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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   傍晚的霞光透过云层,给青灰色的楼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夏承安背着双肩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指尖一直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干净的纸巾——那是早上他想给夏承宇擦额角渗血时,被对方挥开后攥在手里的。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可夏承安的心里却揣着一团滚烫的疑惑,从高三教学楼到家里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路,他走得满心焦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教室里的画面:夏承宇紧绷的侧脸、刻意冰冷的眼神、颤抖的指尖,还有被他推回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与痛苦,全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被洗干净缝补好的布老虎,早上匆忙间落在了书包侧袋,此刻布料摸起来柔软干净,露出来的棉絮被他细心塞了回去,裂开的线口也用同色系的线仔细缝好,看着比之前规整了许多。夏承安低头看着这只老旧的布老虎,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教室里夏承宇看到这只布老虎时瞬间收缩的瞳孔,还有那句口是心非的“不是我的”,都在印证着他的想法——那个人,绝对认识他,更绝对和这个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爸妈那天听到他提起“长得很像的男生”时的反常反应,更是成了戳破真相的关键。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妈妈苏婉正在灶台前忙碌,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青菜,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爸爸夏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承安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往常的这个时候,夏承安总会笑着应一声,放下书包就凑到厨房去看今天的菜色,可今天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下双肩包,手里依旧攥着那只布老虎,站在客厅门口,眼神有些犹豫地看着爸妈。他的反常落在夏明远眼里,放下报纸问道:“怎么了?今天看着没精神,是学校里有事?”
      苏婉也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关切:“是啊承安,是不是功课太累了?高二的知识点难,可也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爸妈的关心一如既往的温柔,从小到大,他们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呵护,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从未让他受过一点委屈。可此刻,这份熟悉的温柔却让夏承安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他看着爸妈关切的眼神,忽然想起夏承宇在教室里那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同样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境遇会天差地别?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布老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
      “爸妈,我有件事想问你们。”夏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异常坚定,他将手里的布老虎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布老虎的脑袋,“今天上午,我去高三(1)班找了一个人,他额角有伤,和我长得很像,我还把这个布老虎给他了,他看到这个的时候,反应很奇怪。”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夏明远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手里的报纸“啪”地一声落在茶几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布老虎,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苏婉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客厅,目光落在布老虎上时,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只布老虎,他们太熟悉了。那是当年给念星买的周岁礼物,是夏承宇从念星出事那天起,就攥在手里的东西,是这个家里最大的禁忌,是刻在他们夫妻二人心上,十几年都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们以为这只布老虎早就被夏承宇藏在了阁楼的角落里,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更没想过,夏承安会拿着它,找到夏承宇,甚至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提起那个被他们刻意遗忘了十几年的名字。
      “你……你去哪里找到的这个东西?”苏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她伸手想去碰那只布老虎,指尖伸到半空却又猛地缩回,像是碰到了什么缩回,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还有你说的那个男生,你……你找到他了?”
      夏承安看着爸妈这般失态的模样,心里的猜测彻底得到了证实,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他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我找到他了,他就在高三(1)班,叫夏承宇,对不对?他就是我的哥哥,是你们从来都不肯告诉我的哥哥,对吗?”
      “夏承宇”三个字从夏承安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夏明远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花,他的脸色铁青,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不准提这个名字!谁让你去打听他的?谁让你去高三找他的?”
      夏承安被爸爸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从小到大,爸爸从未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可他心里的委屈与不甘瞬间涌了上来,他抬起头,直视着夏明远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倔强:“为什么不能提?他是我的亲哥哥啊!爸妈,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家里明明有个哥哥,我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肯告诉我真相?”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夏明远和苏婉的心上。他们看着眼前满脸倔强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不解与委屈,心里又何尝不是痛苦万分?十几年前的那一幕,像是电影般在脑海里飞速回放,念星软乎乎的身子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角的鲜血染红了布老虎,夏承宇抱着妹妹的尸体,眼神空洞又绝望,嘴里一遍遍念着“妹妹对不起”,还有后来医生那句“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抑郁与偏执,随时可能情绪失控”,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尖刀,反复凌迟着他们的心。
      苏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声压抑又痛苦,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承安,妈不是故意要瞒你,是……是不能告诉你啊。”苏婉的哭声断断续续,肩膀不住地颤抖,“你哥哥他……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身上发生过的事,太可怕了,妈不敢告诉你,也不敢让你靠近他啊。”
      夏承安看着妈妈痛哭的模样,心里的倔强瞬间软了几分,他蹲下身,想扶妈妈起来,却被夏明远伸手拦住了。夏明远的脸色依旧难看,眼底却多了几分疲惫与沧桑,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语气低沉又沉重:“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是,他是夏承宇,是你的亲哥哥,是我和你妈生的第一个孩子。”
      夏承安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有终于证实猜测的释然,更多的却是对哥哥的心疼与好奇。他看着爸爸疲惫的侧脸,轻声问道:“那……那你们为什么要把他藏在阁楼里?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因为念星,你的姐姐,夏念星。”夏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满是痛惜,“当年承宇十岁,念星才两岁,那天我和你妈去赶集,留他们兄妹俩在家,就因为承宇一时疏忽,没看好念星,让她摔在了院角的压水井边,磕到了脑袋,没救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夏承安的脑海里炸开。他怎么也想不到,哥哥的身上,竟然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他想起夏承宇在教室里眼底的绝望,想起那天巷口他红着眼打架的模样,想起他看到布老虎时痛苦的眼神,终于明白,那些看似冷漠与抗拒的背后,藏着怎样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我折磨。
      “就……就因为一次疏忽,你们就把他关在阁楼里十几年吗?”夏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他知道姐姐的离世对爸妈和哥哥都是沉重的打击,可十几年的隔绝与禁锢,也太过残忍了,“他那时候也才十岁啊,他肯定也很痛苦,你们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一点关心,反而要把他当成怪物一样藏起来?”
