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予温柔》陆都瓷

5、第 5 章

　　高三（1）班的教室门口，成了近半个月来校园里最惹眼的一处风景，只因每天清晨早读前、课间休息时、傍晚放学后，那个穿着高二蓝白校服的清瘦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那里，雷打不动。
　　夏承安说到做到，自那日在高三教室陪夏承宇度过一个清晨后，便日日都来高三楼层报到。爸妈的严防死守渐渐松了些，一来是拦不住他日日早起晚归的执拗，二来是看着他连日来魂牵梦萦的模样，心里终究是不忍，只能日日叮嘱，再三强调不准与夏承宇走得太近，却也没再强行阻止他的脚步。夏承安将爸妈的叮嘱记在心里，却没放在心上，于他而言，只要能见到夏承宇，只要能让哥哥知道他的心意，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是好的。
　　清晨的高三楼层总是最忙碌的，同学们踩着早读铃声的尾巴匆匆赶来，手里攥着背诵的知识点，脚步匆匆。夏承安总是来得比所有人都早，背着双肩包，手里多半会拎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或是一个刚出炉的肉包，安安静静地靠在高三（1）班门口的墙壁上，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教室门，眼神里满是期待，丝毫不见半分不耐。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他的脸颊通红，双手揣在口袋里也捂不热，可他却从未有过一丝退缩，日日准时赴约，像是在坚守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教室里的夏承宇，自然是知道他日日都来的。他的座位靠窗，一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是坐在教室里，也能感受到门口那道执着又灼热的目光。起初他还会觉得烦躁，会刻意将窗帘拉上，会在课间时故意躲在教室里不出去，会在放学时趁着人群拥挤，飞快地从另一侧的楼梯溜走，试图避开夏承安的等待。可他的刻意躲避，在夏承安的执拗面前，终究是徒劳。
　　他拉上窗帘，夏承安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不吵不闹，直到早读铃声响起才默默离开；他课间躲在教室，夏承安便在走廊上耐心等候，哪怕只是上课铃响前能看上他一眼，也会露出满足的笑容；他放学从侧楼梯溜走，夏承安便第二天提前守在侧楼梯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递上温热的吃食，轻声道一句“哥哥，放学了”。
　　次数多了，夏承宇便也懒得再躲了。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对门口的身影视而不见，对递过来的吃食拒不接受，对那句温柔的“哥哥”充耳不闻。他每日照常上课、刷题、放学，像是门口那个日日等候的少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抬头看到走廊上那个被寒风吹得脸颊通红，却依旧眼神明亮的身影时，心底深处那片早已荒芜的角落，总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只是那涟漪太过微弱，转瞬便被他用无尽的愧疚与冷漠狠狠压下。
　　高三（1）班的同学早已习惯了夏承安的存在，从最初的震惊好奇，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他们看着那个高二的风云人物，每日风雨无阻地守在他们班门口，对着那个人人敬畏的校霸温柔以待，看着他被一次次冷落、一次次拒绝，却依旧初心不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动容与敬佩。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夏承安太过执着，明明夏承宇那般冷漠，何苦这般委屈自己；也有人说，血浓于水，亲兄弟之间，终究是割不断的牵挂，夏承安的坚持，总有一天能打动夏承宇。
　　这些议论声，夏承宇听见过，夏承安也听见过。夏承宇对此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将自己包裹在坚硬的铠甲里，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夏承安，却从未被这些话语影响，他依旧日日准时出现，依旧用温和的态度对待夏承宇，哪怕得到的永远是冷漠的回应，也从未有过半分厌烦。于他而言，哥哥的冷漠，不过是他自我保护的伪装，他理解哥哥的痛苦与恐惧，所以愿意用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温暖他，一点点等待他敞开心扉。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走廊上最热闹的时候，高三的学子们难得有片刻放松，或是趴在栏杆上透气，或是聚在一起讨论题目。可只要夏承安站在高三（1）班门口，那一片区域总会格外安静，大家或是远远看着，或是小声议论，没人敢上前打扰，一来是忌惮夏承宇的威名，二来是也不忍打扰夏承安这份执着的等待。
　　有一次课间，寒风格外凛冽，夹杂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夏承安依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红，双手紧紧捂着豆浆杯，生怕里面的热气散得太快。夏承宇课间去卫生间，路过门口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没看到他一般，径直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夏承安下意识地伸出手，轻声唤道：“哥哥，天太冷了，喝杯豆浆暖暖身子吧。”
　　他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手里的豆浆杯递到夏承宇面前，温热的气息氤氲着两人之间的空气。夏承宇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豆浆，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别来烦我”，便快步离开了，背影决绝又冷漠，没有丝毫留恋。
　　寒风将夏承安的手吹得更冷了，他缓缓收回手，看着手里两杯依旧温热的豆浆，心里没有半分失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其中一杯揣进怀里保暖，另一杯依旧放在手边，等着夏承宇回来。旁边几个趴在栏杆上的高三学姐，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学姐，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道：“同学，你别太执着了，夏承宇他……性子就是这样，你天天来等，也是白费功夫。”
　　夏承安抬起头，对着学姐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眼底没有丝毫沮丧，只有坚定：“谢谢您的关心，可他是我哥哥，不管他对我多冷漠，我都不会放弃他的。我知道他心里很苦，我只想陪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学姐看着他清澈又坚定的眼神，心里满是动容，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给了他一张暖宝宝：“天太冷了，贴上暖暖身子吧，别冻坏了。”夏承安接过暖宝宝，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贴在衣服里，一股暖意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温暖了他的心。
