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予温柔》陆都瓷

4、第 4 章

　　爸妈这几日看得他极紧，每日早晚都亲自接送，吃饭时也总旁敲侧击地叮嘱他不准再去找夏承宇，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强硬。可他们越是这般严防死守，夏承安心里的好奇与心疼就越是浓烈，他趁着今早妈妈下楼买早餐的空隙，悄悄从家里溜了出来，特意绕路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热牛奶，只想着能早一点见到夏承宇，能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递上一杯热饮也好。
　　高三的楼层比高二要安静许多，大多是埋首刷题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油墨与咖啡混合的味道，透着一股紧绷的备考氛围。夏承安熟门熟路地走到高三（1）班门口，教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轻轻推开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靠窗的最后一排——夏承宇果然在那里。
　　只是今日的夏承宇，与那日教室里紧绷抗拒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趴在桌面上，双臂枕着脑袋，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总是紧绷的肩背此刻微微放松，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都淡了几分，只剩下难得的静谧。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错题本，笔尖还落在纸页上，墨迹晕开了小小的一团，显然是伏案时不小心睡着了。
　　夏承安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目光紧紧落在夏承宇身上。他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打量熟睡中的哥哥，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与凶狠，此刻的夏承宇，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脆弱，额角的痂壳已经脱落了大半，留下浅浅的淡粉色印记，看着格外惹人心疼。他想起爸妈说的那些话，想起哥哥背负的沉重过往，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又酸又软，原来那个在外人眼里冷漠孤僻的少年，也会有这般毫无防备的时刻。
　　教室里的同学显然也注意到了走进来的夏承安，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人敢出声，连原本低声讨论题目的同学都下意识地闭了嘴，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夏承宇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夏承安心里微微疑惑，他知道自己在学校里也算小有名气，可这般让高三学长学姐噤声的阵仗，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直到他听见前排两个同学压低了声音，用口型悄悄议论着什么，目光带着几分忌惮地看向夏承宇的方向，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的哥哥夏承宇，在高三乃至整个学校，都不是什么沉默寡言的普通学生，而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校霸。
　　这一点，夏承安从前从未听说过。在他的认知里，哥哥是被关在阁楼里的“隐患”，是孤僻怯懦的存在，可此刻看着教室里众人忌惮的眼神，他才明白，夏承宇这些年，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所学校里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围墙。想来也是，一个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往、被家人隔绝抛弃的少年，若没有一点锋芒与狠劲，在这鱼龙混杂的校园里，又怎么能安然度过这么多年？那些冷漠与凶狠，不过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罢了。
　　夏承安的脚步一步步靠近最后一排，每走一步，心里的暖意就多一分。他能感受到周遭那些忌惮的目光，却丝毫不在意，此刻他眼里心里，只有那个趴在桌上熟睡的身影。走到夏承宇的桌前，他停下脚步，轻轻俯身，能清晰地闻到夏承宇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干净又清爽，全然没有传闻中校霸的戾气。他看着夏承宇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什么煎熬，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快要触碰到时，又怕惊扰了他的睡眠，轻轻收了回来。
　　初冬的清晨本就寒凉，教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隙，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夏承宇的衣角微微晃动，也吹得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夏承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穿着的厚外套，这是妈妈今早刚给他换上的，带着阳光的暖意。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外套是柔软的黑色羊羔绒，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轻轻将外套披在夏承宇的肩上，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衣角，将他露在外面的脖颈与手臂都盖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外套落下的瞬间，夏承宇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往温暖的外套里缩了缩，眉头舒展了几分，呼吸也愈发均匀起来。夏承安看着他这副依赖温暖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柔，他悄悄将手里的热牛奶放在桌角，轻轻推到夏承宇的手边，又怕牛奶凉了，特意将杯身贴在他的胳膊旁，这样醒来时，就能喝到温热的牛奶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夏承安做得自然又轻柔，教室里的同学都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一人敢吱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打架狠厉的夏承宇，此刻披着高二那个风云人物的外套，睡得安稳，再看看站在桌前，眼神温柔的夏承安，心里满是震惊与疑惑，却没人敢上前询问半句。谁都知道夏承宇的性子，孤僻、狠戾，发起火来连老师都敢顶撞，从前有不长眼的同学想招惹他，被他堵在厕所揍得鼻青脸肿，从那以后，学校里再没人敢轻易招惹他，连老师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着他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三，顺利毕业。
　　可今日，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校霸，却被一个高二的学弟这般温柔以待，而那个学弟，还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这让众人心里的疑惑愈发浓重，却碍于夏承宇的威慑，连小声议论都不敢，只能用眼神悄悄交流着彼此的震惊。
　　夏承安做完这一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了一把旁边的空椅子，轻轻坐在夏承宇的桌旁。他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夏承宇，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夜里会不会常常做噩梦，想问他是不是也很渴望家人的温暖。可他又怕惊扰了他，只能将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默默陪着他。他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错题本，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一道道错题旁边都写满了详细的解题步骤与思路，看得出来，夏承宇在学习上，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想来也是，在那样孤立无援的日子里，或许只有学习，能让他暂时逃离那些痛苦的过往，能让他找到一丝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升起，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落在夏承宇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夏承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与惺忪，周身的戾气还未完全聚拢，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他动了动肩膀，只觉得身上暖暖的，一股陌生又温柔的暖意包裹着自己，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身上的外套——一件柔软的黑色羊羔绒外套，带着淡淡的少年气息，显然不是自己的。
