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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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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月记得,自己刚穿进这本书里时,也是个春天。
那年春阳正好,暖风如酒,熏得满城桃花疯了似的开。
长安城的桃花与别处不同,不是三两株寂寂地立在墙角,是一树一树、一巷一巷地烧过去,从曲江池畔烧到城墙根下,烧得整座城都浸在粉白的烟霞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她那时刚来不久,看什么都新鲜,所以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换了男装,混在人群中东游西逛。
曲江池是她最爱去的地方,夹岸桃树临水而栽,枝干探向水面,粉白的花瓣簌簌落进澄澈的春水,随波漾开细碎的涟漪。锦鲤聚在岸边,张着嘴等人喂食,红的黄的挤成一团,把水面搅得热闹极了。
她如今依然站在池边喂鱼,手里攥着一块胡饼,一点一点掰碎了扔下去。锦鲤们争抢得欢实,尾巴甩起来的水珠溅在她袖口上,她也不恼,只是弯着眼睛看,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聚在一处,声音高高低低地飘过来。
“六礼都过了三礼了,那排场,啧啧,十里红妆都不够形容的。”
“可不是嘛,听说那聘礼从宫门口一直排到曲江池,我亲眼见的!”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皇孙,当然想尽办法弥补啦!”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季明月没有听清,她继续掰着手里的胡饼,扔进水里。
喜结良缘,十里红妆。她听着人们的交谈,弯着唇角,把最后一把饼渣倒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和那年初来时一模一样。
她想,不能辜负眼前季节。
距离季照微和李砚舟的大婚还有三天,府上忙得人仰马翻。
苏氏和英娘亲自盯着人裁嫁衣、点嫁妆、核对宾客名单,嗓子都哑了;季玄晖和季宸每日被拉去应酬各路前来贺喜的亲戚,脸都笑僵了,季宸抱怨,比上朝还累。
但每个人都是喜悦的、轻快的。所以没人有空管季明月,她是季府的二姑娘,在阿姊出嫁的前夕,她忽然成了这府里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她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换上那身旧男装,满大街闲逛。去西市逛了一圈,看胡商兜售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宝石,看杂耍艺人喷火吞刀,看卖糖人的老翁手底下飞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然后拐去东市,在书肆里翻那些话本子,翻到掌柜都认得她了,每次见她进来就笑着指指角落:“小娘子啊,新到的在那边。”
逛累了,便去约凌绿珠,两人见面也不说什么正事,就是吃吃喝喝。凌绿珠给她倒酒,她就喝;凌绿珠给她夹菜,她就吃。
有时喝得多了,凌绿珠会问她:“你还好吧?”
她就笑:“好着呢,能吃能喝能逛街,怎么不好?”
凌绿珠便不再问了,两人碰一杯,季明月就将满腹心事咽进肚子里。
要说有什么变化,季明月想,自己的酒量确实提高不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今日也是这样,几杯酒下肚,季明月突然对凌绿珠说:“我说,三天后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凌绿珠疑惑道,“三天后,那不就是你阿姊大婚的日子?”
“哎呀,我娘又逼着我成亲了,我不是很想嫁。”
季明月说:“我要去游历山水,去哪里我还不知道,只是暂时避一避风头。到一个地方,我就给你写一封信,报个平安,顺便和你描述一下咱天朝的秀丽风景。你记着收信,别扔了。”
“你又逃婚啊?!”
凌绿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又”,但她一拍大腿:“要不咱们一起逃吧!咱们一起当个走南闯北的卖药郎……”
季明月无奈笑笑:“好,但是你别急,我觉得你算数不行,你得先好好学一学。等你学业有成,能自己盘账了,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阿娘肯定不会再逼着我成婚了。”
“那安不安全啊?”凌绿珠面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肯定安全啊,现在又不和魏博打仗了。”
凌绿珠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行,我听你的,明月,你比我聪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等着你回来就是。”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开店的技巧你都听进去没,不会喝完酒第二天就忘记了吧?”