　　夏承宇从卫生间回来时，正好看到夏承安接过学姐递来的暖宝宝，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明媚，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耀眼得让他有些晃眼。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酸涩。他别过头，径直走进教室，重重地关上了门，将那道明媚的身影与温暖的笑容，都隔绝在了门外。可那抹笑容，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一整个课间都心绪不宁，连题目都没能刷进去一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日的寒意愈发浓重，甚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丝落在身上，刺骨的凉。可夏承安依旧没有缺席，每日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准时出现在高三（1）班门口。雨伞不大，只能勉强遮住他一个人，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与鞋子，冰冷的湿气顺着裤脚蔓延上来，可他依旧眼神坚定地望着教室里的方向，等着夏承宇出现。
　　有一次放学，雨下得格外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夏承安撑着伞，依旧守在高三（1）班门口，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夏承宇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撑着一把小小的黑伞，站在滂沱大雨中，浑身湿漉漉的，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看到他出来，眼里瞬间亮起光芒，快步走上前，递上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面包：“哥哥，雨下得太大了，先吃点东西垫垫，等雨小了再走吧。”
　　夏承宇看着他湿漉漉的裤脚，看着他冻得泛白的指尖，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道坚硬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让他赶紧回家，想让他别再这么傻，可话到嘴边，却依旧化作了冰冷的拒绝：“我说过了，不用你管，赶紧走。”
　　说完，他便一头扎进了滂沱大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与衣服，脚步飞快地往前跑，像是在逃离什么。夏承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心里虽有失落，却依旧没有放弃。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他还要再来，还要再等哥哥。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离开后，夏承宇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教学楼拐角的一处屋檐下，看着他撑着伞，一步步走进雨幕，小小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单薄。雨水打湿了夏承宇的衣服，冰冷刺骨，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看到夏承安走到校门口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他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扶他，可脚步刚迈出去，便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念星，想起了爸妈眼中的恐惧，想起了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心里的愧疚与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终究是不能靠近，不能给夏承安任何回应，他的存在，本就是对夏承安的一种伤害，唯有彻底的冷漠与疏离，才能让夏承安彻底死心，才能让他远离自己这个满身泥泞的罪人。
　　夏承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与雨水，虽然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可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撑着伞，一步步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的心里，依旧充满了坚定，摔倒的疼痛，雨水的冰冷，哥哥的冷漠，都没能磨灭他想要靠近哥哥的决心。他知道，哥哥的心里，并非毫无波澜，今日他转身时，他分明看到了哥哥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那便够了，那便是他坚持下去的希望。
　　此后的日子，夏承安依旧日日准时出现在高三（1）班门口，风雨无阻，从不厌烦。他不再执着于让夏承安接受他的吃食与衣物，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或是在课间时，远远地看着他趴在栏杆上透气；或是在放学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安全走出校园，再转身离开；或是在他被其他学校的混混围堵时，第一时间冲上前，挡在他的身前，哪怕吓得浑身发抖，也依旧坚定地说一句“不准欺负我哥哥”。
　　夏承宇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依旧对他视而不见，可他的态度，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会在夏承安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时，下意识地将窗户关上；他会在夏承安递来吃食时，不再恶语相向，只是沉默地避开；他会在看到夏承安被混混围堵时，第一时间冲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哪怕事后依旧会冷冷地丢下一句“别给我惹麻烦”，却在无形中，将他划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高三（1）班的同学都看在眼里，他们看着夏承宇的变化，看着夏承安日复一日的坚持，心里都清楚，这个冷漠狠戾的校霸，终究是被他这个执着温柔的弟弟，一点点焐热了心。而夏承安，也依旧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坚守着自己的初心，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的哥哥会放下心中的芥蒂，会接纳他，会愿意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出那段黑暗的过往，一起迎接属于他们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