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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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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变得很难熬。
轻得像踩在云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人,像所有声音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明月把自己关在明月阁里,等着他们成婚,这样自己就可以完成系统任务,然后脱离这个世界。
起初她还找借口——染了风寒,想静养,不宜见客。后来连借口也懒得找了,只说身子乏,便让婢女把门关上。
有时候什么也不想,有时候想很多。她不知道自己改掉的究竟是什么,是一段记忆,一段历史,还是她这个人本身。
如今故事修正了,她该退场了,虽然她还没学会怎么退。
其实季明月算是个乐天派,她告诉自己,就当是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梦里和一个帅哥谈了恋爱,还滚了床单,该经历都经历了,怎么看都不亏。
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世界去,这才是最好的解法。
但是有些事是没办法回避的,她听说李砚舟得了一块特别好看的红翡,其中一部分做成了一支钗子,雁回拖她去看,谁承想那钗子是李砚舟亲手送来的。
季明月想说,我不去。
可是她已经两个月没见过李砚舟了,这两个月里,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几乎骗过自己,她不需要见他,不需要听他的声音,不需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但是她还是想看看那支钗子有多好看。
她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远远瞧了他一眼。
隔着几丛瘦石,看见他微微侧过脸,眉峰舒展,下颌的线条比两月前更硬朗了些。日光在他玄色的衣料上泛开一层薄薄的金,将他整个人衬得像凛冽。
“阿柳,你差人送过来就是,何必自己巴巴的跑过来。”季照微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欢喜。
“顺路,想你了,我就来看看。”
“阿柳,这不合规矩……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季明月一听,心里的酸马上就要溢出来。
李砚舟忽然偏过头来。
视线毫无预兆地落向假山,落向她藏身的角落。
季明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头,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小蚂蚁。
但他没有走过来,季明月松了一口气。
她又回到明月阁继续“躺尸”,直到凌绿珠出现在她的面前:“喂,你哥让我过来瞧瞧你,你这是怎么了。”
季明月看到她,才有了扑过去抱住好友放声大哭的冲动。
“我没怎么……”季明月没办法解释。
“总得有个原因吧。”凌绿珠又说:“实在不想说,那咱们去长乐坊喝酒去。”
长乐坊还是那个长乐坊,味道一点没变,价格也还是那个价格,季明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得呛人,呛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落下来,落进空了的杯底,悄无声息。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酒这么辣啊,我靠,这酒怎么这么辣啊!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凌绿珠没说话,给自己也满上,仰头灌下去,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再来。”她说。
“凌九,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来长乐坊?”
“记得,我俩都没带钱。后来是赊的账。”
季明月大着舌头摇头:“你记错了,是有人帮我们付的……”
凌绿珠纠正:“哪有好心人替我们付钱啊?”
连最开始的记忆都改变了。
季明月一杯接一杯地喝,凌绿珠也喝趴在了桌上,手里还攥着空杯,嘟囔着含混不清的醉话。
窗外月已中天,檐角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光影在桌面上摇摇晃晃,像季明月此刻浮沉无依的心。
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裴云骁。
裴云骁近来总去长乐坊用膳,临窗的老位置,一壶寡淡的米酒,几碟糕点,能从晌午坐到日头西斜。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是在等什么人吧,他心里模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前几日,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是个穿男装的小娘子,豆青色的圆领袍,腰系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扮相倒有几分像哪家不学好的小公子。
可她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哪有公子哥儿长那样一双眼睛的,圆溜溜,湿漉漉,眼尾微微上挑,眨动时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她总坐在角落里,要一壶最烈的酒,不动筷子,小二端上来的热菜凉了又撤,撤了又换,她只是垂着眼,一杯接一杯地喝。
裴云骁隔着半个大堂,远远看着她。
看她把酒当水般往喉咙里灌,喝到眼眶泛红仍不肯停,脸颊从牛乳般的莹白渐渐洇开薄薄的绯色,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她来,他看;她醉,他等。
他此刻正俯身看着她,眉头蹙着,但眼神很温柔,他推了推她,轻声喊了声“季二娘子”?
“……怎么喝成这样。”
季明月眨了眨眼,说:“没醉,我酒量好得很!我还可以来一壶!”
裴云骁将桌上歪倒的酒坛挪开,又将她手边那杯还满着的酒移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沾了温热的茶水,轻轻擦擦她的脸。
“你是裴云骁。嘿嘿。”季明月伸手捏捏他的脸,“其实你长得也不错,也挺好看的。”
“嗯。你认得我?”裴云骁应着,手上没停,但是他的心狂跳不止,快要蹦出来了。
“你干嘛给我擦脸?!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喜欢我……”季明月哈哈大笑。
裴云骁鬼使神差“嗯”了一声。
“那我——那我就再睡一个!你长得也好看,我不亏!”
