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江南烟雨客

5、第 5 章 这

　　这天沈嘉鱼回来的很晚，因吃了些酒，困倦的厉害，打算回房就睡下。经过主卧时，她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觉得奇怪，这大半夜里的，父亲不在家，刘妈和小满也都睡下了，芳姨又在跟谁说话，直到里面有男人的声音传出，她顿觉一阵心惊肉跳，仿佛被雷击中般，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些轻佻的呢喃细语，打情骂俏一样，她不敢多听，回过神来，赶紧钻回自己的房里。一直到后半夜，她听见开关门的声响，然后又隔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地追出去。只是黑灯瞎火的，又隔的远，她只看见了背影，是个高个子，穿着一身军装，三两下就登上了高墙，然后纵身一跃，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她犹疑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打开了大门，不成想竟与门外的人撞个正着。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挺拔伟岸，一身笔挺的军装，更衬得他气宇轩昂，英姿勃勃。可是一想到他干的那些事，与有夫之妇私通，对象还是芳姨，就很难有好感。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算作是小小的报复了。

　　陆晏殊怔了怔，被瞪得莫名其妙，倒是有些意外，竟会在这里遇见她。她一身白底兰花旗袍，腰肢松松散散的，衬得整个人娇娇小小的。黑亮的长发泛着微光，披散下来，如丝如绸，秀美的容颜仿佛融到月光里，显得黑白分明的眉眼更是曼妙灵动。朦胧的月色下，她如午夜的兰花，散发着神秘的诗意气息，搅得人心湖荡漾。

　　陆晏殊嘴角抿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原是要上去搭讪的，可想起自己是跟着顾天磊来的，而顾天磊对她家熟门熟路的，相识的时间应该不短，顿时感觉像是吞了只苍蝇，当即变了脸色，目光冷冷的，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沈嘉鱼又气又恼，偏这样的事又不能摆在明面上跟他对峙，他倒像是吃准了一样更得意了，她气呼呼地关死了大门要不见为净。

　　陆晏殊望着那两扇铁门戏谑一笑，倒觉得有些意思了。

　　次日清晨，她出现在饭桌上，许沁芳着实吓了一跳，怔了怔，随后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嘉鱼在家啊，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竟然都不知道。”

　　沈嘉鱼低头吃着稀饭，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回来都后半夜了，你们应该都睡下了。”

　　许沁芳的神情僵了僵，显得有些局促，她小心地试探道：“凌晨好像下了一场雨，你知道吗？”

　　沈嘉鱼点了点头，“下了足足一个时辰，舅公不放心，一直雨停才派车送我回来。”

　　许沁芳吃了定心丸，暗自松了一口气，指尖捏着羹匙，轻搅了两下，“昨儿刘妈说走了嘴，小满知道你去吃席，嚷着也要跟着去，我连哄带骗说你到福利院做义工去了，他这才消停。待会儿你可别说了漏了，否则他又要闹了。”

　　沈嘉鱼漫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愁了。认真算起来，许沁芳只比她大几岁而已，叫姐姐都还嫌小呢，她叫一声‘芳姨’，已经是体面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各守本分，原也相安无事。只是许沁芳夜会外男，竟还在自己的家里，这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一个早上她都不敢抬头看许沁芳一眼，明明做错事的事许沁芳，她却心虚的跟什么似的。沈公良出门已经小半个月了，再有个十天八天的也该回来了。这事她瞒着不说，总是对不起父亲的，可若是说了，这个家势必要散了。许沁芳倒是无所谓，凭着好样貌和好手段，不愁没有乐意接盘的。只是小满才五岁，足足小了她一轮，这样不光彩的事哪天东窗事发了，可叫他以后怎么做人。

　　沈嘉鱼心里有事，上课时走神，下了课也心不在焉的。郑望舒见状，不免有些担忧，怀里还抱着一摞的书本就追了上来，”怎么没精打采的，生病了？”

　　沈嘉鱼怔了怔，缓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今天学了新课，有些语法还不大熟，在心里默记几遍。郑学姐，你找我有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郑望舒是沈嘉鱼最敬重仰慕的学姐，她梳着现下最时髦的齐耳短发，利落干练，衬得五官清晰明亮。“不过，我今天找你还真有事。晚上密斯唐生日宴，给我下了帖子，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沈嘉鱼笑道：“这有什么可为难的，你若晚上没有要紧的事，我倒是想不出一个不去的理由。”

　　“是吧？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可是我跟密斯唐并不算熟悉，一个人去还怪难为情的。”郑望舒眼珠子转了转，另打起了主意，“不如你陪我一起，好歹还能做个伴。”

　　沈嘉鱼讶然，为难道：“这不妥吧，我跟密斯唐拢共就打过两回照面，连话都没说过，不请自去，未免有些失礼。”

　　“这有什么关系，去了就是客，难道她还赶客不成？况且人多也热闹，总比回家干呆着有意思。”郑望舒央求着，“你就去吧，算我求你了还不成吗？”

