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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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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的数月内,李守成召天师入宫的次数愈发频繁,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有了天师的身影。
明黄的仪仗旁边,时常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半岣嵝的黑影,他整脸都隐没在巨大的袍帽之下,外边日头再烈,也顶多照出他一小点苍白的下巴。有人无意中对上了那阴湿的眼神便感到一阵恶寒从脊骨涌上心头,再看一眼都要得风湿骨病了。
这位天师虽然不发表政论,似乎只起到一个伴驾的作用,但因形貌太过诡谲,仍迅速引起了朝野上下不小的非议。直到有几名大臣借着向皇帝汇报政务的机会问起,才知道此人姓公孙,单名一个延字,其他的一概都没有打听出来。
另一边,周谒陆陆续续地将手头的公务交代了出去,也不怎么上朝了,每日就是陪着穆穆迪在府中玩耍,并将宫里送来的侍女让韦谙带了回去,为了方便照顾穆穆迪,格宝也会时而过来照看,不过还是和周谒没有任何交流,显然是余怒未消,看到周谒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只是过了几个月,整个朝堂便天翻地覆,大家都盛传半年前还盛宠优渥的北门军副统领,因为站错了队,眼下便要放权归乡,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叫公孙延的天师,整个朝堂之中都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风雨欲来的静谧。
而就在今日,李守成头一次宣了罢朝。
以往百官需每朔、望朝参,而本月初一,李守成迟了整整两个时辰,搞得几个老臣在待漏院睡了两轮才听见御史传点。
到了宣政殿,众臣发现李守成身前遮了一张宝石穿起来的几丈宽的帘子,其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和韦谙站在一左一右,这场早朝只开了一个时辰不到,李守成便让韦谙喊下朝了。
半个月后,李守成居然直接通传罢朝,什么原因也没有说明,这下可在百官中点了火了,御史台先是几次上奏都没有回应,韦谙连话都不敢通传一声,随后几位中书舍人开始攒腾孙振吉打听打听宫里的事,孙振吉年迈如今只等告老,不愿掺和,兼之周谒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咳了一声说他只管长安城京畿之事,若说到大明宫里,还是隔壁十三龙卫专业对口。
这一把推得是极为干净利索,一时间众大臣头疼脑热。于是该上早朝的当天,众人商量好了,还是准备先穿上朝服在宫门外等着。几十位老头当时在冷风中冻得骨头稀里哗啦的散一地,发现宫门紧闭不开,这才意识到皇帝这回真的要罢朝了。
此时一位身着深绯圆袍的官员一跺脚,说前些天宫里出了那档子事,万一这个什么天师也是个妖孽,陛下岂不是有危险!要是见不到陛下,我们就死谏!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来都来了,哪能这么容易散伙?
说到死谏,最声势浩大、壮烈绚烂的一个类型便是一头撞死。于是乎几位领头凑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派一个人直接撞在丹凤门上,后来想了想丹凤门地位尊贵,日后改元登基都要办在此处,沾血太不吉利,也怕太过火下不来台,一位跟在后边的司业提议要不然撞建福门得了。
几位老前辈听完不由得点头应和道:建福门好啊,就在丹凤门边上,到时候真撞出个好歹也有个照应。今日正好该是早朝,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撞!
吉时吉地已然选定,看谁愿意借头一用了。
可惜之前因为“沈仑”大脑长清宫一事,朝中众人多多少少身上都有所磕碰,况且能上朝之人年过五六旬过半,脑袋还没磕都酥脆得不行,找谁来一下都不合适,可若仅是一个七八品以下小官撞死一个再替补一个又无甚大用。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一叩拳,灵光一现:“之前破了突厥军的那位小将呢!叫什么来着那个小伙子!褚什么什么?”
瞬间之前乌泱泱的一群人静了下去,随之替代的就是窃窃私语,有的知道所指是谁的直接开始拨人搜寻了。
一边抱臂躲着看戏的身着浅绿官袍青年人突然面容陡然一肃,狠狠打了一个激灵,方才还挂起的嘴角微微僵住,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座极为墩重厚实,左右两边刻着两方高逾丈二的汉白玉石雕的建福门,艰涩地吞了口口水。
——那可是当年高宗皇帝甫入大明宫时,几千名工匠和徭役精雕细琢了两年有余,一点工料都不敢省,实打实的青砖琉璃加上汉白玉砌成的!!!
一阵窸窸窣窣中,突然一个声音豁然开朗道:“冯老,您说的是褚迟尉啊!跟着那个赵老将军从高丽回来的小将!”
“人在哪里呢?”
“褚参军吗?方才还看见了!”
“在哪呢?”
“在这呢!”
