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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

  •   李文誉一把推开车前小门,门后徐徐露出了一个挺拔精悍的影子,来人身着一深色劲装,墨发被一只银箍束于头顶,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微风飘荡在脸侧和挺直的鼻梁上,男人双眉压低,目光直接越过自己,射向车厢内部一抹月白色下摆。

      “周指挥。”李文誉眉眼一弯,隐隐压住眼底的怒气,将身后的人不留痕迹地一遮,“有什么事情吗?”

      “谁在车里?”

      周谒单刀直入。

      “谁在车里本王也无须向你汇报吧。”李文誉唇角弯出一抹寒意,递给车前之人一个“别不知好歹”的眼神,将车门重新关紧。不料下一刻,一柄长刀直冲而入,瞬间将车内挑得透亮。

      “要去哪里。”

      李文誉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了,怒不可遏:“放肆,区区一个副指挥使,竟敢对本王车驾无礼?!”

      “让他下车!”周谒的语气染也上了一层愠怒,他刚才便瞥见斜靠在车壁上毫无生气的人,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走开。”

      出乎意料的,还未等李文誉说话,车内响起一声十分低弱、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小得让周谒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瞳孔瞬间立起,却对上了一道极为黯然的目光,仅是这一眼,周谒浑身却僵滞起来。

      ——那道目光极为疲惫,可眼底却含着滔天憎恶和愤恨。

      愣怔之时,李文誉直接抬手合门阻断二人那一怒一寒的眼神,昂头道:“走!”

      车夫得令高喝一声,一抽缰绳,车轮再次滚动。车厢在他眼前刷然而过,带起一阵风刮在周谒脸上,像是什么人抽了自己一巴掌。

      不疼,却带着羞辱。

      他站在原地,手背处一寸寸浮现出几条青筋。

      他本想跟上那驾马车,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生了一股怯意:我这是怎么了?我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我?

      倏尔,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脑中的迟疑:

      “指挥使。”

      一个青袍小厮缓缓拢袖从旁边巷道而出,他半垂着头,似乎对刚才的这条窄小巷道里的剑拔弩张毫不知情。

      “你是谁?”周谒站在原地,没有转头,分出一缕注意力将来人从眼角处打量了下。

      那人十分恭谨,不慌不忙道:“公主唤您过去。”

      “我现在正忙,有空回她。”

      “公主有说什么事,都等您见过她再说。”

      来人对答如流,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那辆马车早已离开了巷道,现在连一点余影都消失殆尽了。

      周谒深呼一口气,下颌收得极紧:“好。”

      长安东平公主府内。

      这是周谒第一次到东平公主的位于长安的府邸,东平公主少时骄奢淫逸,即使是出嫁后先皇还为她在长安繁华深处留了一座府邸,愿她时时挂念着长安。

      十六年前,在她踏上去往南诏的车马,一路遥驰向西南处时,整个人像是一夜间褪去了所有铅华,她脸上的脂粉、身上的云光水色瞬间变成了最不起眼的尘埃,随后,流露出的便是坚毅、寒光四射的目光。

      她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她终于意识到,只有权力才是唯一她可以傍身的武器。

      而她的父亲、母亲,也不过是权力所挑选的傀儡而已。

      周谒踏门而入时,长刀仍在手,屋中的女人背对着他,目光落在周围的一器一物上,那些器物每一件都精巧秀丽,不下万金,不知是多少能工巧匠昼夜辛劳而成,才能铺满这一片屋子。

      可女人的目光却从未停留在任何一件器皿上,像是轻掸去尘土一般,将它们随意地扫了一遍。

      “……无妨,让他进来吧。”

      侍女小声地道了声是,侧头离开了。

      周谒跨门而入,发现这公主府的内厅比屋外还要诡异、寒凉,虽然里面堆金积玉,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腐朽冰凉之气。

      “周谒,你看这屋中的摆设、陈列如何?”

