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都梦见老婆在刀我》江酹

109、第一百零九章 巴颜喀

　　巴颜喀拉山西峰。

　　干冽的雪风汹涌地拍击着上好的牦牛皮所搭的帐篷，帐篷内铺上了几层柔软舒适的毛毯，一只极为精致却明亮的油灯悬挂在帐篷顶端，下方，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正蜷缩在重重包裹的狐皮中睡得正熟，偶尔被几次太过剧烈的风声扰的皱了皱眉，但大多数的时间他都是阖目沉睡的状态。

　　青年青白的下颌被几缕弯曲细长的狐毛轻轻贴住，肤色几乎和白狐的皮毛融为一体。

　　在帐篷的一个角落，一个男人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睡着的青年。

　　此时周围的呼啸声小了许多，男人撩起眼皮，将视线从青年的脸颊上转开，静静地听着风声。

　　一个眨眼的功夫，一直埋在狐皮中的青年悠悠转醒，他眨眨眼，脑中晕得厉害，还没说话，一个身影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醒了？”男人小声扶起青年，“喝口水，来——”

　　青年被男人稳稳托在怀中，眼前发黑，几次都险些要滑下去，就着男人递过来的水袋抿了一口水——竟然还是温的。

　　“咳，多、多谢，请问我是在哪里？”青年脑中的嗡鸣迟迟不散，声音苍白虚弱，还未出口就被帐外泄出的一丝风声吹走，“你是谁啊？”

　　“别着急，”男人用拇指沾了沾青年淡红唇角边的水渍，“我们在巴颜喀拉山，当时你要摘一株雪莲，不小心摔下了山。”

　　“……我叫许额。”

　　青年蹙眉，显然已经将过去都忘得一干二净，他静静地听着男人做自我介绍，片刻后，抬起头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我都给忘了。”

　　“没关系，”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叫许额的男人轻轻将他放回了毯中，将狐皮轻掖在他的脖弯处，宽厚的大掌摸过搭在青年眼睫上的发丝，“你当时砸落在冰川下边，摔的太严重了。”

　　男人的语气极为轻柔镇定，没有一丝埋怨，似乎是周围呼啸凛冽的风中唯一一个稳定不变，格外令人安心。

　　青年没有像以往那样再次睡去，他半阖着双眼，声音小小的：“谢谢你救了我……你是谁啊？”

　　“这是应该的，我是，你的爱人……”许额将青年散落在额边的长发拨至耳后，顿了顿，“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什么？”青年一怔，脸上浮现了些不自然的血色，“你是我的爱人？”

　　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有些尴尬地别过了眼睛。

　　“你怎么不盖啊，你不冷吗？”青年抬头，只能看见男人收得极紧又明显的下颌线。

　　男人低下头，笑了笑：“我不冷，你受伤了，照顾你才是要紧事。”

　　青年不知道说什么，只将尖巧的下巴低了低，藏在了狐皮中。

　　良久，男人本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到小小的一声：“我隐隐有印象，有一个人在等我……”

　　许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青年细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瞳孔暗若静河，整个人的灵魂似乎都在往下沉淀，“我要将雪莲带给她，到时候她就一定能好起来……”

　　青年仰起头眨巴眨巴眼，“那个人你认识吗？她还好吗？”

　　许额在唇边抿起一抹僵硬苍凉的弧度，没说话。

　　“快睡吧，等风雪停了以后，我叫你起来。”许额揽起青年的上半身牢牢笼在狐皮中，将额头轻靠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一会，一阵暖意从男人身上四面八方地朝青年涌来，将外边的风雪咆哮都阻隔在这顶小小的帐篷中。

　　青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抖动划着他的耳膜往远方冲去，他闷哼一声，骤然胃中一阵酸涩，险些吐出来。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并不在帐篷中，自己的头顶竟然是连天接地的灰色云翳，里边还有若隐若现的一两道青紫雷光，俨然将他们方圆几十里覆盖得严严实实！

　　轰隆一声，青年猛地回头，几块巨大的碎石裹着冻雪向自己猛冲，带起巨浪滔天般的雪流，这之后，更大的咆哮紧随而来！

　　青年瞳孔猛然收缩，那是雪崩！而且是崩了一大块山头的雪崩！

　　他瞬间回神，发现自己被许额扛在肩上，他脑中有数千根丝线疯狂缠绕着他的神智，却一根线头都抽不出来，只得嘶哑道：“许额！”

　　耳边是磅礴的雪龙呼啸，碎石摩擦空气的声音填满了每一处余下的缝隙，男人在青年轻呼出声的瞬间迅速回头，脚下的踏风踩雪的速度丝毫不减，风声将他的声音刮得断断续续：“吵醒你了，我以为等你睡一觉就好，没想到这次竟然是雪崩……放心，持续不了多久，等我们绕过这个风暴区就好了……”

