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江南烟雨客

6、第 6 章 婚

　　婚后的生活难免有磕磕碰碰，尤其对两个还不算熟悉的陌生人，更是十分艰难。那段日子他们总是吵架，为了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吵得不可开交。兴许他们都有些不甘和委屈，都没有做好适应新身份的准备。现在她也想不起来那次是因为什么事吵了，总之闹得很厉害，两个人都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肯退让。她长这么大，头回那样歇斯底里，像疯了似的。陆晏殊大约觉得她不可理喻就想出去躲清静，她拦着不让，推搡之间，她不慎摔倒在地，而那个意外中来的孩子也就在意外中走了。

　　孩子是他们结婚的缘由，如今这个纽带没了，原以为他们也就这么散了，却不成想一直将就到现在。她因小产卧病在床整整两个来月，初时十分虚弱，有好几次昏死过去，陆晏殊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情况好些了，才去司令部。说来也是奇怪，那孩子在她肚子里时，她并没有太多的感触，甚至心情不顺时觉得这就是个拖累，可得知孩子没了的时候，看着瘪下去的肚子，她难过的恨不得也跟着去了。那时她才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感，只可惜为迟已晚。至于陆晏殊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她不得而知，也揣度不清。那时她对陆晏殊突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怨他的风平浪静，气他的安之若素，好似这场婚姻只是她一个人的围城。直到有一次半夜醒来，她怎么也睡不着了，就想下楼到客厅里坐坐，路过书房时见灯亮着，她鬼使神差地瞧了一眼，只见陆晏殊拿着她的孕检报告默默垂泪。那时她开始有些明白了，兴许陆晏殊跟她一样，孩子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但他们都没有刻意的拒绝，而是顺其自然地接受。时间一长，他们都对那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充满了期待，然而这个期待终究还是落了空。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离婚，却破天荒认真地过起了日子，算不上举案齐眉，不过好歹相敬如宾，也总算没白白折腾这一遭。白开水一样的生活平淡无味，不过也算不上不好，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说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自打父亲出事之后，她就像海上的浮萍，顺水飘随风摇，身不由己，半点不由她。曾经那些美好的憧憬和向往，现如今都成了无望的寄托，记忆里的人也好像在一个遥远的国度，只能想念却不得相见。

　　陆晏殊难得回来的早些，却被陆太太堵个正着，自然少不了一顿教育，索性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早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了。待母亲唠叨累了，他坐在沙发上缓了缓神，不经意看见了茶几上的报纸，朝天的那一面正是他和孟璐的合照，标题欲语还休，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陆晏殊只觉得好笑，摇了摇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楼上若有所思。

　　陆晏殊一进门就看见这样的场景，她穿着一件素雅的修身旗袍衬得纤细玲珑的身材越发得婀娜，坐在椅子上趴卧在窗边，一支手臂撑着头，另一只手堪堪地握着一本不算薄的书。大抵是看书看得累了，便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发鬓微微有些凌乱，倒是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窗外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如此的恬静而美好。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那会儿，母亲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话，末了，语重心长地说：“老五，你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我跟你媳妇谈过了，她也是同意的。”

　　陆晏殊从衣挂上摘了一件风衣给她披上，沈嘉鱼幽幽醒来，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头去看陆晏殊，讶然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陆晏殊捡起掉在地上了书，翻了翻，是一本外文小说。“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都是贺东那厮，说是请了几个飞行员和工程师去空军署培训，结果折腾了半天，竟是诳我的。”

　　沈嘉鱼纳闷道：“好端端的，他诳你做什么？”

　　说到这事，陆晏殊冷笑了声，道：“贺东这厮老早就看上了孟璐的表妹，苦于没有门路，一直眼巴巴地瞧着。明里暗里的没少托我牵线搭桥，哼，我又不是勾栏里的老鸨子，专做拉皮条生意的，再者说这事即便办成了传出去也叫人笑话，况且哪天遮掩不住露馅了，也少不得吃挂落，我自然是不答应的。没想到这厮竟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打着我的名义给孟璐过生日，我不去也得去，这一去就少不得传出一些闲话来。今儿贺东那厮又拿我做幌子组局，我坐了一会儿实在没趣就回来了。”

　　沈嘉鱼对贺东的印象一直不错，风趣又幽默，很是讨女孩子喜欢，想不到暗里也做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心里不免厌恶了几分，又好奇道：“那贺东和孟璐表妹后来怎样了？”

　　陆晏殊估摸道：‘十之八九是成了，贺东对女人向来是有些本事的。’

　　沈嘉鱼兔死狐悲，道：“那雪莉怎么办？论起来雪莉还是你的表妹呢，你就不管一管。”

　　陆晏殊不以为然道：“哪门子的表妹？沾亲带故的亲戚多着呢，我认得过来吗？再者说这总归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外人不好掺和。贺东在外头的那些烂事，兴许雪莉也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图个清净罢了。”

　　这些闲事说说也就罢了，认死理就庸人自扰了。沈嘉鱼见他在屋里晃荡没有要走了的迹象，便问道：“还出去吗？”

　　陆晏殊脱下上衣，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随意地回了一句，“明天军部有个重要的聚会，老头子让咱们准备下。”

　　沈嘉鱼正在挂衣服，听他这么说，顿了顿，道：“我也要一起去吗？”

　　陆晏殊‘唔’一声，翻了一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到时你若觉得无聊，可以跟军官太太们说说话，她们当中也有留过洋的，兴许有你认识的也说不定。”

　　沈嘉鱼失笑道：“哪有那么巧的事，再说我才认识几个人。”

　　陆晏殊也跟着笑了，只是笑的很轻，“你跟顾晓梦不是很要好的吗？”

　　“顾晓梦？”这个名字冷不丁的冒出来，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她也来吗？”

　　“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作战部的军官，年初军部调动，她也跟着回来了，现下已经定居在郡阳。前些天在一个聚会上遇到，她还跟我打听你来着。”

　　“是吗？”顾晓梦从前对陆晏殊的心思，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一个嫁为人妻，一个已为人夫，还真是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入秋之后，天短夜长，不过闲聊几句，天就暗下来了。沈嘉鱼吩咐厨房多添了两道菜，饭后再熬些姜汤，她听见陆晏殊一直咳嗽，兴许是受风寒着凉了。陆公馆里有好几口子人，以前都是大家一块用餐的，后来都各自繁忙，吃一顿饭总是左等右等的，就改成晚餐一起用，早饭和午餐分开吃。再之后，添丁加口的，这条规矩越发施展不开了，便干脆分伙了，只有年节聚在一起过。陆晏殊现任空军参谋长，比婚前那会儿更忙了，整天空军署和司令部两头跑，当然也会抽空出去应酬，回家的时候就更少了，一两个月见不着人也是常有的事。有时陆太太念叨的紧了，也会打电话催他回家看看。

　　桌上的几道菜都是合他口味的，陆晏殊知道她是花了些心思的，心里头愉悦了几分。

　　用过饭后，陆晏殊照例去书房办公，沈嘉鱼把厨房熬好的姜汤送去，嘱咐道：“变天了，一冷一热的，最是容易生病了，我让厨房熬了些姜汤，你趁热喝了。”

　　陆晏殊一门心思都扑在机械图纸上，只头不抬眼不睁地敷衍了一句。

　　沈嘉鱼知道他的作息时间，通常要忙到很晚才睡，所以不会刻意等他，只留下一侧床头灯，便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