哗啦一声,正半猫着身子的青年前方突然闪开了一条路,霎时间眼前一片坦阔,本身被皂靴袖袍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石方砖现在白得异常刺眼。
青年被十数道目光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只觉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凝结成了丝丝冰渣。
“……”
“你看这小伙子,多有礼貌,还鞠躬呢。”
“是啊是啊,孺子可教。”
“是他吧。”
“是他是他!”
褚迟尉一滴冷汗从额角落下,还没抬头就感到十数道目光结实扣在他头顶,将他压的抬不起身来。
他一提气,弯腰,拔腿就跑,可还未起势,旁边同为武将的两三位同僚眼疾手快地将他抓住,不容分说地给摁了下去。
“你们干什么,你——”褚迟尉满脸通红,压低了嗓门,朝着扣着自己的三两位同僚恶狠狠道。
他抬眼看见几位老臣颤颤巍巍地朝自己径直而来,那眼神中带着怜悯苍生和荡平天下妖孽的气势,他登时急的冷热汗交替而下,脏话喷薄而出,挣扎地更激烈了:“我槽你们赶紧给我放开我要是死了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
话音未落,一位同僚直接将他的嘴扣住,无视他奋力挣扎和从指缝中露出的呼救,趴在耳边劝道:
“你听我说,你说你上次和赵老将军远征高句丽劳苦功高,结果被周谒抢了先机,他不就一关系户吗?现在姓沈的也完了,况且你脑袋这么硬!要是今天这么一撞——你就想想吧!多少人盼着还没这机会呢!”
“其实我们都能理解你的!”
你们特么理解个屁————褚迟尉心中呐喊,泪水奔腾千里。
“对啊!给咱们武官长点志气!那些文官之前不说我们只有脑袋外边发达吗?那咱们就给他们看看咱们脑袋有多硬!!”
什么这逻辑不对吧!!!!
说得极为恳切郑重,手下的劲却是半点不减。
说罢,其中之一还拍了下他的后背,另一个扣着他右肩的小将瞟了一眼来人,赶忙接着说:
“刘御史旁边看着呢!硬气点,早晚都要一下子的,别显得太被动。”
“你放心,绝对撞不死!”
听完他愣了一下,随后,挣扎的更甚了:“我不!!!”
剩下半句嘶吼还堵在喉里,一个缓慢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脑袋上方响起:
“这位小将就是——”
郝太傅白眉遮目,被中书舍人扶着走到了褚迟尉面前,中书舍人赶忙狗腿搓手道:“太傅,这便是当时大破突厥的骁勇小将褚迟尉!”
人群适时地爆发出一阵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美之声。
“不是我!是周谒!北门军副都统周谒!他脑袋更硬!撞起来效果更好!”褚迟尉立刻高呼,可因为周谒没来,显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好好好,我朝竟有如此果然坚毅的后生,李朝之幸啊。”郝太傅不知是不是年长失聪还是怎么,对褚迟尉的呼喊充耳不闻,反而是欣慰地拍了拍中书舍人的手,小声说道,“就他吧。”
中书舍人点了点头,一边扶着太傅往回站,顺道递了一个眼神给摁着褚迟尉的几名武官。
下一刻,褚迟尉感到抓在他身上的手突然交替变换了位置,倒是不死摁着他的双臂了,反而是将自己掉了个个,将双肩固定摁住,随后,他感觉到自己腿弯处窸窸窣窣的,低头一看发现几人已经要揪着他的裤子将自己拦腰提起!
“兄弟们怕收不住劲,同事这么多年,也看不下去,你要不自己来吧,能见血最好,不能见也不勉强,只要撞了咱们就马上上报哈。”
一个人小声在他耳边情真意切提醒道。
眼看他们真的要让自己撞了,自己的身子都荡起来了,褚迟尉瞬间瞪大双眼,愣了一瞬,随即挣扎高呼:
“你你你你们敢!!我喊人了啊,我我我报官了啊!”
周围人无不同情地看着他:报吧,眼下全长安的官都在这里了。
褚迟尉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顿了顿,吼道:“杀人啦!!!”
百官就这么看着这位几乎被悬在半空中满脸通红、像条泥鳅般剧烈滚动的骁勇小将、李朝之幸、果敢坚毅的后生。
真是刚烈啊。
“诸位这是干什么呢?”
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喧嚣沸腾人群骤然冷却了下来,褚迟尉登时停住了不断挣扎踹动的四肢,竭力抬头望去——
“周谒!周都统!”褚迟尉泪如雨下,涕泗横流。
——能不能借兄弟你的项上人头用一用啊!!!!
