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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   半月前,京郊外。

      一匹快马从西北踩尘而来,马背上人从头到肩裹着一层薄得看不出原色的斗篷,破布缝隙中,一双眸子发着银色浅光。

      沈仑方到京郊,眼底遮掩不住倦意,他抬头望去,发现开远门前层层戒严,以至进出禁止的程度。门前守卫的制服,除了北门军以外,竟还有十三龙卫和兵部的人。

      他心中暗吃一惊,北门军与十三龙卫同属禁军,却分属不同长官,几乎从来不会相约行事,何况兵部也不参与都城以内的军事行为,眼下竟然也都齐整装备,立刀肃穆站在城外。

      沈仑心中萦绕起丝丝寒意,他下意识调转马头,径直奔向了金光门,不出所料,金光门戒严程度不亚于开远门。

      他咬牙,从延平、安化、明德门一路冲过去,一直到启夏门,才将缰绳彻底勒紧,侧目凝向这座巨大而有些陌生的长安城。

      一阵忽远忽近的哀恸呜咽旋缭在他耳边,那声音本身极弱,可那呼鸣却似乎要直上云霄,他回头看向不远一处隐隐被薄霭包围的山岗。

      沈仑心中有所迟疑,正欲拨转马头,此时三四个担夫从呼哧带喘的他身后的小道绕出,因为跑得太快,地上的货物散落滚在尘土里。

      沈仑策马过去,拦在几人跟前:“请问几位,长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如此仓皇?”

      那声音带着些疲惫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底下将担中掉落的东西飞速捡起收拾,汗珠涔涔:

      “谁知道,好像是宫里有什么事,一大早上连摊还没支起呢,那兵乌泱的一下就过来了。”

      沈仑立刻追问:“谁的兵?宫里的兵么?”

      “我们哪知道是谁的兵?”另一个人抹了把汗,双手叉腰抬头横向沈仑,“见谁都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妖狐,我旁边一个大娘指了两下没说清楚,就直接被堵住嘴绑在马后拖走了!”

      听到“妖狐”二字,沈仑心中空了一拍。

      沈仑还想追问,那几人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零碎的都不要了,临了扔下一句:

      “赶紧走吧,一会这里可能都要戒严了!到时候出都不能出了!”

      话音未落,城门内一队十三龙卫处的侍卫奋力催马从门中冲出,每人身上都背了一只画筒,几人还未下马,海捕文书便铺天盖地地扔到了门前士兵的手中。

      “站住!你哪来的!”

      还未到门前,一名士兵便发现了他,那士兵一手摁刀一手指着沈仑,大跨步朝自己而来,沈仑牵马停住,身上披风已经被微风吹的将落未落,他刚想说话,看见士兵身后侧不远处的一个人影极为眼熟。

      沈仑目光越过士兵,喊道:

      “徐无量!”

      话音一出,那人影一激灵,整面背脊触电似的抖了下,转身四顾寻望,眼前的士兵见他喊出了自己长官的名称,也疑惑地停下脚步。

      眨眼间,徐无量就冲到了沈仑眼前,还未等士官说话,便眼疾手快地将沈仑额前要吹落披风往下一拉:“是我的人,交给我吧。”

      士官从徐无量身后探出头来,似乎有些迟疑:“大人,这不合适吧,上面交代来人每一个都要细细审查——”

      徐无量硬声打断:“现在是怕那妖孽外逃,他一个进城的上赶送死吗?这个人交给我就行。”

      他那凶狠独断的话语尾音中,掺杂了一丝极为细弱难察的颤意。

      沈仑站在徐无量前,一声不吭,眉头却已经暗中蹙起。

      徐无量很不对劲,看自己的目光都是躲躲闪闪的。

      徐无量身形高大,轻而易举将沈仑身子覆盖住。此时一阵微风拂过,盖在沈仑额头的风帽飘扬而起,之下射出一抹极为鲜亮而冷冽的寒光,直直刺向了眼前的男人。

      徐无量面色瞬间僵了,一把将他头顶的遮盖拉下,转头对着士官怒喝道:“回去!”