      周谒随意看了一眼:“珍绝无两,似乎皇宫府库。”

      听罢,东平公主暗中双唇微弯,从唇边泄一抹银白笑容。她伸出一双涂抹丹蔻,腕系明环的手,将眼前的一只碧瓷碗捧起,日光射入,碗边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线。

      啪的一声,碧瓷碗硬生生地被摔砸在地上,碎瓷瞬间崩得满地都是,一些打着旋滑到了周谒的脚边。

      “……”

      “既是能工巧匠,就能造出第二件。”东平缓缓回头,冷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残渣,“历帝八年,本宫知道自己要嫁去南诏之时,将整间屋子都砸烂了,砸透了,就差一把火烧这间府邸。”

      “可没想到,待我回到长安之时,却发现父皇将我砸了的物件着工匠重新做了一遍,原模原样地摆了回去。”

      “你知道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东平长舒一口气,唇角处却不可遏制地发出微微轻颤。

      是什么呢?她的父皇令文思院同尚服局劳师动众,就为了将那些名贵异常的头冠、器皿再次造出,重新堆叠到自己的府邸中。

      谁也不知道那时的皇帝到底心中想的是什么,一声令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问过此事,而那些能工巧匠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专心致志地制作着早已做过一遍的事物。

      “是恶心。”

      她瞳孔中的墨色瞬间化成了一道寒凉冰锐的锋芒,像是瞬间冻结起波澜的湖面。

      “比我砸碎了满府的东西时,更恶心。”

      她一步一步走到离周谒仅有一臂之遥的距离,她仰着头,但姿态却像是在低眉垂视——甚至还带了丝毫的怜悯。

      “过去的东西越是美好,你得不到,再见的时候,你以为你足够好了,可你还是配不上。”

      周谒默然了片刻,缓缓道:“公主这是何意?”

      东平将眼中那些外泄片刻的情绪滴水不漏地收了回去,直白说道:

      “本宫与你都知道那日大殿上的人不是沈仑,可你这一箭下去,他的政治生命也彻底终结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你以为他有一天会放下李守成这个蠢货,和你浪迹天涯,和你去私奔,和你去缠绵?”

      她一点点撕裂周谒的幻想:“李守成再没用,也是先皇后的唯一孩子,也是当今的皇上,光是这两点,你就永远比不过他。”

      “你在他心里,连个奴才都不如。”

      东平的语气既没有得意扬扬,也没有当初那大殿上的狠厉决绝,似乎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说出的一句论断陈述。

      她要让周谒知道,他与沈仑之前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已经在那一箭射出后,彻底绷断。

      周谒的目光越收越紧,一声不吭,自从他回到长安,沉默似乎已经成为他和别人交谈的一种方式。

      “周谒,本宫把你从离火楼中拖了出来,又如你的意将你送到长安,其中费了多少工夫,你一清二楚,可现在,本宫还没有得到十中之一二。”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天空笼绕起的一片巨大的云翳将太阳遮住,仅是一瞬间的工夫,室内便瞬间阴凉黯然了下来,寒气陡然贴肤而起。

      周谒抬起眸子,浮在瞳孔顶端的那抹微凉将东平的脸颊一扫而过:“您要我做什么?”

      “我问你,沈仑现在是不是在长安?”

      东平语气极为平缓,既不急切,也不凌厉。

      周谒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东平看出眼前男人这张人畜无害的俊脸之下的心思,却没有戳穿:“我会让你得到沈仑的。”

      周谒闻言不语,双睫却猝然扇动了下。

      “但我提醒你,这里不是你的情场,这是你死我活的宫斗,是政治角逐,是宫变。”

      “沈仑也许在你心目中有什么地位,但对于我来说,他只是我的政敌之一,你那些闷骚的、畏畏缩缩的感情对本宫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东平拢起云纹缠枝牡丹广袖,那牡丹是由金线细密缝织成的,此时云翳俱散,一缕清光映在其上,那柄牡丹正灼灼而放,舒展着光华。

      不远处快步走来一名小童,一个身着内监服饰的人也出现在东平府穿廊小院的尽头。

      东平揣袖,目光缓缓迎向那位内监,唇间抿出了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目光微微散开,温和从容:

      “皇上也想沈仑了。”

      “不过,我真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得到了他,会怎么对他。”

      “……”

      话音方落,小童便带着内监脚步虚快而来,周谒似乎还没从适才东平公主的话中反应过来,疑惑地侧过脸,才发现那名他是冲着自己而来。

      东平公主似乎是早有预料地后退了一步,留出他们二人谈话的空间。

      “指挥使,皇上召您过去。”

      内监似乎是找了好几个地方才见到人,说话都是急匆匆的。

      周谒沉默了下,脸色随即恢复如初:“我这就去。”

      “门外车马备齐,请大人随奴才走吧。”

      周谒颔首,与东平公主行礼告辞,出了门,日头正好,周谒踏上车厢之时,抬头望向天空,晴空万里,云翳游丝,整座长安似乎已经被这明净的日光照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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