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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嗡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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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鸣,恶心。
沈仑提着从尸体上拔出的长剑,闷得呼吸不过来,全身的血液都在此时往心脏迸发,只为保住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条小命。
他耳边已经听不见声音,凛冽的血液和金属的交错迸溅此刻凝结成了一点一点延迟的画面,在他的脑中明灭模糊闪现。
他想吐,但是手中却停不下去。
沈仑眨了眨眼,没有任何泪水,不知哪里而来的一股巨大的暗流从他的身体内部掀起如山高的海啸,将他的神智击垮、吞没。
身边李守成还在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要将他拖回大明宫。
可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沈仑微微张唇,脖颈发出细微的颤抖,血水随着他的刀锋挥起,在脸上倾泻流下。
娘娘,我好累。
他努力睁大双眼,似乎看见眼前立起一面冲天而上的巨大古镜,那些过去的自己层层叠叠地在他眼前交汇。
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成为无用的人,随着赵宛淳越来越憔悴的身体和岌岌可危地位,他焦急、无助地低头看着自己还未长成的、空无一物的手,愣怔地说不出话来,倏而,耳边传来一个幼嫩的声音:“沈哥哥,你怎么了?”
他霍然回头看去,那是刚刚七八岁的李守成。
他看着这个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孩子,几乎怒不可遏,他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嘶吼着:你不能这样!你要活下去!你的母亲已经快不行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这么!——
他说不出话来,从胸口到鼻腔被什么湿润酸涩的东西堵住,从眼底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身前幼小的李守成被他扭曲的面孔和肩头传来的痛苦吓得尖叫出声,撕裂了整片世界!
哗啦——下一刻,水镜碎成千万碎片,眼前的景物扭曲成无数个相同的空间,每一个空间内的自己面孔都十分狰狞,他们盯着自己,寒意和悲伤如四面八方的箭向他射来!
沈仑下意识就要抓着李守成逃走,却发现李守成已经消失在他手中!他倒吸一口气,想高声呼喊,脚下一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摔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超过他的反应能力,在一片昏暗的、只能听见耳边簌簌风声的黑暗洞穴中,一声嘶吼倏而将他的意识拉了起来——
“沈仑!千万不要掉下去!——”
他的眼中浮出了一个人的倒影,将他的身子从半空中稳稳捞住,然后细密地温柔地贴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
他挂在空中,看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扬起的、形状优美的眼梢,水汽在他的眼眶处凝结,沈仑的眉头微微颤抖,喉头一哽。
下一刻,那个影子上俊逸而缱绻的面孔骤然冷若寒霜:
“........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阵冰凉的湿意从他的肋骨处穿出——
“沈仑!——”
李文誉骇然惊叫,连奔带扑地朝着身上爆出一朵血花的沈仑跑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贯穿沈仑肋骨的士兵已经将刀从他的身体中抽了出来,长刀带着淋漓的血液朝着眼前软软滑落的青年的脖颈砍下!
嗖——
没有得到意料中的解脱,沈仑眼前挥着砍刀的男人竟然像被点中穴道一动不动,下一刻,他眉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朝自己轰然倒下。
沈仑彻底站立不住,浑身的血液像海浪一样将他包围,他松了一口气,目光向着天空划出一道弧线,隐没在黑暗中。
李守成愕然地看着沈仑,他身前的那个男人几乎和他同时倒下,脑后插着一支极长的箭杆——射来的力度之大,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头骨!
是谁射来的?!
“杀啊————”
“冲!————”
他还没看见是谁放出的这一箭,脚下的地面震得越来越激烈,直到此时,李守成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的震动来自哪里——
那是李文誉之前从雁鸣带来的两千兵马!
眨眼间,雁鸣军山呼海啸而来,一马当先的正是握着长弓的周谒,他黑衣黑马,迅捷得如一道犀利闪电。
沈仑仰躺在地,只剩胸口微弱的呼吸,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微芒而熟悉的声音,“沈仑,沈仑!撑住!”
他的眼皮已经合不上了,嘴中时不时溅出的鲜血快将他的双眼糊住。
李守成的哭声、李垂風凛冽的嘶吼在他的耳边此起彼伏,四周的惨叫蚕丝一般将他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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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仑陷入了一场昏黑的梦。
杂乱的念头、过往无数次地飘荡在半空中,他已经累极,不愿再多费出一丝精力将它们拨揽开,而是任由一股脑地冲入自己的脑海。
“求求,求求您——我的阿妈不见了,父、父亲也死了。求求您,让我去.......”
“多、多谢娘娘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娘娘,您怀的是一个小皇子吗?他在您的肚子里吗?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他啊?”
