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予温柔》陆都瓷

2、第 2 章

　　他这几日愈发沉默，连平日里偶尔会回应的老师提问都懒得开口，只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夜里的梦魇愈发频繁，念星染血的脸与夏承安清澈的目光在梦里反复交替，每次惊醒，枕巾都被冷汗浸透，掌心攥着那只补了又补的布老虎，指节泛白。他怕夏承安再来找他，更怕爸妈知道那次相遇后的暴怒与防备，他早已习惯了被隔绝的日子，习惯了独自背负所有的愧疚与黑暗，从未想过要闯入夏承安那片干净明亮的世界，更不愿让自己这满身的泥泞，弄脏了那个被爸妈精心呵护长大的少年。
　　教室里的读书声忽然弱了几分，伴随着隐约的骚动，夏承宇才缓缓收回目光，抬眼便撞进了一道清亮的视线里。
　　夏承安就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显然是第一次来高三的楼层，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夏承宇身上。
　　周遭的骚动渐渐清晰，有同学低声议论着“这不是高二的夏承安吗？他怎么来咱们班了”“找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夏承安的名字，在这所高中本就响亮，成绩拔尖，性格温和，是不少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没人会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高三（1）班的门口，目标明确地看向那个最孤僻的角落。
　　夏承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这种方式避开夏承安的目光，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听见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很轻，却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着让他慌乱的重量。
　　“同学，请问……”夏承安的声音在他桌前停下，带着几分礼貌的试探，话音未落，便看清了桌前人额角的痂壳，还有那熟悉的眉眼轮廓，语气瞬间笃定了几分，“是你吧？那天巷口的人。”
　　夏承宇的身体僵住了，埋在臂弯里的脸滚烫，耳尖却泛着冷意。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多希望夏承安能就此离开，多希望刚才的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可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太过灼热，太过执着，让他无处可躲。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好奇又疑惑。前排的同学悄悄回头，打量着站在桌前的夏承安，又看看一动不动的夏承宇，眼里满是探究。夏承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目光像是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想起了当年妹妹走后，邻里街坊那些带着同情、惋惜又带着一丝异样的眼神，一样的让他窒息。
　　“我找你有事。”夏承安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能感觉到眼前人的抗拒，却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微微弯下腰，试图看清他的脸，“我知道，你就是……”
　　“我不认识你。”夏承宇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他的眼神冰冷，带着刻意伪装的疏离与厌烦，眼底深处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漠然，“同学，你认错人了，那天巷口人多，你应该是看错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夏承安，却又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只匆匆一瞥便移开了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习题册上。夏承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否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多了几分不解。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天巷口的人，额角的伤口，眉眼的轮廓，甚至是那眼底深处的痛苦与绝望，都与眼前的人一模一样，怎么可能认错？
　　“我没有认错。”夏承安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他看着夏承宇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的模样，心里的疑惑更深，“你的额角还有伤，那天的布老虎，我还捡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那只被踩得有些变形的布老虎，递到夏承宇面前。布老虎的棉絮露了不少，布料也洗得发白，边缘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被珍视了许多年。
　　夏承宇的目光落在那只布老虎上，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是念星的布老虎，是他这十二年里唯一的念想，是刻在他灵魂里的印记。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去接，可理智却在瞬间拉回了他，他猛地缩回手，眼神里的冰冷又添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凶狠：“我说了不认识你，这东西也不是我的，你拿走，别在这里打扰我学习。”
　　他的话说得决绝，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都没能逃过夏承安的眼睛。夏承安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没有生气，反而多了几分心疼。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抗拒，不是厌恶，而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夏承安没有收回手，依旧举着那只布老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执拗，“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爸妈听到你的样子，会那么反常？为什么你……会和我长得这么像？”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夏承宇的心上。爸妈的反常，两人相似的眉眼，还有那个不能被提起的秘密，全都被夏承安直白地说了出来，让他无处遁形。他的情绪瞬间失控，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的读书声彻底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夏承宇的眼神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与绝望，还有一丝被戳穿秘密的慌乱。他死死地盯着夏承安，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刻意拔高了几分，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自我欺骗：“我说了不认识你！你赶紧走！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的动作有些激动，额角的痂壳被扯得微微裂开，渗出一点细密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夏承安看着那点鲜红的血，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去帮他擦拭，却被夏承宇猛地推开。
　　“别碰我！”夏承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他怕夏承安的触碰，怕这份靠近会打破眼前的平衡，怕自己会忍不住承认一切，更怕自己体内的“怪物”会失控，会伤害到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他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夏承安错愕的脸，眼底的冰冷渐渐被痛苦取代，“你走吧，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夏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靠在墙上，浑身紧绷，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底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放下手里的布老虎，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承宇，眼神里带着坚定：“我不会走的，也不会当没见过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一定会弄清楚的。”
　　说完，他将布老虎轻轻放在夏承宇的桌面上，转身离开了教室。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夏承宇身上，议论声再次响起，却被他自动屏蔽了。
　　夏承宇看着桌面上的布老虎，看着那点渗出的血珠落在布料上，与当年念星的血迹渐渐重叠。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溢出，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绝望。
　　他不想承认，不敢承认。他是杀死妹妹的凶手，是爸妈眼里的隐患，是满身泥泞的罪人，怎么配做夏承安的哥哥？怎么配拥有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可夏承安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还有那只被递到他面前的布老虎，却像一束强行闯入黑暗的光，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让他在抗拒与渴望之间，痛苦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