      士兵被长官一骂,也不敢再上前了。沈仑正暗自捉摸当下情形,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极为暗沉、迟缓的声音:

      “你跟我来。”

      沈仑披着土色斗篷慢吞吞地跟在徐无量身后,直到身旁盔甲兵服接踵相交的摩擦声逐渐稀落,才轻呼一口气,将头抬了起来。

      城门拐角的阴影处,徐无量面色极为不好,口边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卡在喉中。

      “怎么回事?”沈仑已经失了耐心。

      “大人,这些天您去哪里了?”徐无量没有回答沈仑的问题,反而急促而小心地问道。

      “西北,怎么了?”

      “长安城……出事了。”徐无量手足无措,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和沈仑说起此事,总不能说听说你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变成狐妖然后弑君未遂又飞起一脚把皇后吓得早产后潜逃了吧。

      “沈仑”一出事,和他有关的人都被停职调查,尤其是鸣鸾处的人,幸而他只是沈仑埋伏在北门军的暗桩,要不然他当场就能被扣在大理寺狱,而这里边唯一一个和沈仑有关系却没受到丝毫牵连的竟然只有周谒。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更得皇帝的宠信了。

      听着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含量的只言片语,沈仑低声道:

      “废话,我还不知道长安出事了?”

      “这——”徐无量瞥了一眼离二人不远处还在四处搜查的官兵,挠了下头,“大人,您,您先进城再说成不。”

      见徐无量如此失措,额头都被自己抓出两道红痕,沈仑也不难为他:“带我入城。”

      “好。”

      话音未落,沈仑忽而耳边又传来那声幽微呜咽,那声音已经弱得迢递明灭,他微微蹙眉,心中的躁郁如若溽暑蒸腾般升起,回头望向了身后不远处那片低矮的山坡。

      山坡上覆着一层云霭,声音正像是从中传出,低缓而绵长。

      沈仑——

      “大人,怎么了?”

      沈仑猛地抬头,蹙眉问道:“你没听见什么声吗?”

      “什么?”徐无量愣了下,回头扫视了遍周围,“您说的是什么声?”

      “那边——”

      他轻一抬手,只觉有千钧之担凝于指尖,却迟迟难以放下,一阵寒风从他耳边掠过,他忽然从心底弥漫出一股涩然无比的凉意,将他的神经挑穿。

      “没什么,入城吧。”

      沈仑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他脑中一直萦绕着那细弱渺杳,如同笼上千层薄纱的哀戾之声,可眼下,那声音却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似乎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错觉。

      -

      拂絮阁内,流云缓缓从屏风后的鎏金香炉中舒卷而下,室内寂然无声,针落可闻。

      沈仑扩散的瞳孔缓缓收紧,一阵几乎抛却脑后的往事如一声闷雷在脑中怦然炸响,将他的心脏肝胆彻底撕裂。

      他当时听说“沈仑”在朝堂中被周谒一箭射出原形后,又被一落枝追杀出城,一直以为祝春芳已经从一落枝的手下逃出了。

      可祝春芳消失的时间太久了,他的心也悬得一日比一日高。

      直到现在。

      “那狐妖当时已经是身负重伤、逃脱不及,索性将那一直对自己穷追不舍的人一口吞下,可没想到,那人竟然将自己生生地从腹中剖开、踩着自己的血肉、爬了出去——”

      “那场景,真是令人胆寒,就是本王也未曾见过那样的场景,哎。”

      李文誉在他身旁不浅不淡地说着,沈仑的耳边却突然安静了下来,缭绕在他回忆中的幻听一般的呓鸣呼声,像是一柄覆血刀尖,缓慢地挑穿云雾,刺进他的心里:

      沈仑——

      祝春芳化为兽形,浑身的皮毛被血染得湿透,在地上不断蜷缩挣扎,随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腹部不断被刀刃、双手撕裂,露出已经损毁的五脏六腑和挂着肉的红白一片的肋骨,鲜血从腹部奔涌喷洒,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润了地上才化解的冻土。