眼前男子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紧束的革带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的袍角利落地收进皮靴中,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听有人唤他姓名,周谒顿了顿,环视了下四周,目光终于落至人群中心处形状狼狈、脸色诡异,眼角鼻下还挂着可疑透明液体的褚迟尉。
周谒走到跟前,半弯下身子和做献祭状的褚迟尉视线平齐,极为有礼道:
“褚参军好,我已经向陛下辞去北门军副都统一职了,参军日后可不必如此称呼我。”
褚迟尉知道周谒平时都是极为随和,却没想到随和成这样,登时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堵心口,嘴角抽了一抽,竟没吐出半个字来。
见褚迟尉似乎没搭理自己,周谒抬起身子客气地向周围僵滞的人群拱手拜了下:“各位大人安好。”
说罢,他便转身冲着建福门而去,这时,有一位极有资历的大臣猛地反应过来,赶忙踏出一步道:“周小将,烦请慢一步说话!”
周谒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道:“大人何事?”
“周小将是要去宫中吗?”
“正是,陛下召我过去。”
这边话音一落,另一边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就响了起来,不少人打量着这位即将卸任的副都统,目光中满是揣测。
“周小将先不忙过去,”这位老者便是刚才的郝太傅,他上前几步走到周谒跟前,伸手将周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比了个手势:“陛下今日宣了罢朝,这可是本朝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况且——”
太傅说到一半,一停,没继续说下去。这位太傅和吴韧一样,历经三朝,虽然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却仍没有退下一线,当他前不久见到东平公主带来的“天师”的时候,他心中便映起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影子,但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又怕老眼昏花,所以他也不能一时肯定这人的身份。
想了想,他还是没将那半句话说完,只道:
“……不管怎么说,若陛下有什么事情,请出来后务必知会我们一声,也不枉我们同朝为官一场。”
“连日来朝中气时乖违,屡见非常,因此我们不得不多上一层心,老夫先在此谢过了。”
言毕,便要躬身行礼,周谒伸手将太傅手臂端起:“在下这次进宫也是向陛下辞行的,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郝太傅心中一凉,本以为对方会答应下来,未料到会如此决绝地拒绝了自己,有些情急:“不会让你太多为难的,只是我们许久未见陛下,哪怕是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他大力反抓周谒的手腕诚恳地说着,眼周围细薄如皱纸的皮肤都在微微发抖。
话音刚落,太傅身边衣着红紫的官员也三言两语地劝道:“是啊,报个平安就行。”
“如今我们都进不去宫中,真不知如何是好。”
“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几个还能商量着来。”
一时间,这些人蜂拥蚁聚地把他给围了起来,有种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周谒眉心微抖,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望向了不远处正缓缓打开的宫门。
周谒不顾身边纷乱的袖袍和老人诚恳的眼神,敛眉轻叹:“各位,在下该走了。”
几人一怔,纷纷回头,此时一名内监站在宫门内垂袖躬身向他们示意行礼,周谒就趁着这周围人这一分心的空当将自己挤了出去。
见门开了,有人撸胳膊正要上去问个清楚,可内监却似乎早已料到此番场景,没有踏出宫门一步,北门军腰间挎刀极为显眼地堵在门口,将他护得严实。
众人一见这样的场景,神情愈发严肃,几人直接就要冲上去问个究竟,却被郝太傅一手拦住,无奈,只得盯着那个冲宫门而去的背影,愤懑不平地振了下衣袖。
但愤怒之中,更多的是担忧与恐惧。
此时周谒也意识到宫内情况不同寻常,自方才闹哄哄一团的地方到建福门也不过二三十丈的距离,可每靠近宫门一步,空气中的凝涩与冷意却愈发强烈。
“奉陛下之命来接指挥使。”内监见其余人也没有再上来的意思,朝左右的侍卫点了下头,示意放行。
那几个侍卫犹疑了一下,轻咳了声,没有应话,周谒面色冷然,自然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宫禁森严,除御前侍卫,余者皆不得佩刀入内,更何况还是一个靠着“妖孽”才上位的,马上要辞官归去的前长官呢。
他抬手用修长的骨节将自己腰间的鲨皮乌鞘长刀轻扣了扣:“怎么,我是不是要把我的配刀交出?”
侍卫还未答话,内监先反应过来,抬手一拦,三言两语将这有些僵硬的气氛拨开:“那倒不必,陛下着急见大人,请速随奴才来吧,这些礼数免了即可。”
既然有人这么说了,横在周谒身前半斜的长刀层层抬起,让出了一条通道,望着这被前几日连绵春雨粘得潮湿未去的甬道,周谒眼神定了定,提步而去。
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这巍峨雄高金钉朱户之中,耳后倏而响起一声高喊——
“周小将!”
那声音似乎是从胸膛中脱力喝出,又须臾被微风冲散,内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红衣老者胡须微颤的站在原地,目光凝峻的盯着周谒,初春凉风峭寒,将他的袖袍吹的猎猎鼓胀。
那老者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伫立在不远处,一只手微微抬起,又轻轻放下。
周谒轻一敛眉,旋即背过了身子,重重宫门在他身后合拢而起,彻底隔绝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