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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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内。
一支朦胧细小的灯火轻轻摇曳在漆黑湿滑的宫道上，偶然遇见一队巡逻侍卫相向而行也不让寸步，如一尾游鱼不紧不慢地分开水波，一会又脱离了它们，向着皇宫深处唯一一处留有华灯的地方徐徐行进。
沈仑行至凤仪宫前，顺手把提灯递给了宫门口站立的一个太监，理了理衣服，提步而入。
宫内被一盏巨大的琉璃灯映得明亮无比，连地板都发着一种华贵的光泽。
一位女人仪态万千的坐在凤位上，正垂着头对着一杯茶细细的吹着凉风，冠上滴的南海珍珠丝毫不动，在额前盈盈作色。
女人保养得宜，肤若处子，仔细看也瞧不出来真实年纪，仿佛就是二十来岁的面貌。
“皇后娘娘。”沈仑向前半跪一步，单膝沾地，稳稳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沈卿？沈卿不必多礼。”一个年轻而略有惊慌的男声在大殿内传来，似乎还带着一丝的担忧。
沈仑闻言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端正稍显稚嫩的身影从殿内桌前起身。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李守成，而之前那名和李守成面貌颇似的女子早已消失不见。
沈仑眼睛一花，立刻又跪了下去凝眉道：“陛下恕罪！微臣失言了。”
当年帝后一夜驾崩，先帝当时唯一成年的皇子李文誉也不在京，他作为皇后唯一的亲子，饶是再不受先帝宠爱众臣也只能推举他继承大统。
可他资质向来弱于其兄，朝上对他心存怀疑的人也不少，就在整个宫廷摇摇欲坠之时，是沈仑在翠微寺养伤期间一封一封给他传书让他稳坐龙廷。
那段时间的劳心劳力，换来的是沈仑如今一击即碎的身子。
“沈卿夤夜来此，是否有要事？”
李守成掀开了风帘，他知道如无特殊情况，沈仑是不会夜闯宫门的，而现在他浑身都是冷气灰扑扑地跪在大殿上，不禁有些疑虑。
沈仑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微微蹙眉，轻声问道：“陛下这个时候还在批奏表？”
话音刚落，一旁的内侍赶紧凑到沈仑跟前小声说道：“今天被崔老给问了，说是前两天的奏折还没回呢。”
沈仑眉头一挑，对面响起了一阵可疑的咳嗽声。
“陛下，早些休息吧，今儿批不完明儿批，不至于被他们这样问来问去，真要是急了，他们就不会只是单纯递折子了。”
李守成点点头，有些尴尬地将折子捋到了一边。沈仑自小跟着他的母后，他对沈仑如兄长一般敬重，但沈仑也只在他初登基的那段时日过问政事，后来自己亲政后从未僭越。
“臣今晚办事疏漏，有要紧的事请陛下帮个忙。”沈仑轻轻用袖子遮了下唇，言语之间有些凝重。
李守成大手一挥：“沈卿直说便可，无须遮掩！”
沈仑仿佛为难地垂头缄默了片刻，缓缓道：“微臣疏漏，今日一个不小心抄杀了尚书府，想请陛下帮一个忙……”
李守成闻言霎时瞪大双眼，脚步踉跄，一把扣住了旁边的鎏金兽头上，其余几个太监也是如遭雷劈，愣了几秒才赶紧把皇帝扶了回去，安慰道：“皇上，没事！沈、沈大人有数的！”
“不就是把尚书府给抄了吗？”
说罢，那名内侍期期艾艾地看向沈仑，咽了口口水：“是吧，沈大人。”
“这个，微臣……”
沈仑略带遗憾地看着被一群太监手忙脚乱包围住的人，火上浇油一般道：“微臣还一不小心，把尚书府家的女儿，一个叫格宝的孩子给放走了，听说她手里有不少陈安同党的证据……”
骤然，一个勃然大怒的女声登时在他耳边响起，随后声音重重叠叠地传入沈仑的耳中。
恍惚之中，沈仑看见之前那位身着华服，明艳动人的女人正对自己击案大怒，斥道：“沈仑！你疯了！”
“沈仑。”沈仑骤然瞪大双眼，心脏被猛击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女人的缭乱声音也冷静了许多，可还是忽远忽近的。
女人目光如炬地凝视着他：“你不累吗？”
“远不累呢。”沈仑闭眼沉思了片刻，轻柔而笃定地说道。
女人微抿双唇地看着他，眼神黯然了一秒，露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沈仑，你比以前要坚强许多……”
“你早就不需要我了……”
沈仑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只骤然离母幼崽，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我不是……”
“沈卿？沈卿！你说什么？”一个虚弱且略微带喘的声音响起，女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沈仑的眼前，慢慢变成了那个肖似她的男人。
李守成神色复杂，抿唇望向他：
“沈仑……你是不是还……”
沈仑避而不言，他沉默地看着那个她几乎用命保住的孩子，一声不吭。