　　雪崩来得如此之快，瞬息之间的一声巨响绷断了山顶的一块岩石，岩石滚下，将附着在方圆数里的千尺积雪全部唤醒，咆哮着席卷了整座巴颜喀拉山西峰。

　　许额当时耳边一动，听到天边滚雷一般的轰隆声时就顿觉不妙，他刚掀开帐篷的一点缝隙，发现十数尺高的狂风暴雪已经将眼前的一多半天空笼罩，他就在这万分之一的时间内，迅速果决的一把将青年环抱而起，连帐篷都不顾了，直接在这正在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世界中狂奔，有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判断自己的位置，甚至怀疑自己停在了原地，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在超乎常人的速度的数倍地往下蹿去。

　　青年抬头看了一眼一点势头没减的积云，身后的石块大大小小一块接一块地向下砸落，好几次都擦着他的发梢冲下去，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中，一人能保下命来就已经是奇迹，更别提还要带着这么一个大活人：“许额，把我放下来吧，你这样我们一个人都跑不了……”

　　青年声音随着身形一路颠簸，男人没说话，只是埋头带他往下狂奔，倏而一个大跃，一脚蹬上从身后砸来的圆桌大的巨石，随即而来的失重感惊的青年在胸口浅呼一声。

　　“别说话了，你这样我会分心。”

　　许额面不改色，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周围风雪怒号，他每一处神经都在激烈碰撞，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雪沫还未触及他的肌肤，便被他散发出的热量瞬间化成水汽，凝结在他的发梢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周身散发的白雾和雪花瞬间融为一体。

　　远远看去，覆盖着一片皑皑的、不断震颤的巨大山脉中，一个黑点正踩在白色瀑布的尖端，一马当先地向下俯冲，这座巨大的黑色山脉正在一点点地落下白色的帷幕。

　　青年伏在男人的背上，长发贴着男人的脖颈，偶尔和另一束长发纠缠又分开，他在风雪中勉强睁开眼睛，一点奇异的白色的痕迹映在他的眼底，他的心竟在此时颤动了一下。

　　——这里铺天盖地的几乎只有白色，唯有身下男人脚尖点着的地才能窥见一两片裸露在外的黑色巨岩的痕迹，但眨眼间就被白色吞没，这是他们唯一可以逃生的方向和路标。

　　所以在这里的白色并不稀奇，某种程度上说，它已经和死亡画上了等号。

　　刚才那点白在青年的心里敲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轻响——那不是目及而望的不带有生命气息的惨白，而是一抹带着微光的莹白。

　　雪莲花！

　　青年心中乍然出现了这三个字，他不顾正咆哮张开巨口的雪浪，吸了口气，在风雪艰涩张口道：“许、许额——”

　　男人正在几块巨石间腾冲飞跃，碎石在脚下稀里哗啦向下翻滚，他来不及也没办法停下来听青年的呼喊，直到听到一句极为缥缈断续的：“雪、雪莲花在那里……”

　　男人登时一震，脚下放慢了些许，不过也只是片刻，耳边传来的轰鸣再次将他分开片刻的神志猛地拉回：“什么？！”

　　青年喘出一口冷气，死死盯着那个离二人原来越远的一处凸起的山崖，他的心跳动得越来越激烈，似乎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的意识，“东侧、东侧山崖，我好像看见了雪莲花！”

　　“你确定？！”男人额角一抽，向着青年所说的地方看去，可他们跑得太快，眼前眼花缭乱的都是各种黑白的点面，每一瞬间这个世界的景色、地形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能逃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稍微一脚的行差踏错，二人来不及眨眼就会被千万吨的积雪活生生压扁——这还不算藏在雪中俯冲而来的巨石。

　　青年额头也冒出微微热气，刚才雪莲花在他的视线里已经是若隐若现，再过须臾片刻，这朵雪莲花就会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正在青年有些焦急，不知怎么和男人解释的时候，出乎他意料的，许额竟提起一口气，几个大跳斜穿雪线而去，在瓢泼而下的白色之间划出一道非自然的长线。

　　许额是在一瞬间做出决定的，他知道当下一个轻微举动可能就决定着两个人的生死。可就在这一瞬间，他侧头，看见了青年脆弱的羽睫上面沾满了雪花，眼底迸发出许久未见的亮色。

　　男人忽然意识到，也许青年说的是对的，即使他已经失忆了，但他是实打实见过雪莲花的，只不过当时他没有将雪莲花顺利摘下，但自己却从来没见过雪莲花。

　　他带着青年一路跋涉西疆攀爬雪山，就是为了能让他第一时间吃下雪莲，这是可以挽救这青年生命的，唯一的机会。

　　“我看不见那朵雪莲，你告诉我，好吗？”男人的声音温热有力，融化了穿梭在他们周围的冷气，“千万别睡过去，我们找到那朵雪莲，到时候你想怎么睡都行，好不好？”

　　青年因为这回清醒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也到了极限，喘息着点点头。

　　他朝着男人狂奔的地方眯眼看去，发现他的行动路线稍偏，抬起手指道，“不是这个侧崖，是刚才东侧山头崩下来的那块下的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