　　依着沈嘉鱼的心思，她倒宁愿在家干呆着，一个人清清静静的也挺好，但一想到回家就得面对许沁芳，她便也就不那么想回去了。

　　年轻人都很向往西方的自由开放，所以经常寻个名目办舞会，把青年男女们凑在一起玩乐。密斯唐刚从国外读书回来，二十出头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华，又生得一副好样貌，很快就成了江南上流社会的热门人物了。光是一个生日宴，就冠盖云集，名流荟萃，竟然连参谋部的高级将领都亲自过来撑场面，这还是头一遭。不过最出头风还是那些年轻的军官，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鞋子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五成群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极为惹眼。沈嘉鱼后来才知道密斯唐的意中人也是一位军官，所以她费尽心思凑这个局，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密斯唐显得格外的兴奋，跟她的好姐妹们一会儿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一会儿又动手动脚地追逐打闹。大概是她好姐妹们出了什么坏主意，她羞得不好意思了。

　　沈嘉鱼插不上嘴也搭不上话，赶巧郑望舒被一个军官请去了跳舞，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就老实的待着，看她们一群人嬉戏。联谊这种年轻人们的娱乐，她在学校也参加过好几回。她和周淮瑾相识就是在舞会上，也是因为联谊。那时他们都很局促也不会跳舞，闹了不少笑话。她的白鞋愣是被踩成了黑色，囧得周淮瑾一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像个做了错事等着大人数落的孩子，那一幕至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笑，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微微一笑。

　　不过是走神的功夫，她们嬉闹够了，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来是几个年轻军官往她们这边瞧了。密斯唐的一个姐妹指着其中的一个给她介绍，“那是陆少尉，是军训部最年轻的尉官，跟密斯唐的关系很不一般的。”

　　沈嘉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都穿着一样的军装，又隔着一段距离，其实看不清楚什么，她不甚感兴趣，只略扫了一眼，便敷衍地回了一句，“跟密斯唐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这话密斯唐十分的受用，一改方才的不冷不热，对她突然热情了起来。她有些招架不住，便想过一会儿寻个机会溜走。

　　对面的军官们说笑了两句，大约也是关于她们的，然后过来一小撮人，其中就有那位姓陆的军官。

　　走近了，沈嘉鱼才发现竟是那晚在她家门外徘徊的那个人。一想到他和许沁芳做出的那些没脸事，她就觉得没由来的一阵恶心。偏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公子，颇受女人们的青睐，连见多识广的密斯唐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她有心提醒密斯唐两句，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家丑，况且密斯唐也未必肯听。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然后停在她身上，漫不经心道：“哟，有新人？”

　　密斯唐半拥着她，热络地介绍道：“这位是沈嘉鱼，我们姐妹团的新成员。”

　　他听了，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比起他，其他的军官似乎很健谈，跟她们很快地打成了一片，有三两对已经牵手下舞池了。

　　这些人不见得都精明，但却很有眼力见，似乎也都默认了密斯唐和陆晏殊的关系。陆晏殊没有邀请哪位女士跳舞，那些军官也很识相地跳过密斯唐向别的女士邀舞。

　　而她对跳舞并不热衷，一连拒绝了七八个邀舞的男士后，那些拥在她身旁人的大约也觉得她高傲无趣，便都散开各自寻乐去了，她也成了女士中最不受欢迎的一位，没有一个军官跟她邀舞。幸好她原本就要告辞的，这么一来也省去了许多啰嗦，只是她的如意算盘最终还是落了空。

　　陆晏殊的话很少，只是她们说话问到他身上，他才闲闲地搭两句。如果不是之前他们有了这样那样的交集，她大概也被他这副表象给骗了。

　　她正在一旁犹豫要不要跟密斯唐打声招呼再走，就听见陆晏殊忽然问道：“沈小姐跳舞吗？”

　　不光是她，密斯唐和一群姐妹们也都是一头雾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个‘沈小姐’指的就是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密斯唐，果然脸色难看了几分。她无意掺和到他们之间，没有回陆晏殊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陆晏殊笑了下，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曲解了她的意思，“不会？没关系，我教你，我敢说这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舞蹈老师了。”

　　他身边一个长脸的军官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沈小姐，我跟你打包票，陆公子的舞技可是我们军训处数一数二的。他亲自教你，准保你一学就会。”

　　沈嘉鱼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调侃，只是她实在不懂他们的用意，扫了密斯唐的面子，也让她很难做。她定是不能应他的，只得自嘲道：“我蠢笨的很，兴许你是一位好老师，但我未必是一个好学生，我想还是不麻烦的好。”

　　陆晏殊并不在意她的拒绝，不依不饶道：“沈小姐未免妄自菲薄了些，还没有尝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呢？”

　　密斯唐强撑那一抹面子，故作大方道：“嘉鱼，要不你去试试？你看一会儿我们都去跳舞了，你一个人呆着多无趣。陆公子很会教人的，我的舞就是他教的，你比我聪明了许多，肯定学的会。”她在国外耳濡目染了好些年，跳舞怎么可能一窍不通，这样说不过就是在暗示她和陆晏殊关系非同一般罢了。

　　沈嘉鱼自然不会以为密斯唐说的是真心话，她若是这个时候顺水推舟借坡下驴，那就有些不知好歹了。再者说虽然她们的交情并不深厚，但她也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得罪。沈嘉鱼没再去理会陆晏殊等人，只与密斯唐告辞了，“真是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就先走了。”

　　密斯唐有些难以置信的一怔，随即投来感激的眼神，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不过她去意已决，最后还是半途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