      而他背部的金箭,将他所有的力量重重封锁住,几乎像是镣铐锁住了他全身的流利的经脉、气息。

      快来救我。

      那是祝春芳的最后一声的呼号、痛苦的呜咽,似乎隔着太久的时光,从沈仑记忆的缝隙中穿出,随后逐渐清晰、明亮。

      “祝……”沈仑轻轻眨了眨眼,心脏被一股强压迟缓拧碎。

      他眼前昏黑一片,他看见了身下的万丈深渊,耳边传来呼啸狂风。

      “祝.......”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从沈仑的口中轻飘飘脱出,带动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下,似乎那未出口的文字有千钧之重,顺着沈仑的咽喉不断坠下,划破血肉。

      原来那个时候,他没有听错,那是祝春芳的叫声。

      他在极度痛苦之下,都不敢发出尖锐的嗥叫,生怕有更多的人将他找到、撕杀。

      当时只要自己再冷静一点,只要一个回头,就能看到他。

      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李文誉意识到了沈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看向沈仑黝黑深邃的瞳孔,蹙眉:“你怎么了。”

      “一落枝呢?”良久,沈仑才缓缓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他当初假扮一落枝当时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自己一直查不到祝春芳到底去了哪里,又不能回鸣鸾处,可他太着急了,他想看到那个天师究竟是谁。

      于是,他在听说一落枝已经数日没有出现的情况下,戴着他的面具堂而皇之地回到了大明宫。

      但没想到,他只猜对了一半。

      “本王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狐妖的尸体,但尸体旁不远处确有一摊不小的血迹,还带着脚印,应该是一落枝的。”

      “但那血迹没有七八步远便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什么人直接带走了。”

      沈仑胸口一热,爆裂的燥热直直冲向他的喉咙,鼻腔里弥出一股铁锈味,下一秒,他的后腰就被紧紧捞住,让他没有跌下去。

      “……你把它埋在哪里了?”

      即使是戴了一副面具,沈仑脸色也是能一眼能看出的难看,李文誉伸出两指微微贴住他的面颊,发现他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

      “我带你去。”

      “走吧,我的车马在后门。”

      李文誉轻轻托住了沈仑的手腕,一手环绕到他身后——他鲜少见过沈仑这般的失魂落魄,他猜到这个曾幻化妖孽定是和沈仑有莫大的关系,不过见到沈仑此番模样,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几乎是哄着让沈仑点了点头。

      沈仑微垂下头,几缕发丝轻柔的伏在他肩膀上,二人从屏风后走过去,里边宽敞无比,其中深处除了李文誉适才所坐罗汉床,还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缠枝莲纹大床,床顶还悬挂一袭软烟罗纱,将床内景色遮得朦胧旖旎。

      李文誉轻咳了一声,将沈仑带到屋后的一间小门处,他本想扶着沈仑下楼,却被沈仑轻轻一挡,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走了下去。

      拂絮阁不仅在平康路,在整个长安都是出了名的,迎来送往都是达官贵胄、阀阅世家,这种房间一般都会留有一扇小门直通阁后院落,既是为了安全,也是方便。

      -

      一辆乌木骨的精巧马车轻缓从拂絮阁后门驶出,沈仑的精神仍没有任何转圜起色,双目微垂,温顺地靠在马车后的狐裘厚毯上。他的左手被坐在身侧的人合拢握住,这对于以往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极为冒犯的举动,可现在沈仑却没有什么反应,任由两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自己的掌心。

      “……”

      李文誉还想说什么,却没到时机开口,低头将他的面庞寸寸捋过,似乎想看穿那面具背后的细腻、真实的肌肤。

      车内两个人默默不语,李文誉的呼吸变得轻柔而悠长,车厢中寂静地只能听到轮毂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这难得的一寸静谧安详的光阴。

      突然,车身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车内的二人因惯性往前倒去,李文誉下意识往身边一拦:“怎么回事——”

      李文誉双目一压望向车前,胸膛因为低沉的威喝发出细微的震动。

      “王爷,前面有一个人逼停了我们的车马。”车外马夫顿了顿,“好像是北门军的副指挥。他拦在车前不肯让我们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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