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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圣旨字迹凌乱无比,落笔之处却极为醒目,最后收势像是被人竭力一戳,丝帛的空白处全都是一顿一转中,笔锋留下的溅射状的墨痕。

      还未等一落枝和女孩反应过来,沈仑突然转身将圣旨一握,反身一掌打在一落枝所持蜡烛的腰身,烛火一滑火星瞬间燃起,狼吞般把这道圣旨燃烧殆尽。

      “沈仑!你干什么!——”

      一落枝还未从刚才那几个字当中缓过神来,一半的圣旨都被燃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一点也马上要被蚕食完全!

      见已无法扑救,一落枝迅速冷静了下来,神色复杂,适才下意识为争抢圣旨扬起的鹰爪也慢慢地垂落:

      这道旨意恐怕是先皇薨逝前发觉自己受到威胁留下的证据,如果当下还有任何当参与夺嫡或握有兵权的人得到这道圣旨,势必会将朝野闹个天翻地覆。

      圣旨是松香烘过的,一点即燃,烧起来的灰烬也是极为细滑,沈仑眼看着剩下的绢帛都成了灰烬,捻了捻指尖。

      “姑娘,这圣旨,你之前自己看过吗?”

      沈仑垂眼望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女,女孩默然不应,半晌才说道:“从没看过。”

      沈仑轻笑一下:“没看过就算了,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人不要杀了我吗?大人应该杀了我。”

      女孩说到后半句,忽然抬起了头,冷不丁地和沈仑四目相对,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眼前这个青年的脸庞,不禁愣怔了片刻:

      眼前青年的眸子柔和舒展,丝毫没有适才那种暴虐成性的样子,睫毛细长却不过分的卷曲,整个面庞也因此过于秀气了。

      她就这么和他对望了几秒,沈仑稍咳了一声,她才缓过神来。

      “勇气可嘉,但我不会杀你的,我说到做到。”

      眼前女孩仍是一言不发,沈仑也能理解,这么小的孩子,家里横生变故,杀人凶手又在眼前,自己的手腕上还溅满了她亲生父亲的血。

      “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格宝。”过了一会儿,一个细小的声音幽幽传来,和之前不同,女孩在说出自己名字之时,细微之间有了一丝滞后的颤抖。

      “姑娘,你愿意去当皇上的侍女吗?”

      沈仑语出惊人,不仅是女孩,连一落枝都倒吸一口冷气。

      沈仑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父亲的事情原本就跟你没关系。眼下皇帝登基也不算久,周围没有个十分踏实的,你这样识大体的姑娘真是少见了,昔日上官婉儿不让须眉,文章星斗,你也不要妄自菲薄。”

      “况且,皇帝还年轻,和你岁数相当,是个不错的孩子,就是当年先后对他管教忒严了点。”

      说到这里,沈仑仿佛叹了口气,微笑道:“自然,你若是愿意离开长安,我也会放你离开,我决不食言,去与留都凭你的选择。”

      -

      夤夜,月色透亮地打在长安城内每一个细密的角落,带来一阵黯然寒凉的气息。

      沈仑缓缓在宵禁的街道上行走,吐出一口绵长的冷气,天上的游云流水似的飘远,将他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一落枝双目微狭地跟在他的后边,不言不语。

      六年多过去了,他竟和之前模样分毫不变。

      一缕夜风吹过,将青年耳后那几缕发丝拨开,露出了一段细白柔软的脖颈。

      一落枝胸口一紧。

      “盯了我一晚上,你不嫌烦吗?”

      一落枝一惊,提了两步往前一跟,边走边侧身望向沈仑:“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沈仑仍径自往前走,淡定道:“不是在和你说话是在和谁?”

      一落枝闻言一笑:“大人,在下其实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沈仑侧头,虽未回复,但意思还是较为明显的。

      一落枝挑了挑眉,觉得今天沈仑意外的好说话:“你怎么对那老头子这么客气,直接动手不就完了。”

      “……”

      “我本来想,陈安也算是个忠臣,想给他家一些体面。”

      沈仑说着,垂眸露出一种微妙而戏谑的笑容。

      他早就发现了这道圣旨的踪迹,却迟迟没有动手,若不是陈安忍不住放出了那只鸽子,他也不会在今夜带人闯入尚书府。

      一落枝忍不住继续问道:“那——”

      适才他二人踏出尚书府的那一刻,他看见沈仑冲身后抬了下手,守在外边的暗卫瞬间如离巢的乌鸦一般急速而静默地涌入尚书府。

      不久以后,一把莫名大火就会从那里猛烈而凶残地燃烧起来,而结局是,根本不会有人来得及救火,整个长安城都会眼睁睁地看见这座府邸慢慢烧塌,小厮们争先恐后地从门中涌出。

      “我后悔了。”

      沈仑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的,其中却带了细微的涩味。

      一落枝没有继续问下去,两个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今天沈仑格外平和温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那姑娘有些怜香惜玉,让一落枝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痒难耐又无计可施。

      于是接下来,他就问了一个极为危险的问题——

      “沈大人,我怎么总觉得总有人暗中帮助你呢?”

