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南十章

3、第 3 章

　　周雨在"春日茶语"奶茶店打工的第七天，时薪15元。

　　她算过了，再坚持两个月，就能攒够去厦门的火车票钱。

　　"您好，您的茉莉奶绿。"她将饮料递给顾客，嘴角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门铃突然尖锐地响起。

　　"哟，这不是我家乖女儿吗？"

　　周雨的手指一颤，塑料杯"啪"地掉在地上，奶绿色液体溅上她的帆布鞋。

　　她的"父亲"——周志明，正倚在门框上，衬衫领口沾着酒渍，眼神浑浊地盯着她胸前的工牌。

　　"周、周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她声音发紧，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周先生？"男人冷笑一声，猛地拍向柜台，"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玻璃糖罐被他的手臂扫落，碎了一地。

　　店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周雨蹲下去捡碎片，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她妈跟人跑了……"

　　"别捡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拽住她的手腕。

　　许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左耳的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谁啊？"周志明眯起眼。

　　"她同学。"许野挡在周雨前面，语气平静，"您打扰到其他顾客了。"

　　"滚开！"男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许野踉跄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却仍挡在周雨前面。

　　周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只是低声说："周雨，你先出去。"

　　她没动。

　　"怎么？心疼这小子？"周志明讥讽地笑，"跟你妈一样，就喜欢勾搭男人……"

　　"啪！"

　　周雨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做了什么，直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周志明愣住了，随即暴怒地扬起手——

　　许野猛地拽过周雨，玻璃杯在她脚边炸开，碎片划过他的手臂，血珠顺着手腕滴落。

　　店长终于冲过来劝架，周志明骂骂咧咧地被推出去，临走前狠狠瞪了周雨一眼："今晚别回家！"

　　门铃再次响起，店里死寂一片。

　　周雨低头看着许野流血的手臂，喉咙发紧："……对不起。"

　　许野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唯一完好的东西——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她。

　　"周雨，"他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便利店的台阶上，分食一碗泡面。

　　周雨盯着许野手臂上的创可贴，突然问："为什么要帮我？"

　　许野咬着叉子，含糊道："因为……你给过我糖。"

　　她不信，但他没再解释。

　　路灯下，他的耳钉微微发亮，像一颗沉默的星星。

　　许野在旧书摊翻到那本《神经医学前沿》时，纯属偶然。

　　他原本只是想找找厦门那位脑科专家陈医生的资料，却在一堆泛黄的杂志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病例编号：CT-20130612】
　　【患者：许野，男，9岁，颅脑外伤后逆行性遗忘……】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杂志上的CT图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每年复查时都会看到的，自己头骨上的裂痕。

　　文章写道：

　　"患者为保护母亲遭受生父钝器击打，导致颅骨骨折及海马体损伤，出现逆行性遗忘……母亲在患者昏迷期间离开，未再出现。"

　　附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已经模糊：

　　【小野，妈妈对不起你。等那个人坐牢了，我一定回来接你。】

　　许野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放学的人群从面前经过。

　　周雨找到他时，他正把那张便签折成纸飞机。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许野抬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喜欢你了。"

　　"什么？"

　　"我们都被妈妈丢下了。"

　　纸飞机划过夕阳，落在积水里，墨迹渐渐晕开。

　　周雨突然一把抓起杂志塞进书包，拽起他的手："走。"

　　"去哪？"

　　"报警。"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查那个家暴犯现在在哪。"

　　许野愣了下，随即笑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昨天在奶茶店被玻璃划的。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站在风里，像两棵歪歪扭扭却努力生长的小树。

　　周雨生日那天，许野翘了篮球训练。

　　他在天台等到日落，才看见她拎着一个小蛋糕上来——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奶油已经有点化了。

　　"我爸……"周雨把歪掉的蜡烛插上去，"算了，不提他。"

　　许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伸手。"

　　那是一条手工编织的黑曜石手绳，做工粗糙，但石头被打磨得很光滑。

　　周雨怔住——那颗黑曜石，和许野左耳的耳钉一模一样。

　　"我奶奶说，这种石头能吸走坏运气。"他低头给她系上，呼吸扫过她手腕上的旧伤，"以后……别用那种方式发泄了。"

　　周雨的眼泪砸在石头上。

　　她突然抓起许野的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有一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

　　"我妈妈……"她哽咽着，"她留的字条，和你妈妈好像……"

　　许野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玻璃。

　　夜空突然亮起——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转瞬即逝的光芒里，他们的手紧紧交握，黑曜石和伤痕都闪闪发亮。

　　"周雨，"许野在烟花声里大声说，"等找到你妈妈，我们请她吃蛋糕好不好？"

　　周雨把奶油抹在他鼻尖上。

　　这一刻，她突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星星可以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