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
-
康平路,拂絮阁外。
一匹快马踩风而来,马背上的人带着一身的戾气与躁意冲了进去。
来者面色肃然,身带寒气,不像要来此花天酒地抱红倚翠之徒,倒像是来寻仇的,旁边本欲招揽生意的女子盯着对方脸上暗红狰狞的疤痕,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公、公子。”一名女子想了想,上前问道,“公子有什么需要,可以和奴家说。”
一落枝一一掠过四周,中途瞥了一眼女子,嘴角微微扬起:
“没事。”
突然,一落枝腰间被什么东西狠狠蹭过,一股热气冲着脖颈而来,下一刻,一只肥厚的大掌直接捏住了自己的侧腰:
“好细的腰!怎么想起来这里玩玩了,和女人玩多没趣,不如——”
下一秒,一条笔直修长的腿直接冲着男人脾脏踢去,男人瞬间嘭的一声向后仰滚在地,嘴中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津液来。
因刚才没有防备,一落枝下意识用了全力,此刻,满脸横肉的人正呲牙咧嘴地在地上抱着肚子翻滚,人群纷纷后退,瞬间空出一大块地方。
而那“罪魁祸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脚下去,一落枝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了一丝惊愕:他的力道,竟然已经这么弱了,刚才那一下,他应该是下了死力的。
滚在地上的男人也未预料自己能被这么瘦弱的人一脚踢翻,心头大怒,吐出半口血水,翻身而起,冲着一落枝眼花缭乱地扑了过去:
“你他妈找死——”
见一落枝一动不动,拳头马上就要冲到他眼前了,适才与他答话的女子情急之下,扑过去抱住那男人的胳膊,小声叫道息怒,却被已经上头的男人直接搡了出去。
“滚蛋!”
“客、客官!您别这样!”女子骤然倒地,发髻半散,簪子斜斜地钩在发端,一动就掉了下来,滚落在纱袍之上。
见阻挡不过,女子环视四周小声呼道:“阿福,阿福,快来——”
那名唤作阿福的杂役站在人群中,畏缩在后不敢上前,此时周围已经涌上来不少的人,还有一些人停在楼梯围栏处望向这里。
男人满面赤红,哼哧喘着粗气,怒目射向不远处的男人,这一次他几乎是要抡圆了往对方的肚子上招呼。
下一瞬,他却倏而停下了手臂,悬在半空中。
一张罗刹脸冰凉地转了过来,上面的伤疤横穿大半张脸,周围还晕开了一片被灼烧过后的红痕,最大的一块在耳边才隐约消去。
——适才他半低着头,这里人群嘈杂,注意纷扰,所以没多少人看见他的正脸。
那疤之狰狞,但凡见过的人都不敢相信有人能受了这样的伤还能活下来。
男人悬在空中的手微微抖了抖,下意识的吞了口口水,不知是打还是落,正犹豫着,突然眼前一黑,一道黑影一下闪到他的身后,几乎是撑着他的肩膀扣了下去,还未反应过来,一阵穿针撕筋的剧痛从他挥拳的那只手肘向肩膀猛然贯穿,将他的筋肉生生拧截、撕脱。
剧痛之下,男人一声没吭扑通跪倒在地,那只几乎被拧断的胳膊从一落枝手中轻飘飘脱垂下来,哀号被猛烈的疼痛哑在了嗓子里。男人全身肌肉都痉挛了起来,冷热汗交替从他的皮肤冒出,眨眼间洇湿了前襟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人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男人五感几乎丧失,只剩耳边尖锐的嗡鸣。
一落枝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握了握,脸色阴沉无比,似乎刚才把那人打得现在都站不起来的不是他。
一抬头,发现他刚刚留意的那间厢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
在众人一片骇然交错的目光中,一落枝转了个方向,轻弯腰身,对着地上发怔的女子道:
“姑娘,怎么样,有事吗?”