      沈仑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帮我的?想杀我的我倒是能给你讲个一天一夜,你指哪位?”

      “比如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一个男人什么的?”

      话音刚落,一落枝自己先打了一个激灵,心中登时暗叫不好,向后一翻,却还是被沈仑顷刻打出的剑鞘击中了腹部,他一口气没上去,脚尖踉跄倒划出数丈。

      这倒不是一落枝信口雌黄,当年他曾偷偷给沈仑下药,当时沈仑腿软得不行竟还试图翻窗逃走,他也随之跳出,跃至一条暗巷。

      他本以为沈仑这次必落他手里,却没发现一名从巷口处缓缓走出少年。

      少年眉峰深邃、眼尾微挑如寒刃出鞘,一双眼发着极为诡异的光芒。

      未等一落枝开口,那少年便率先出手,三两下卸了他腕骨,此人武功极其邪佞,绝不是他们这种深宫中训练出来的手法,倒像是什么江湖流派。

      少年踩着他胸口俯身时,冷汗瞬间顺着一落枝的额角滑落,在满地泥泞里砸出一个浅窝。

      “下次再敢跟着他,这双手就别要了。”少年说得冷静平淡,手下却缓缓地径直碾过他的指节。

      一落枝眼前嘭地炸开金星,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齿间漫开——他这个御前亲卫营出来的禁军,竟折在个来路不明的野狐禅手里!

      一落枝眼前发黑,隐约看见那个少年一把将神智混沌沈仑抱在怀中,而沈仑一点反抗都没有,任由少年抱着他三两下跃出了暗巷。

      此后这三年,每当他握刀的手指控制不住痉挛之时,一落枝都会想起那个少年,目眦翻红。

      他盯着沈仑空荡荡的身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若有一日,那煞星落在他的手里,他定要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一旁,沈仑似乎完全没注意一落枝脸色的瞬息变化,径自往宫门而去。一落枝停在原地,愣了一会才发现宫门就在眼前,将适才的狠厉从脸上一抹而去,捂着肋骨跟了上去:

      “沈大人,刚才卑职有口无心的,别这样,咱俩好好说说!同朝为官的……”

      一落枝在他半身后亦步亦趋,连叫了几个大人都没留下沈仑的脚步,眼看着就到了宫门口了,想着他再不搭理自己这晚上又白给宫里加班了,便狠了下心咬牙截了沈仑的道。

      “好,沈仑,我们说点正经的!”见沈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一落枝只好顺着他倒着走,“你把圣旨一把火烧了,这不等于没凭没据的灭了当朝尚书!你回去怎么解释!陛下护着你,朝里那些老臣你怎么办!谁能放过你!谁能放过太后!他们本身就恨不得平了她的墓,你这不是——”

      沈仑猛然一停,一落枝才歇了口气,看见沈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一种难言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起,他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之前没说完的话:

      “沈仑,先皇先后殡天之夜,你到底在哪里?”

      他说道一般,以为这下沈仑会出手直接将他狂殴一顿,可沈仑却连胳膊都没抬一下,仿佛饶有兴趣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一落枝被他这态度惊得一愣,脑中一下浮现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最荒诞的猜测,一把抓住沈仑的双肩,愠道:“沈仑,你这三年,到底去哪了?!那夜我——”

      话还没说完,一落枝喉头突然噎住了似的,不知怎么说下去,沈仑神色不改地侧头,轻轻掸下了一落枝的手,好像擦去浮土一般:

      “我回去自然要交差,你不说,也没人知道是我烧了尚书府。如果你要帮我,就告诉我一声,只不过这次恐怕有点冒险。”

      沈仑边说,边往后轻轻地斜了一眼,一落枝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一种猎人收网前笃定的眼神。

      一落枝随着沈仑的眼神指向望去,一串火苗灼灼的从远处蔓延向天际,接着那一小片的夜空都仿佛被火光撕裂,周围的树木,房屋都在烈焰中扭曲的挣扎,发出滚滚浓烟。

      此时,一阵冷风从二人身后呼啸而去,沈仑的耳边几缕没有束紧的发扬在了夜空中,那些火苗恰好就在此时真的变成了汹涌的火海,彻底地燃烧开来——

      寂静的长安城中,一声尖叫骤然响起,瞬间撕裂无边夜色,随后声音此起彼伏,愈来愈广:

      “着火了!——”

      “尚书府走水了!——”

      “救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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