　　他的目光骤然收紧，猛地坐起身，外套从肩上滑落了一角，他下意识地攥紧外套，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周身的气场瞬间冰冷，与方才熟睡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抬眼，便对上了夏承安温柔的目光，少年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得认真，察觉到他醒来，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容：“你醒啦？”
　　夏承宇的心脏猛地一沉，看着身上的外套，又看看桌角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眼神里满是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夏承安会再次来找他，还会给他披外套，送牛奶，这般温柔的对待，是他十几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让他有些无措，甚至有些惶恐。
　　“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给我披衣服的？”夏承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依旧冰冷，他伸手将身上的外套扯下来，扔回给夏承安，眼神里带着刻意的厌烦，“拿走你的东西，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他的动作又急又狠，外套落在夏承安怀里，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温度。夏承安没有生气，只是捡起外套，重新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温柔：“早上风大，你趴在桌上睡会着凉的，这件外套你先披着吧，等中午太阳大了再还我也不迟。还有这杯牛奶，是热的，你快喝点暖暖胃。”
　　夏承宇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抗拒：“我说了不需要，你听不懂吗？我警告你，夏承安，别再来烦我，也别再做这些多余的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他的语气凶狠，带着惯有的威慑力，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他吓得落荒而逃。可夏承安却丝毫不怕，他看着夏承宇眼底深处刻意伪装的冷漠，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就知道他心里根本不是这般想的。他没有再强迫他接外套，只是将外套放在桌角，轻轻推到他手边，又将牛奶递过去：“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也知道你在害怕，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做一个弟弟该做的事。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会一直来找你，直到你肯接纳我为止。”
　　夏承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道尘封已久的心墙，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夏承安清澈又真诚的目光，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尖泛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发火，想把夏承安赶走，想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反而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教室里的同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震惊更甚。他们从未见过夏承宇这般模样，面对夏承安的靠近，他虽依旧抗拒，却没有像对待旁人那般动手，甚至连语气里的狠劲，都淡了几分。众人心里愈发确定，这两个长得极为相似的少年，必定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只是没人敢轻易探寻，只能默默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承安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拿出自己的课本看了起来。他知道，想要融化夏承宇心里的坚冰，急不得，需要慢慢来，需要用耐心与真诚，一点点温暖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他坐在夏承宇的身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一人低头刷题，一人安静看书，明明是两个从未相处过的兄弟，此刻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和谐，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温柔起来。
　　课间铃声响起，高三（1）班的同学依旧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议论着。有胆子大一点的同学，偷偷看向最后一排，正好对上夏承宇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惯有的威慑力，吓得那人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夏承宇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桌角的外套与牛奶，外套上还残留着温暖的气息，牛奶的热气缓缓升腾，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他眼底的冰冷，又淡了几分。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夏承安，少年正低头认真地看着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格外耀眼。这个弟弟，干净、明媚、温暖，像是一道光，强行闯入了他十几年的黑暗人生里，让他在抗拒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向往。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在冰冷的阁楼里度过一个个日夜，在学校里用凶狠伪装自己，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丝温暖，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只老旧的布老虎，还有心里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而现在，夏承安出现了，带着满腔的真诚与温暖，一次次靠近他，一次次用行动温暖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拥有这份温暖，是不是真的可以卸下满身的铠甲，接纳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可一想到当年的念星，想到爸妈眼中的恐惧与防备，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他心里的那点向往，又瞬间被愧疚与恐惧淹没。他是个杀死过妹妹的罪人，是个随时可能情绪失控的疯子，他不配拥有温暖，更不配靠近夏承安这般干净的存在。
　　夏承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夏承宇猛地回过神，立刻别过头，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你赶紧走，这里是高三的教室，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哪里都可以。”夏承安的语气依旧坚定，他拿起桌角的牛奶，再次递到夏承宇面前，“牛奶快凉了，你喝点吧，对身体好。”
　　这一次，夏承宇没有立刻拒绝，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夏承安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终于松动了一丝。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牛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了心底最深处，那是他十几年来，喝过最温暖的一杯牛奶。
　　夏承安看着他喝牛奶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想要让夏承宇彻底走出黑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他不怕，只要能陪着哥哥，只要能一点点温暖他，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心甘情愿。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夏承安站起身，对着夏承宇轻声说道：“我先回教室了，下午放学我再来找你，外套你先穿着，别着凉了。”
　　夏承宇没有回应，只是依旧低头喝着牛奶，可握着牛奶杯的指尖，却悄悄放松了几分。看着夏承安转身离开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黑色羊羔绒外套上，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夏承安的出现，注定会打破他平静又黑暗的生活，而他，或许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逃避所有的温暖与光明。
　　教室里的同学看着夏承宇手里的牛奶，又看看桌角的外套，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这两个少年，必定是兄弟。只是他们想不明白，为何这般亲密的血缘关系，却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可没人敢多问，夏承宇的脾气，他们早已领教过，只是看着他眼底渐渐淡去的戾气，看着他握着牛奶杯的温柔模样，心里不禁暗暗想着，或许，这个冷漠狠戾的校霸，真的会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而变得不一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