“没有!我都记得,你说那是发财的秘籍,这我还能忘记吗?”
她掰着指头数起来:“第一,选址要选人多热闹的地方,最好临街,不能太偏。第二,店名要起得好记,不能太文绉绉,老百姓看不懂。第三,伙计要勤快,嘴巴要甜,不能对客人甩脸子。第四——”
“行了行了,”季明月笑着打断她,“知道你记得了。”
“那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知道知道,你说了好多遍了,好啰嗦。”
季明月又端起酒杯:“今天说最后一遍,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我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一辈子!”两只粗陶杯子碰在一起。
季照微大婚在即,各项开支如流水般涌出去,苏氏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阿娘。”季明月唤了一声。
苏氏这才抬起头,见是她,脸上浮起一点疲惫的笑意:“怎么这时候来了?不去陪你阿姊说说话?”
季明月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歪着头看她手里的账册:“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还能看什么,账册和宾客单子。”苏氏叹了口气,把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阿爷和阿兄什么事都做不好,还得我亲自把关。”
季明月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人眼晕,她笑了笑,把账册合上,放回苏氏手边。
“阿娘别太累了,”她声音软软的,“还有两天呢,慢慢来。”
苏氏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也是,”苏氏说,“别总往外跑,好好在家待着。等你阿姊的婚事办完了,也该轮到你了,你们啊,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季明月没有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笑。
苏氏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是点头应着。
“阿娘。”她忽然开口。
苏氏停下絮叨,看着她:“怎么了?”
季明月轻轻抱了抱苏氏,像之前很多次那样钻进怀里撒娇。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抱抱你呀。”
苏氏愣了愣,随即笑着啐她:“多大了还撒娇,没羞没臊的。”
苏氏的怀里真温暖,让人贪恋,季明月很快又站起来,笑着往外走,“我去看看我哥在干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氏一眼。
季玄晖在书房核对婚礼的整个流程,迎亲的路线、宴客的席位、礼乐的次序、嫁妆如何出府、如何入府、如何交接,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琐碎的细节
。他怕自己忙中出错,索性将所有事项一一写在纸上,按时辰排序,书房都贴满了。
看到季明月,季玄晖哼了一声,把笔放下:“说吧,你又闯什么祸了?”
“哪有!”季明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哥,你操心阿姊的婚事,怎么不操心操心自己的?”
“去去去!”季玄晖瞪大眼睛,“别在这给我添堵。”
“你觉得凌六怎么样啊。”季明月笑嘻嘻道。
季玄晖涨红了脸:“你少在这乱点鸳鸯谱,哥的人生大事不需要你操心!”
“切,绿珠那么好,我还觉得你配不上呢。”季明月撇撇嘴,“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趁早上门提亲,晚一点可就错过了。”
“季、明、月!”季玄晖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手边的书,作势要敲她的头。
季明月早有准备,嗖地一下蹿起来,往门口跑。
“小满!”季照玄举着书追过来,“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把你的嘴给撕烂了!”
“那你来撕啊!”季明月跑到门口,回过头冲他扮了个鬼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来呀来呀!”
季照玄气得脸都红了,举着书就往外冲。
“你给我站住!”
“不站!傻子才站!”
季明月跑得太快,只顾着回头看季玄晖有没有跟上来,根本没看前头。
“嘭”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鼻尖磕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嘶——”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正要说“对不住”,发现来人正是李砚舟。
她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上回廊的阶沿,差点仰倒。
李砚舟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他说。
季明月站稳了,她的心在发抖,快要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敢再看李砚舟,只能低着头说:“多谢多谢。”
李砚舟并没有松开他的手,明明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是总觉得季明月有种魔力,吸引他不断去靠近。
她是这个样子,牛乳似的白,鸦翅的黑,漂亮又含情的眼睛,和梦里出现的一模一样,李砚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几乎不能移开眼睛。
还好远处传来了季玄晖的声音:“殿下!我在这儿!”
