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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夏承宇十岁那年的蝉鸣,比往年都要聒噪,聒噪到盖过了妹妹夏念星最后的哭声,也成了刻在他骨血里,十几年都散不去的魔咒。
      那天是周末,爸妈去集市赶早集,留他带着刚满两岁的妹妹在院子里玩。念星攥着个布老虎,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小小的身影扎在青石板路上,像只软乎乎的团子。夏承宇蹲在门槛上搭积木,听见妹妹的笑声就回头看一眼,不过是低头捡一块滚落的积木的功夫,再抬头时,就见念星脚下一绊,直直朝着院角那口没加盖的压水井扑去。他心脏骤停,疯了似的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软乎乎的小人儿脑袋磕在了井沿的青石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前的碎发,布老虎掉在地上,摔开了线,里面的棉絮散了一地。
      他抱着妹妹冰凉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喊人,嗓子喊到破音,直到爸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直到医生摇着头说出“没救了”,他还保持着抱着妹妹的姿势,手指死死攥着她染血的衣袖。那一天,夏家的哭声盖过了蝉鸣,爸妈看着他的眼神,从悲痛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沉淀成一片冰冷的疏离。没有人怪他,却比怪他更让他窒息——爸妈只是抱着念星的小身子一遍遍落泪,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躲闪,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带着致命伤疤的怪物。
      从那天起,夏承宇变了。他不再说话,不再笑,常常一个人缩在念星以前的小房间里,抱着那只破了的布老虎发呆,夜里会突然惊醒,浑身是汗地喊着“妹妹”。医生说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伴随而来的抑郁与偏执,情绪时好时坏,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爸妈带着他辗转看了无数医生,药吃了一板又一板,可他眼里的光,终究是随着念星的离开,彻底熄灭了。
      日子在压抑的沉默里过了五年,夏承宇十五岁,身形抽长,眉眼间带着少年的清俊,却总是低着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漠。爸妈的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眼底的悲痛渐渐被疲惫取代,后来,妈妈的肚子慢慢鼓了起来,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夏家死水般的生活里。
      夏承安出生那天,夏承宇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题,听见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时,他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隔着门板,听见爸妈压抑不住的喜悦,那是念星走后,这个家里第一次有这样鲜活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想去门口看看,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爸爸严肃的声音传来:“别让承宇靠近孩子,当年的宇靠近孩子,当年的事……不能再发生了。”妈妈的声音带着犹豫,却终究是应了:“我知道,承宇的病没好,我不能再冒一点险,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那道门槛,成了夏承宇跨不过去的鸿沟。爸妈给他在阁楼收拾了一间小房间,除了吃饭,他几乎被禁锢在那方寸之地,房门常年反锁,只有爸妈送饭菜时才会打开一条缝。他们给弟弟最好的一切,奶粉、玩具、漂亮的衣服,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给了夏承安,对夏承宇,只剩下例行公事的投喂和永无止境的防备。他们从不在承安面前提起有个哥哥,家里没有一张夏承宇的照片,连他的名字,都成了家里的禁忌。
      夏承宇看着爸妈抱着承安在楼下的院子里晒太阳,弟弟咯咯的笑声透过窗户飘进来,清脆又明亮,像极了当年的念星。他常常趴在阁楼的窗户上,偷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他知道弟弟的生日,知道他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知道他怕黑,知道他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可他连触碰一下弟弟衣角的资格都没有。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偏执越来越严重,常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手里始终攥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夜里惊醒时,梦里交替出现念星染血的脸和承安笑着的模样,前者让他痛不欲生,后者让他满心渴望,又满心恐惧——他怕自己体内的“怪物”会失控,怕再一次毁掉爸妈好不容易找回的希望。
      日子一晃,又是六年。夏承宇成了高三的学生,身形挺拔,眉眼冷冽,常年穿着深色的衣服,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是老师眼里沉默寡言却成绩优异的怪学生,也是一些混混眼里最好欺负的软柿子。他很少与人说话,更不会与人起冲突,可心底的压抑与痛苦,像不断膨胀的气球,快要撑破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而夏承安,成了高二的风云人物,眉眼清秀,性格开朗,成绩拔尖,是爸妈的骄傲,是同学眼里的天之骄子,他从小到大听着爸妈的叮嘱长大,知道家里有个不能提的秘密,却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哥哥。
      矛盾爆发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放学路上,夏承宇被几个外校的混混堵在了巷口,理由不过是他走路时不小心碰了其中一个人一下。混混们推搡着他,脏话连篇,有人扯住他的衣领,有人往他身上踹,他一开始只是沉默地忍受,直到有人一脚踩在了他揣在口袋里的布老虎上,那是他唯一的念想,是他对念星仅存的愧疚与牵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多年积压的痛苦、压抑、自责与不甘瞬间爆发,他红了眼,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反手就推开了身前的人,拳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砸了下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平日里的沉默寡言,此刻都化作了伤人的利器,混混们被打懵了,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巷口的风卷起落叶,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布老虎棉絮,夏承宇喘着粗气,额角被打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像极了当年念星额角的红。他眼底布满血丝,眼神凶狠又绝望,像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几分惊讶与疑惑:“你们在干什么?”
      夏承宇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慌乱。他缓缓抬头,看向巷口的少年——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双肩包,眉眼清秀,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那眉眼,和夏承宇有七分相似,只是少年眼里满是鲜活的光,而他的眼底,只有无尽的灰暗。
      夏承安也愣住了,他本来是抄近路回家,没想到会撞见这场打架。他看着巷子里那个浑身是伤却眼神凌厉的少年,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少年额角的血还在流,脸色苍白,可那张脸,和他偶尔在爸妈的旧照片里见过的模糊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混混们见有人来,又看夏承宇这副不要命的模样,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就跑了。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夏承安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夏承宇脸上,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你是谁啊?”
      夏承宇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告诉眼前的少年,我是你哥哥,我叫夏承宇;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要打架,我只是不想让念星的布老虎被糟蹋;想告诉她,我看着你长大,看了你整整十二年。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干涩的哽咽,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眼底的慌乱渐渐被自卑与恐惧取代——爸妈不让他见他,爸妈怕他伤害他,他是个不祥的人,是个杀死过自己妹妹的怪物,他不配站在这个干净明媚的少年面前。
      他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往前跑,额角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鲜红的印记。夏承安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让他莫名牵挂的东西,那种熟悉感,深入骨髓。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布老虎,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心里忽然一动。
      晚上回家,夏承安看着爸妈温柔地给她准备晚饭,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道:“爸妈,今天我在巷口看到一个男生,他和我长得好像,他是谁啊?”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爸妈的脸色猛地变得苍白,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妈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错了,怎么会有人和你长得像,别多想。”爸爸的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严肃得吓人:“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也不准去打听,听到没有?”
      爸妈反常的反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夏承安心里尘封的锁。他看着爸妈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们瞬间变得沉重的脸色,再联想到这么多年家里的禁忌,联想到那个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一个大胆又让他心惊的念头在心底滋生——那个男生,会不会就是家里那个不能被提起的人,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布老虎,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感。他不知道哥哥经历过什么,不知道爸妈为什么要这样藏着他,可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双布满血丝却藏着无尽痛苦的眼睛。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爸妈怎么阻拦,不管哥哥身上有什么样的秘密,他都要找到他,他要知道,自己的哥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另一边,夏承宇躲在阁楼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头,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的脑海里,一边是念星染血的笑脸,一边是夏承安清澈的眼神,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得几乎窒息。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藏了十二年的秘密,他小心翼翼避开的弟弟,终究还是看见了他,看见了这个满身伤疤、阴暗不堪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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