“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那些凛冽、苦涩的过往,浅浅在他面前若浮萍一样游过,在心上刮出不轻不重的裂痕。
在一片窒息的昏暗中,一阵风从远处震荡而来,将他的胸口穿透,沈仑愕然回神,远处,一树雪白粉润的夜桃在风中瑟瑟而动。
十几年前,那个只有十二三岁的自己正趴在这户种着夜桃人家的后院墙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花叶之下,是一个黑瞳黑衣,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少年头发高高地扎在后面,只用一根红绳系住,随着细微的风声,几缕长发随着桃花簌簌摇晃。
少年年岁不大,五官还未张开,可已经长得十分好看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猛地抬头,看向了自己。
沈仑趴在墙头眨了眨眼。
那是他第一次和周谒相遇。
当时,赵宛淳生了皇子,在宫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他当时作为赵宛淳的禁卫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赵宛淳怕他孤单无聊,不愿意将他困在深宫之中,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为自己在长安中找一些解闷有趣的玩意,也当是给他放风了。
沈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出宫对他的诱惑力显然是极大的,所以每到傍晚,他都会悄悄溜出去一个时辰,宫门落锁前他一定会回来。
那日,自己当时被宫中的太监宫女欺负,不愿回到宫中,少年的脾气和自尊又让他不想去找皇后告状,于是借着为皇后采风的由头,在宫外闲逛。
刚要回宫时,一片桃花飘雪似的停在了他的鼻尖,沈仑顺其看去,发现不远处竟有一棵硕大的桃树,桃树下的少年,攫取了他的目光。
周谒看着这个趴在自家后院墙头的“不速之客”,定定地不说话,此时花瓣已经在沈仑脑袋上落出了一层小小的雪白,显得极为俏皮可爱,但沈仑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喋喋不休地问他。
“喂,怎么不说话啊?”
“你想出来玩吗?”
沈仑侧着头,向他伸出了手,他想,这个男孩只用伸出他手臂,就能够到自己。
“……”男孩一言不发,眸光像一把刚开刃的匕首冷冽、警惕,他埋藏在深处的惊愕、羞赧和凌乱的心绪,被飘雪桃花全部遮掩掉了。
“喂——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不说的话,我就要走啦!”沈仑肩膀有些发酸了,将手收了回去。
“你,你——”那个男孩终于说话了,他脖子从上到下慢慢蔓起了浅浅的红色,他轻轻攥了攥拳,“你是狐妖吗?”
沈仑愣住了。
那个男孩似乎是许久没有开口,嗓子十分沙哑,连音量都控制不好,他觉得自己当时已经说话声音很大了,但脱口而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得仅剩下薄薄一层。
他有些着急,仰着头上前一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不是说你是妖怪,我只是觉得你——”
只是觉得你,你太好看了。
他忽而顿住了,定定地看着那个趴在墙头侧脸看着他的少年。他还没说完,少年的唇边便泄出了碎银一般断续又清脆的笑声,显然,他没有因为自己方才的话感到恼怒,而是道:“我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我不是狐妖,”未等他再说什么,沈仑扭头看了看挂在夜色中的月轮,重新回头的时候,脸上像是敷上了一层薄薄的夜雾,“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啦。”
男孩有些发愣,只觉得那个声音比刚才要虚缈黯然了一些,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我叫周谒。”
沈仑挂在唇边的弧度蓦地一停,一两骈花瓣飘过他的唇角后,小声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过来找你玩。”
“我叫沈仑。”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周谒头顶上空翻涌而来,将一树桃花凛冽地拨动,无数花瓣喧嚣袭来,将沈仑的眼前的画面和那个少年的黑瞳一卷而过。
下一刻,只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大明宫中响起,当时还是应王的李守成站在他母后殿外门后,愕然不动。
“娘娘!求求您,一定帮我救救他!”
沈仑胸前剧烈地起伏,随即被一个极为温暖、宽厚的身躯拥抱住。一阵湿热叩在他的眉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颤抖得越来越激烈,连十指都发出细碎的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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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仑双目霍然睁开。他竟然还没死?!
他吃力地抬起胳膊,却因牵拉全身的剧痛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沙哑的呻吟。
几名听到了声音侍女匆匆而来,见他醒了赶忙道:“大人,您不要乱动,您身上的伤太医已经给您包扎好了,您伤得太重了,太医说要躺几个月才能好呢。”
沈仑不知是疼得太过了还是没听清,只是睁着双眼木然望向帐顶。
另一个女子到了榻前。正是格宝,格宝显然也是没有休息好,即使脸上敷了一层薄粉,但眼下的青黑和眼底的血丝却怎么也遮盖不住。
“你们先下去吧。”格宝轻轻挥退了几个侍女,顺手把药碗从其中之一的侍女手中接了过来,那几个侍女连忙敛身走了。
“李垂風呢?”