第二天清晨,季明月是被院外的喧哗声吵醒,她宿醉未消,头痛欲裂,把锦被往头顶一拽,把所有声音全部阻挡在外。
“姑娘!姑娘!”雁回连规矩都顾不得了,一把推开房门,气喘如牛,“裴家来人提亲了!”
季明月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什么裴家?”
“还有哪个!”雁回的声音尖得要冲破房顶。
季明月霍然坐起,宿醉都醒了七分,“……你说什么?”
所有人突然来恭喜她,恭喜季府双喜临门。
季明月往床上一躺,也没有反对,裴云骁很好,比这世间大多数男子都要好。已经无力挣扎,她甚至想,随便吧,只要不妨碍她今晚喝酒买醉就行。
她想,自己大约是真的病了,病得不轻,无药可医。
店小二提醒她,这是最后一壶了,再想喝,也没有了。
“那我是不能再喝了,我都出现幻觉了。”季明月看见门口的李砚舟的身影。
“我送你回去。”李砚舟说,他听说季照微爱吃长乐坊的饆饠,于是他便亲自来买,看见了喝得烂醉的季明月。
不管怎么说,这是季照微的妹妹,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他理应关照。
李砚舟俯身,将她从座位上扶起来。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捧春水,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体温。
“我又梦见你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
她想,这是梦吧。一定是梦。她喝了太多酒,醉糊涂了。
她顺从地靠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气息涌进肺腑,烫得她眼眶发酸。
马车就停在长乐坊门外,李砚舟将她扶上车辕,正要松手,季明月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口,他就低头看她。
“季二娘子,我就送到这里。”
“你别走啊。”她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却弯起唇角对他笑。
“我好想你啊……李砚舟,我特别难受,你每天都和她在一起,我的心都痛死了……我每天都像要死了一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不去想你。”
“我到底要怎么办,你说我到底怎么办啊!靠近你,我就靠近痛苦。可是远离你,我就远离幸福。”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求你们快点大婚吧,等任务完成,我就可以走了。”
季明月捧起脸来哭泣,泪水顺着她的指缝钻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李砚舟看她哭成这样,心里也堵塞起来,为什么她哭,自己也会这么难受?
“难道梦里,你也忘记我了嘛?”季明月撑起身子,凑近他,她的呼吸带着桂花酿的甜香,拂过他的下颌,他的唇角,他紧紧抿着的唇线,然后她吻了上来。
她只是碰了碰他的唇角,便退开了,温度烙在他唇上,烫得他浑身僵硬。
这不合理,李砚舟难以置信,他见过季明月吗?可是他没有推开,只是偏了偏脸。
她大约是醉得狠了,亲完他便安心地窝回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鸟。
——她想的人到底是谁。
——为何这样熟悉。
——为何看着她时,心里会生出压不下去的冲动。
他甚至想去吻她眼角的泪水,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她是季照微的妹妹。
“我说,你为什么不让我亲,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亲我的?”季明月又捧起他的脸。
李砚舟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行为,“你醉了。”
季明月“嘿嘿”笑了两声,她作出让李砚舟震惊的动作。
像小猫喝水一样,用舌头飞快舔了舔他的手指。
湿润又柔软的舌尖让他大脑一瞬间空白,反应更加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狼狈推开。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她垂下头来,满足地倒在他怀里,终于昏睡过去。
李砚舟开始做梦,梦里总有一个小娘子,弯弯的眉,圆溜溜的眼,鼻尖哭得通红。
“你把我忘了。”她说,语气有一点幽怨。
李砚舟的心口钝钝地疼,他想说,我没有忘,我只是——只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那张脸近在咫尺,可他喊不出她的名字,明明是那样熟悉,熟悉到她的每一根睫毛都像是刻在他心尖上,可他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你不是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一直喜欢我么,我又没变。”她又说。
李砚舟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他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
他忘了什么?他到底忘了什么?
季照微发现了李砚舟的不对劲,他的头频繁疼起来,而且有时会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崤山上会有破庙吗?”“我们一起去过草堂寺吗?”“你曾经被魏博掳走吗?”
季照微说:“去过,我替你挡了一箭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会忘吗?
他们不是一起经历过很多才坚定在一起的吗?
更奇怪的是他对裴云骁的态度转变,他甚至不考虑裴云骁即将迎娶自己的妹妹,毅然将他派去了西北。
李砚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他窥见季明月的哭泣开始,他的梦里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碎片,真实到好像他曾经历了一样。
头痛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中了蛊,不然怎么会对她朝思暮想?是的,他承认了,他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她。
他的心也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