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南十章

8、第 8 章

　　周雨第一次晕倒在手术室，是在给一个颅脑损伤的患者做开颅时。

　　CT显示她大脑里长了一个动脉瘤，位置刁钻，手术成功率不足30%。主刀医生建议她立即停职治疗，周雨却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还有事没做完。

　　那晚，她这么多年给他的第一条消息："牛津的图书馆，心理学专区第三排书架，有你想看的东西。"

　　许野没有回复。

　　三天后，她在医院走廊的电视上看到了他的订婚新闻——心理学天才许野与神经科学教授之女林妍，学术联姻，佳偶天成。

　　周雨关掉了电视，继续写她的病历

　　许野最后一次见周雨，是在牛津大学的图书馆。

　　她穿着卡其色风衣，抱着一摞脑外科文献，站在心理学专区的书架前发呆。许野几乎认不出她了——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如今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周雨？"

　　她回过头，眼神恍惚了几秒才聚焦："……好巧。"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窗外是牛津深秋金红的落叶。许野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戒指，周雨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

　　"我要结婚了。"许野说，"她叫林妍，是我导师的女儿。"

　　周雨搅动着咖啡，黑曜石手绳在腕间微微晃动："恭喜。"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许野突然问："你呢？有男朋友了吗？"

　　"有啊。"周雨笑了笑，"是个外科医生，对我很好。"

　　她说谎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摸向右腕的疤痕——那是十二岁被周志明用烟头烫的。许野的目光落在那里，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分别时，周雨突然叫住他："许野。"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满墙爬山虎前，身影单薄得像一张旧照片："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去赴约了，现在会不一样吗？"

　　许野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没有如果。"
　　许野的婚礼请柬寄到周雨公寓时，纽约正下着那年第一场雪。

　　烫金的信封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许野 & 林妍。

　　周雨盯着那个"林"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曾厝垵17号照片墙上的女人——林月，许野的养母，也是她生物学上的母亲。

　　她没去参加婚礼，只是寄了一份礼物：一对黑曜石袖扣，和她手腕上那条十年前的手绳是同一块料子。

　　附卡上只写了一行字：

　　"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周雨"

　　落款日期是3月28日。
　　周雨死在了三月末，死在了62岁，死在了喜欢他的第十年的春天，一个蒲公英刚冒头的傍晚。

　　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连病床旁的监护仪都只发出了一声绵长的"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死亡证明上写着："脑动脉瘤破裂，抢救无效。"

　　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船票——鼓浪屿至曾厝垵，3月28日，单程。
　　在周雨死后的第二十八天，许野在整理书房时，从牛津带回来的旧书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周雨的笔迹：

　　"许野，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的动脉瘤是遗传的，和林月一样。
　　曾厝垵17号的阁楼抽屉里，有她留下的药方，或许能救你以后的女儿。
　　别难过，我这一生……
　　最幸运的事，是和你一起迷路过。"

　　纸的背面是张脑部扫描图，日期显示是三年前——早在牛津重逢之前，周雨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许野的戒指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窗外，今年的蒲公英刚刚开始飘散。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曾对周雨说："蒲公英是迷路的孩子变的。"

　　而现在，他弄丢了他生命里最初也是最后的那朵蒲公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