格宝轻轻用药匙转着碗中的汤药,苦涩湿热的药气扑面而来,手中一顿:“军前自刎了。”
沈仑缓缓闭上了眼,良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应该醒这么快的。”格宝轻轻道,“你肋下被穿了一个洞,太医说你运气好,没有伤到内脏,但是说还需要躺几个月。”
沈仑嘴角抿出一抹带有涩意的弧度,朝着格宝凉凉一瞥:“需要躺几个月?”
格宝顿时噎住,面上极为不自然:
当时他心脉几乎快碎,身上的每一件陈年旧伤都是致命的,直到这几位老医官听说这几年这个年轻人一直吃的是当年先皇后的补品药材,才能勉强能接受他还留了口气这件事,不过,也对他下的性命下了通牒。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仑目光霍然一动——他的神经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整个人再次抽紧。
“没事,十三龙卫已经将宫中禁军重整好了,可能是一些宫女太过紧张。”
格宝将药碗放在榻侧,抬头看了门外一眼。
“我去看看,你先歇着,一会有人过来。”
格宝起身往殿外走去,打开门的时候她也格外小心,生怕有一点冷风漏进来,果然,格宝刚走,一名侍女便走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撩起帷帐,本想看看沈仑有没有睡着,却被那冰冷寒凉的目光和俊秀美貌的脸庞一下夺去了呼吸——
她只听说那个在丹凤门前浴血厮杀,救下当今皇帝和阖宫大臣的人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小将,没想到,他看上去竟然是这么清秀俊丽。
“大、大人,您,您有什么需要、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和奴婢说。”小宫女连忙低下头,有些磕磕巴巴。
沈仑看着她额角的冷汗,淡淡笑道:“无妨,姑娘。我眼下没有什么事,不过我想问问,刚才在外边发生了什么?”
“啊,”小宫女一愣,低头道,可紧张的几次都要咬到舌头,“没、没什么,之前有一名宫女失手打碎了茶碗。”
沈仑定定地望着她,俄而眉头紧蹙,低头痛苦地喘了一下。
“啊,您,您怎么了?”小宫女见状着急的不行,她下意识地想去叫太医,连忙往殿外奔去,却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抓住了腕子,沈仑面色雪白,咬着牙关道:“等一下,你——”
“您说什么?”
沈仑的声音极为模糊,小姑娘不由得低下身子仔细听着他要说什么,下一瞬,她脖后一凉,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软软地趴在沈仑所盖的薄毯之上了。
沈仑缓缓起身,将宫女扶在一旁的宽椅上,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冷汗便敷满了他的整片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身上的两个大穴狠狠地点了下,封住倒行逆施的血液,撑着一口气踱到了殿中的一个偏门处——他方才一醒来,便认出这是太极殿的侧殿。
到了侧门,他打开门的瞬间,步履交错的声音就越来越大,还伴随着一点惊叫,不过那声音很快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转瞬即逝。
沈仑心下猛地一沉。他推开殿后的门,长长的甬道通向太极宫的正殿,他一步步走去,不知为何,只觉得每一步都越来越沉重,像是空气中有无数无形的手牵拉着他的腿脚——不要过去,千万不要过去!
他的喉咙发紧,死死盯着前方,终于,他终于到了太极宫的正殿。
此时已到深夜,夜色无边弥漫。
李守成愕然地站在殿中,脸色比白天还要苍白惊恐,当他看到沈仑出现在不远处,登时失声道:“回去!!”
“快走!——”
可是已经太晚了,沈仑定定地看着站在上位的男人,他面无表情,仅仅是听见“沈仑”二字时才有了略微的变化。他流畅清晰的下颌线上,却沾着零星几点异常显眼的红渍!
他拎着一把长剑,目光一寸寸从身下的尸体转到不远处的沈仑的面庞,沈仑瞳孔剧颤,身上的血液像是被凝成了冰碴,向着四肢百骸艰涩地冲去,见他的五脏六腑一寸寸划烂!
那是周谒。
而他的剑下,正是数月前已经离开长安的伽蓝,她正穿着一身龙袍,可胸前的龙首处,被楔上了一柄锋利长剑,鲜红的血液将龙袍一大半都浸湿。
沈仑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结成了一尊冰雕,他看着周谒如同寒潭中爬出的修罗,一步步提剑走向他走来,血珠一串串顺着剑锋滚下,在地上划出一道冰凉刺骨的痕迹。
沈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眨了眨眼,可瞳孔的温度却不可遏制地失温下去。
一个同样带着寒气的大手摸向了沈仑的精巧苍白的下颌,周谒此时的目光可以称得上缱绻,又带着病态的阴冷和嗤笑,似乎是在看一个早已擒到手的猎物,随即,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这么爱你,你千万、不能再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