女子勉强一笑,示意自己还好,也许是腿脚发软,她一时没站起来,一落枝伸手将她一把搀起。
“多、多谢了。”
一落枝轻摇了摇头,轻轻对女子耳边说了一句话便提步往楼梯走去。
此时,他脸上的疤痕在灯火照耀下愈发狰厉。
但没有人会真的在意,这种风月之地,就算闹得天大,被铺天而来温软香秾一盖,什么都血腥味都冲淡了,不一会儿楼中的气氛果然又热络了起来。
一落枝推开门,一张巨大的玳瑁屏风便挡在房间正中,屏风侧边各站了两位侍从,见到他进来后,默契地躬身离开,临走之际还极为妥帖的轻合上了房门。
外边喧扰嬉闹声此起彼伏,但一房中,却有股异常强大的压力将那些外边的噪声排山般覆灭压下。
一落枝双眼微眯,似乎要穿透屏风,看到那后边坐的是什么人。
他试探着上前走了一步。
“龙卫长第一次来这里吗。”
一落枝呼吸一窒,随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唇中缓缓脱出:“您找我。”
就在刚刚,他收到一封密信,上面只写了“凤州”二字,字下印着抚絮阁的一枚小印,尽管对对方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也必须冒着所有可能遇到的风险来到此处。
——凤州州牧所说的那几千的兵马,他一定要知道它们到底在哪里藏着,还有南诏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他现在分身乏术,根本无从下手。之前他本想去借周谒手下的人,或者自己手下的人去探看——可派去南诏的已经没有任何回音,死活不明,后来便出了被人一箭射穿“原形”这档子事,自己手下的人被瞬间控制住,调查也被悬置了起来。
周谒,他只是冒出了这个念头,便被自己摁了下去——此人变数太大,北门军内又情况复杂,势力盘结不清,不敢贸然惊动。
因为李守成不喜一落枝,所以平日也不好在他面前晃悠,有一天晚上,他轮完值出来,隐约看见李守成和东平公主说着话,东平公主即使离开长安这么多年,在气场上仍能压李守成一头,李守成不知听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僵硬,却一声不吭。
不过,他总觉得李守成和以前不一样了,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他也分不清了。
当时自己挂在树上看了他们一会,似乎见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可眼前叶影摇曳,将他的视线一遮,他再拨开一望,竟什么也没有了。
“自从上次你追沈仑出宫后,再回来,我们就没见过面——”
屏风后的声音忽而愈发清晰,一落枝耳尖一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那声音的主人却已踱步到了屏风边缘:“对吗。”
一落枝微垂下头,灯火绡红打在他的脸颊上,那道伤疤倒也不怎么显眼了,微垂的那段脖颈让他整个人的身形显出了柔韧的美感。
“正是,殿下。”
一道黑影缓缓印在一落枝的肩头,将他马上要半跪在地的身子一把扶了起来,修长的大掌不轻不重地抓住了他的双臂,将胳膊上的肉都捏了进去:
“嗯,确实瘦了点。”
这过于亲昵的举动让他一愕,不过,却比不上适才那般若闷雷滚响的震惊——就在屏风后面男人说出话的瞬间,一落枝竟失措的愣了好一会,才硬生生的吞下了那颗要越出喉咙的惊悚的心。
怀安王。
李文誉。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想知道那两千的兵马藏在哪里吗?”
一阵微凉的轻轻摩挲在一落枝的下颌处,他的眉头轻蹙了下,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文誉悠悠放了手,垂下脖颈,将唇贴在一落枝耳廓边轻道:
“我们好久没做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此话一出,一落枝双目微睁,哑然无语,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处于多么暧昧的环境中。
就在他思虑的瞬间,李文誉早已将他眼底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又添了一句:
“怎么了?”
说罢,便伸手要掀他的前襟。一落枝下意识地抓住李文誉的手腕,愣了下,才讪讪道:
“属下、属下前几日受伤,要不,下次吧。”
“下次……”李文誉凝着沈仑,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好啊,我等着。”
一落枝正松一口气,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细微却极为清晰的声音:
“不过,沈仑,你换了副皮囊,还是美的。”
下一刻,倾覆在身前的黑影倏而抬起,从上到下地注视着他,眼底漫出了一抹温柔而摄人的笑意。
见李文誉几乎将话挑明了,沈仑也没有兴趣再装下去,一把将他的手腕推开,仰头抱臂道:
“你诓我过来,就是为了拆穿我?”
“数月未见,自然是想叙旧情。还有就是,想告诉你一些你一直想找的……人。”
沈仑眼中的阴云压得更深了些,提防的神色几乎藏都不藏,从瞳孔之后逼射而出:
“什么意思。”
“那只逃出宫妖孽,你还没找到他吗?”
沈仑眉心一跳,猛然抬头望向前方,措手不及地对视上眼前冷涩凝绝的目光。
李文誉将他所有的细微表情都收入眼中,极为斯缓道:
“本王刚赶到时,见到一落枝浑身是血栽城外不远处的一株老柳旁,旁边还有一只被背插金箭、破开胸腹的长尾妖狐。”
沈仑呼吸一扼,而后,他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冷静地问道:
“城外哪里的老柳?”
李文誉语气极淡:“就在启夏门外平芜坡上。”
如平地一声怒雷贯穿脑中,轰隆声响后,沈仑神思一僵,耳边霎时间静穆如许,似乎自己的心突然被掏出了一个黑洞,随着自己的思维的紊乱变形、扭曲,将他的五感全部拧拉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