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斗诗会上的较量
...
-
三月的风裹着玉兰香撞进御花园时,顾昭宁正站在缀满红绸的诗台旁。
她素色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绣着并蒂莲的月白中衣——这是萧承煜昨日命人连夜送来的,说是"牡丹太艳,素色衬得人更亮"。
"顾大姑娘。"引路的女官垂眸福了福身,"该您了。"
顾昭宁抬眼望去。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绯色、鹅黄、雪青的花团挤在汉白玉栏边,像极了前世顾清棠在她灵前掉的假眼泪。
她指尖轻轻抚过袖中诗稿,墨迹已被体温焐得发暖——那首《浣溪沙·咏牡丹》里,"金蕊藏锋疑带刺,朱苞承露却含霜"两句,正该在这时候抖开。
"小宁儿!"
右侧传来月儿压低的惊呼。
顾昭宁侧首,正撞进顾清棠的视线里。
那庶妹今日穿了件茜色蹙金绣牡丹的襦裙,鬓边簪着朵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连步摇都是牡丹形状的金累丝,远远望去倒像朵会走动的花。
"姐姐今日这素裙..."顾清棠款步走近,指尖扫过顾昭宁的裙角,"倒显得寒酸了些。
我昨日让清墨斋的先生改了七版《咏牡丹》,姐姐可一定要多指教。"她眼尾微挑,余光扫过诗台后的黄绢题板,"听说皇后娘娘要把头筹的金镶玉簪赐给最懂牡丹的姑娘呢。"
顾昭宁望着她鬓角颤动的牡丹,忽然想起前世顾清棠也是这样站在她灵前,手里攥着同样的金镶玉簪。
她笑了笑,将袖中诗稿又往掌心按了按:"二妹妹的诗,我自然要好好听。"
"顾昭宁,到你了!"
诗台上传来司礼女官的传唤。
顾昭宁踩着青砖拾级而上,目光掠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萧承煜站在最末排的朱漆柱后,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连半分视线都没分给满庭花,只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小女顾昭宁,献丑了。"
她展开诗稿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素笺上的小楷清瘦劲挺,与她柔婉的声线形成鲜明对比:"叶底轻雷殷晓空,玉尘香碎怯晨钟。"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顾昭宁眼尾微弯,继续念道:"金蕊藏锋疑带刺,朱苞承露却含霜。"
"刺?
霜?"赵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住,抬头仔细看她,"这两句妙啊。
牡丹向来以雍容著称,顾大姑娘偏写出了风骨。"
顾清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原以为顾昭宁会像前世那样,写些"国色朝酣酒"的俗句,可这诗里的牡丹,分明是带刺的。
她望着台上那抹素色身影,喉间泛起酸意——清墨斋先生写的"天香染御衣",此刻倒像团揉皱的废纸。
"好诗!"陆公子突然从宾客席站起,腰间玉坠撞得叮当响,"顾大姑娘的牡丹有骨,赵某倒想讨教讨教,若是即兴对诗,可还能这般出彩?"
顾昭宁垂眸看他。
陆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前世她被顾清棠设计时,这人曾在诗会上说过"顾大姑娘空有容貌,腹内草莽"。
此刻他眼里的挑衅太明显,顾昭宁甚至能闻到他袖中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和顾清棠常用的香粉一个味道。
"陆公子请出题。"她声音清润,像山涧落石。
"就以'月'为题,七言绝句。"陆公子指尖敲了敲案几,"限半柱香。"
顾昭宁望着天上那轮未圆的月,忽然想起昨夜萧承煜替她披狐裘时,窗外的月亮也是这样悬着。
他说"宁宁的诗要像刀,要见血",此刻她的笔尖,正该淬着月光的冷。
"月到中天色转凉,清辉偏照短松冈。"她抬眼时,目光恰好撞进萧承煜的眼睛里,"人间多少团圆梦,都作银霜落旧墙。"
台下静了片刻,忽而爆发出如潮的喝彩。
赵夫人拍着大腿笑:"好个'都作银霜落旧墙'!
顾大姑娘这诗,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可有味多了!"
顾清棠的姚黄牡丹"啪"地掉在地上。
她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顾昭宁,耳中嗡嗡作响——前世的顾昭宁只会躲在她身后,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怎么今日像换了个人?
"宁宁。"
直到月上柳梢头,顾昭宁才听见那道熟悉的低唤。
萧承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玄色大氅沾了夜露,发梢还凝着水珠。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掀开时是她最爱的桂花糖藕:"方才在后台听你吟诗,手心里全是汗。"
顾昭宁接过糖藕,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前世她总觉得这双手沾着血,此刻却只觉得暖:"你今日站在柱子后面,像尊门神。"
萧承煜低笑,喉结在月光下滚动:"本王是要当一辈子门神的。"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将枚温热的小玉兔塞进她掌心,"方才看你被陆公子刁难,让人去查了。
那首《咏牡丹》的诗稿,是顾清棠花了五百两银子买的。"
顾昭宁捏着小玉兔,凉意从掌心渗进血管。
她望着远处顾清棠被丫鬟扶着离开的背影,那庶妹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宁宁?"萧承煜见她发怔,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袖,"在想什么?"
"在想..."顾昭宁将小玉兔贴在胸口,"有些人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夜风卷着残花掠过两人脚边,顾清棠的姚黄牡丹被踩得稀烂,露出底下藏着的半片碎瓷——那上面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极了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