李守成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向他挥了一下：“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几天朕准你休息，切勿伤怀。”
“这三年，你也辛苦了。”
“臣遵旨。”沈仑面色含笑地微微一拱腰，恍若无事发生，“天色欲明，皇上早歇息，微臣告退。”
李守成微一颔首，眼里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黯淡，他看着沈仑的背影，第一次有了忧虑的神色。
沈仑出了大殿，守夜的内侍已经换了一拨，依旧是低着头恭敬地站着，他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内宫，此时天际线已经微微擦亮，几列大臣早在宫门口列队整齐地等候上朝。
沈仑这才感觉到昨夜弥漫的凉意从骨缝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因为昨日的那场大火，眼下整个长安城中都蔓延着似有若无的焦苦，沈仑本想从侧门走，不巧迎面就遇上了刚下小轿的一位大员，他似乎是来晚了，正着急忙慌的往列队中赶，一打眼看见了沈仑，一愣。
沈仑不久在他手底下挂了一个闲职，平时整理文书编纂书稿，是六部之中少有的可以不加班的好差事。
沈仑被他这么一堵，面色微变，正要低头闪身而过，却被他逮了个正着：“你这是……你从这里出来干什么！”
刘侍郎在官场上的声名一打听起来还是很好的，不仅自己十分谦恭谨慎，手下的人也极少有献上谄媚之徒，要不然也不会到现在一把年纪还是这个职位。
沈仑是数月之前陛下亲自交代给他的，当时皇上只说了一句“随意给他个闲职，不要令行约束”。
此话一出，刘侍郎对沈仑瞬间肃然起敬，原来都是同僚找他托关系，这回陛下亲自走后门，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看到这年轻人的样貌，他叹了一口气，不愿再深究其中的原因了。
过了一阵，他发现沈仑总是缩在角落里，倒没有一般官宦子弟那样骄矜懒散，干活十分利索，心里也渐渐对他有了转圜，可今日又冷不丁地看见他眼圈发青、脚步虚浮地从内宫中出来，简直如遭雷劈。
“沈仑，以色侍主，能有几日好？”
刘本中放开他的胳膊，目光凛凛地望向他，这话不是在讽刺，倒像是在规劝，是日北风风紧，刘本中的下摆被吹的发出猎猎风声，可他还是肃穆端正地站在沈仑前，寸步不让。
“大人，您误会了，臣是刚路过这里，臣走就是了。”
沈仑恭敬地朝他躬身行礼，头昏脑胀。刘本中是爱惜羽毛之人，见状不禁多说了两句：
“沈仑，你年纪尚轻，何苦走这种捷径——”
话音未落，沈仑打断了他越说越激昂的话语，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言过其实了。”
刘本中脸色微变，他惊诧地看着这个平日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记录书目，不声不响的后生，居然一瞬间这么鹰视狼顾的盯着他。
“刘大人！您还等着什么呢！昨夜出大事了！”
刘本中闻声骤然回头，他身后一路太监正往这里赶来，为首的着急忙慌地抖着拂尘向自己招呼。
他瞬间激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沈仑适才拦下了自己的后话让他们听见了——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大人，您说的话，臣记住了。”
沈仑言罢就朝他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恭恭敬敬的模样和适才截然不同，刘本中咽下心中惊骇，仿佛是自己方才眼花了。
刘本中恨声重叹一口气，一挥袖就迎着太监走了过去，随后一阵的招呼往来和上朝的击鼓声在沈仑身后响起，一列列身着朱紫蓝绿之人鱼贯入宫了。
沈仑在寒风中拢了拢衣服，缓缓地离开了皇宫，走到了如梦方醒的长安中。
长安城中商贾小贩永远是起得最早的，他们一边忙忙碌碌地倒腾手中的浆饼，还能在一夜知道所有的隐秘，一路走来，沈仑耳边全都是关于尚书府昨日烧塌的细碎传言。
沈仑边走，边留意着话语的动向，沿着小路慢吞吞一路走向自己的宅邸。
这间宅邸虽然不大，但是位处京城中心，精巧别致，周围也不乏高官王府，这一寸千金的地，也是沈仑用了点手段得来的，虽然当年先皇后暗里给他了一套大宅子，可是沈仑还是偷偷地将它买了下来。
沈仑拎着一包热腾腾的胡饼刚推开了门，一个面色红润的小丫头朝他奔了过来，欢欢喜喜地把他手里的吃食接了过来，压根不怎么搭理他。
沈仑叹了口气，瞬间觉得自己像个送吃食的：“多莲，这一宿家里进来人没有？”
“来了一个姑娘！”多莲的声音一路往小厨房去了，“人家找你你不在，你干嘛去了！”
沈仑无语地看着多莲的背影，刚往里走了两步，一个盈盈的身影就从走廊的一侧走出，远远地朝他拜了一个万福：“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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