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南十章

7、第 7 章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周雨和许野坐在曾厝垵17号的老藤椅上，海风掀起通知书的一角。

　　「周雨录取专业：临床医学」
　　「许野录取专业：心理学」

　　"你要当医生？"许野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左耳的黑色耳钉，"我以为你会选文学。"

　　周雨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书包夹层："我想知道……人的记忆到底储存在大脑的哪个部位。"

　　她没说完的后半句是——"我想治好你的旧伤。"

　　许野望着远处翻滚的海浪，突然笑了："那我学心理学，是不是就能分析出你现在在想什么？"

　　周雨抓起一把沙子扬过去，被他轻松躲开。阳光下，许野的轮廓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医学院的解剖楼和心理学系隔着一个人工湖。

　　周雨常在深夜实验室收到许野的短信：「抬头，看窗户。」

　　她拉开百叶帘，总能看见湖对岸的心理学楼亮着一盏孤灯，许野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

　　他们偶尔在食堂碰面，许野的餐盘里永远多买一份草莓布丁——周雨最爱吃的。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隔着人群点点头，然后各自淹没在不同的课程和社团里。

　　"你和许野……"室友欲言又止，"是不是吵架了？"

　　周雨摇摇头，拧开台灯继续背书。抽屉里躺着许野上周塞给她的银杏叶标本，叶脉上刻着极小的字：「雨天记得戴护膝。」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右膝的旧伤是十二岁被周志明推下楼梯时留下的。而许野，是唯一记得这件事的人。

　　---

　　心理学系的联谊晚会办在跨年夜。

　　周雨被室友硬拉去凑热闹时，正好看见许野被几个女生围在角落。他今天换了银色耳钉，笑起来时眼下的泪痣格外明显。

　　"许学长，听说你会读心术？"穿红裙的女生凑近，"猜猜我现在想什么？"

　　许野的目光突然越过人群，准确锁定了门口的周雨。那一瞬间，周雨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转身就走。

　　天台的风很大，她摸着手腕上的黑曜石手绳发呆，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医学院的期末考结束了？"许野递来一杯热可可，语气平常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周雨没接："你不去陪你的追求者？"

　　"周雨。"许野突然连名带姓叫她，"我们到底算什么？"

　　黑曜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雨想起DNA检测报告上"无血缘关系"五个字，想起曾厝垵17号的口琴声，最后却只是说："……朋友吧。"

　　许野笑了，伸手扯断了她腕间的手绳。黑曜石珠子滚落一地，像一场小型流星雨。

　　"好。"他转身时左耳的银钉划出一道寒光，"如你所愿。"

　　心理学系和医学院有个合作项目：**"创伤后记忆重构"**。

　　周雨作为助教走进实验室时，许野正给志愿者戴脑电监测仪。他白大褂下的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了后颈的疤痕，却遮不住左手小指上那道淡粉色的割痕——是当年为周雨挡酒瓶留下的。

　　"编号17号被试。"许野头也不抬地念资料，"童年遭遇家庭暴力，创伤性遗忘持续……"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档案照片上，周雨穿着医学院的制服，平静地注视镜头。

　　整个实验过程像场酷刑。周雨躺在仪器里，听见许野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现在请你回忆最痛苦的场景。"

　　她闭上眼，看见十二岁的自己蜷缩在阁楼角落，周志明的皮带抽在背上发出闷响。突然，阁楼的小窗户被石子砸开，满脸是血的许野翻进来，把她护在身下。

　　"监测到海马体异常活跃。"许野的声线有些不稳，"被试请描述你看到的画面。"

　　周雨睁开眼，透过玻璃罩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我看见……有人为我流血。"

　　实验结束后，许野在走廊堵住她："为什么报名这个项目？"

　　"学分。"周雨把档案夹抱在胸前，"而且……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回火车站之前的记忆。"

　　许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黑曜石手绳的压痕。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递来一张纸条：「鼓浪屿钢琴码头，周日下午三点。」

　　周雨终究没去赴约。

　　那天她站在医学院顶楼，看着许野在钢琴码头等到日落，最后把两张船票撕碎扔进海里。

　　毕业典礼上，他们隔着人群合影。许野的耳钉换回了黑色，周雨的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素戒——那是医学院的毕业传统，象征对生命的敬畏。

　　"你去哪家医院？"许野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纽约长老会。"周雨没回头，"脑外科实习。"

　　许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合影的人群都散尽了，才轻声说："我拿到牛津的offer，研究创伤后应激障碍。"

　　七月的蒲公英被风吹散，有些种子落在草坪上，有些飘向远方的海。周雨突然想起大一那年，许野在曾厝垵的夕阳里说："蒲公英是迷路的孩子变的。"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彻底迷路了。

　　周雨在纽约的公寓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里是一张脑部CT片，和一枚黑曜石耳钉。CT报告上写着：「海马体损伤痊愈，记忆重构成功率87.3%——许野，牛津大学心理学系」

　　她走到窗前，发现窗台上放着一盆蒲公英，泥土里插着张字条：「迷路的孩子，最终会跟着风找到家。」

　　远处，帝国大厦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