,还得我拼着这把老骨头亲自来取。”
周谒脸色微变:“什么秘宝?”
“这就是老朽的事了。”
“你不恨我杀了你的徒弟?”
“他技输于人,棋差一着,也无可辩驳。”公孙延悠然道,“指挥使,你想起了我的徒弟,却忘了老朽了,老朽也算得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公孙延将下颌缓缓抬起,虽然此人身形岣嵝,未有周谒高大,可他这一瞬间罩袍轻扬,一双巨大到诡谲惊悚的双眸自下而上地盯向周谒,极薄而堆叠皱纹的眼皮下寒光凛冽,周谒身子一震。
“当时,可是老朽拼着这一把老骨头将你从离火楼拖出来的,但当时你伤得太重,不记得我也实属正常。”
“不过老朽倒真想知道,你当年在长安,究竟发生过什么。”
再高明的术士若要获悉一个人的回忆,也需那人自己将这段往事记得清楚。公孙延当年虽无法将周谒当年在长安城的经历探得,但看周谒的表情,估计他已经知道了当年先皇先后宾天的真相。
他兴奋地眯起双眼,他的徒弟死了,留下来的财富可不小。
这便是他来长安的目的,当他听到先皇后宾天,就迫不及待的要回到长安,当然,他也回去了,他先是将守灵人迷晕,堂而皇之的进入才陵,把先皇后的陵寝一点点挖开,疯狂的寻找她身上留着的东西。
当时的他发现先皇后身上的内丹消失不见的时候冷汗哗然落下:
不可能。那颗内丹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灼莲阁的下一任阁主还没有凝出内丹,上一任阁主的内丹怎么会不见?!
因为墓道中缺氧,很久后他才冷静下来,他靠在棺木旁,盯着里边那秀美却异常苍白、冰冷,甚至已经泛起了淡淡青痕的面孔之时,心头忽然一空,才意识到:他的师姐,真的已经死了。
被自己害死了。
公孙延从记忆中抽回,盯着周谒发出了咯咯轻笑,那笑声似乎是从骨节中摩擦而起,经过肌肉一路传到声带、口头,再从已经苍老臃肿到变形的青白色的唇边溢出。
下一秒,他的眸子中燃起一阵窜天的熊烈火光,直直传入周谒的瞳孔中,那火光炯耀闪烁,似乎连周谒那颤抖的睫毛都染上了赤橙的微芒。
“你当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么?就连离火楼上下二百一十八条人命,你也不记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