李砚舟应了一声,他犹豫再三,问季明月:“季二娘子,我们以前见过吗?”
季明月这才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回殿下,应该是没有,臣女自幼体弱,不宜见人。”
她说得很认真,李砚舟望着她,她明明在笑,却让他心里空荡荡的。
仔细看,她的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李砚舟又恍惚,那颗痣的地方,他似乎亲吻过无数次。
“真的……么?”
“嗯。”
李砚舟的太阳穴正在隐隐作痛,这几日,他开始频繁头痛,严重的时候痛到呕吐和昏厥,太医们皆是束手无策,找不到缘由。
头痛的时候,痛得能叫人发疯,但是很快又会恢复正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这一次显然比之前持续得更久,李砚舟没撑住,半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季明月本来都打算走了,看见李砚舟这样,心中越发狐疑,于是问道:“是头疼吗?!”
李砚舟勉强“嗯”了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冷汗已经滚滚落下。
季明月冷笑着调出系统:【之前我用了30积分作为交换,你替我治好李砚舟的头痛,咋的,你还骗人啊】
系统说:【出现bug,正在紧急修复中】
【唉……你可真是个垃圾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他舒缓一下,我感觉他要疼死了】
【有,请宿主远离他,正是因为你的靠近,才会让数据变得紊乱】
【哦】
季明月只得对李砚舟说:“我去喊人。”
“别……别走。”李砚舟垂着头,冷汗从下颌滴落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面部都抽搐起来,说话断断续续:“你别走……”
季明月拿出手帕为他擦汗,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我去喊阿姊。”
“我是说——小满——你别走!”李砚舟痛苦得喊了一声。
季明月愣住了,按理来说,这是自己乳名,李砚舟不应该知道的。
什么时候他喜欢喊自己“小满”呢?那必然是在床上动情的时候,一遍一遍喊自己的名字。
“殿下这是怎么了?”季玄晖发现了不对劲,连忙跑了过来,招呼着下人来帮忙。
季明月从人群中慢慢退了出去,等系统修复好了bug,李砚舟就不会疼了。
李砚舟完全躺在地上,周围的人手忙脚乱,他早已泪水模糊,偏着脸,他一直在看季明月,看见季明月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慢慢消失。
他有一种预感,他很快就见不到季明月了,痛苦的眼泪从眼角渗了下来。
季玄晖大呼小叫的:“这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殿下突然抱着头在地上哭啊!”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曾经拥有又失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的意识。那些记忆如同烈火,一寸一寸地烧过他的心,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鲜活和滚烫。
泪水继续无声地从李砚舟眼角滑落。
【我喜欢你】
【我要娶你,我会娶你的】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
【别哭了,我骗你的,虫子我也喜欢,真的!只要是你,变成什么都喜欢……】
季明月身后传来李砚舟痛苦的呼喊声,季明月的心揪了起来,他是不是痛得快死了,怎么会这样呢?
但是季明月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将他死死抱住,她咬着牙,加快脚步往前走,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真没用。”季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忍不住骂自己,“季明月你真没用。”
故事到这里就是圆满,她不能再贪恋了。
再贪恋下去,就走不了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满——!”
那声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得变了调,却穿透了满院的嘈杂,直直刺入她的耳膜。
“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
季明月的背影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一瞬间她便泪流满面。
她哭得多委屈,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五官全部皱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如果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你为什么哭成这样啊季明月?”
她哭着,却弯起嘴角,想对他笑,笑容难看极了,比哭还难看。
李砚舟望着她,眼眶更红了。
李砚舟颤颤巍巍站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所有要来搀扶他的人,坚定地朝着季明月疾步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然后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我全都想起来了,”他狠狠吻着季明月,“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要删除我的记忆。”
季明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却还在流,止都止不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检测到角色觉醒,建议紧急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