      “怪物?”夏明远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恐惧,“我们也想给他关心,也想好好照顾他,可你知道吗?念星走了之后,承宇就变了。他不说话,不吃饭,整天抱着念星的布老虎发呆,夜里常常惊醒,大喊着‘妹妹对不起’,有时候甚至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疯了一样。我们带着他看了无数医生,吃了无数的药,可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反复叮嘱我们,他情绪极不稳定,偏执又极端,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事。”
      苏婉这时已经止住了哭声,被夏承安扶着坐在沙发上,她的眼睛红肿,声音哽咽:“承安,你不懂爸妈的害怕。念星走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们再也承受不起了。后来我怀了你,从你在我肚子里的那天起,我和你爸爸就整天活在恐惧里,我们怕承宇的病情会发作,怕他会像当年没看好念星一样,伤害到你。”
      “所以你们就把他关在阁楼里,不让他见我,甚至不让我知道他的存在?”夏承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心里的酸涩愈发浓烈,他终于明白爸妈的顾虑,可依旧无法认同他们的做法,“可他是我的哥哥啊,他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把他关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十几年如一日,他该有多孤单,多痛苦啊?他看着我从小被你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看着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我们也难受啊!”苏婉红着眼睛喊道,泪水再次滑落,“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吗?每次给承宇送饭菜,看着他缩在阁楼的角落里,眼神灰暗,不跟我们说一句话,我和你爸爸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可我们没有办法,承安,爸妈只是想保护你,想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想让这个家能有一点安稳的日子。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夜里梦见承宇伤害你,梦见你像念星一样躺在我面前,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那种恐惧,真的快要把我逼疯了。”
      夏明远看着痛哭流涕的妻子,看着满脸纠结与心疼的小儿子,心里的疲惫愈发深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语气坚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必须听我们的话,以后不准再去找夏承宇,不准再和他见面,更不准再提起他。他的世界太黑暗,我们不能让你被他拖进去,不能让十几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
      “我不!”夏承安想也没想就反驳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他是我哥哥,我不能不管他。他已经一个人承受了十几年的痛苦,我不能再让他孤单下去。而且他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虽然看起来冷漠,可他的心不坏,那天巷口他是被人欺负才打架的,他只是在保护念星的布老虎而已。”
      “你懂什么!”夏明远猛地转过身,语气再次严厉起来,“他的病情我们比你清楚,他现在看起来平静,可一旦情绪失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年他只是疏忽就害死了念星,万一他对你动了念头,我们该怎么办?承安,你就听爸妈的话,忘了他,就当你从来没有这个哥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不好!”夏承安摇着头,眼眶也红了,“我做不到!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就不可能再装作不知道。他是我的亲哥哥,血脉相连,我怎么可能说忘就忘?爸妈,你们总说怕他伤害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这些年承受的孤独与痛苦,已经够多了,他真的会伤害我吗?还是说,你们从心里就认定了,他是一个只会带来灾祸的怪物?”
      “我们没有认定他是怪物!”苏婉泣不成声,“我们只是怕,怕失去你啊承安!念星的离开,已经让这个家支离破碎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能再让这个家彻底毁了!你哥哥他……他的病一日不好,我们就一日不能让你们见面,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夏承安看着爸妈痛苦又坚定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力感。他知道爸妈是真的爱他,也是真的被当年的事吓怕了,可他们的爱,却成了困住夏承宇的牢笼,也成了横亘在他和哥哥之间的鸿沟。他看着茶几上那只老旧的布老虎,想起夏承宇在教室里蹲在地上颤抖的肩膀,想起他那句带着绝望的“别再来找我”,心里的决心愈发坚定——不管爸妈怎么阻拦,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要靠近他的哥哥,他要陪着他,帮他走出那段黑暗的过往,他要让夏承宇知道,他不是孤单一人,他还有一个愿意接纳他的弟弟。
      晚饭在一片死寂中度过,餐桌上的饭菜依旧丰盛,可却没人有胃口动筷子。苏婉一直在默默流泪,夏明远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夏承安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的念头却从未动摇。饭后,夏承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只布老虎放在床头,他看着布老虎,轻声呢喃:“哥哥,不管爸妈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你的,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回到这个家,一定会让你感受到温暖的。”
      而阁楼里,夏承宇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攥着一块冰冷的馒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他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爸妈压抑的哭声,还有夏明远偶尔拔高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夏承安一定回家问了关于他的事,一定和爸妈吵起来了。他的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庆幸,庆幸爸妈依旧坚定地阻拦着他们兄弟二人的靠近,这样一来,他就不会伤害到夏承安,不会再给这个家带来新的灾难。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夏承安那张清澈的脸,想起他递来布老虎时真诚的眼神,想起他那句坚定的“我一定会弄清楚的”,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就被愧疚与恐惧淹没,他用力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夏承安是干净的,是明媚的,而他,是满身泥泞的罪人,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楼下,夏明远和苏婉坐在客厅里,一夜无眠。苏婉靠在夏明远的肩膀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她轻声说道:“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会不会……真的委屈了承宇?”
      夏明远沉默良久,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背,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茫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让承安有事,不能再让悲剧重演。就算是委屈了承宇,也只能这样了,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唯一能做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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