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探窗

74、第七十四章

　　季明月并非从一开始就笃定季照微的身份。

　　最初，她只是觉得季照微好像有上帝视角，特别是崤山之行，无论是被劫破庙还是被推下寒潭、坠入雁翎悬崖，都是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若非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布局？

　　当时的季明月实在想不明白。

　　后来，疑点越积越多。

　　季照微总是能提前一步发现问题，魏博的细作、制作火药的硝石、药材的紧俏。

　　一次是聪慧，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

　　最终，让季明月确定的是那三个锦囊。

　　她才不会相信季照微神机妙算呢！

　　季照微，绝对是一个掌握全书剧情的外来人！

　　今日简单直白发问，季照微果然承认了。

　　季明月也能理解，刚穿书进来时，会生出一种孤独感，让她迫切想要找到同类。但是穿进来久了，也会让人怀疑之前的世界的真实性。

　　然而她们无处倾诉，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们的话，都会觉得她们疯了……

　　见季照微神情凄怆，季明月又难免狐疑，季照微心机深，一肚子坏水，搞不好又是装的，她推了推季照微，不客气道：

　　“我就知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李砚舟的身份，你还把他娘给她的信物藏起来了！你可真是自私，让他吃了那么多苦！”

　　“你该感谢我才是。”季照微的美丽面孔微微扭曲：“他若早早恢复了身份，被接入东宫，养在那些循规蹈矩的太傅眼皮子底下，还有你什么事？他根本就不会认识你。”

　　“我自私？是。我藏起他的信物，是。我明知他的身世却缄口不言，是。可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他恢复身份后感激涕零，分我一半荣华富贵？还是图他那颗早已被你占得满满当当的心，能分我一星半点的位置？”

　　她垂下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是……不想他在我还看不见的地方，先遇见你。”

　　“如果注定要遇见你，那他至少还有十几年的时光是属于我的。”

　　季明月一阵恶寒：“你是不是变态啊？！你穿进来的时候多大？你医术那么娴熟，岁数应该不小的吧，你看着他，从一个小孩……”

　　季照微十分平静道：“难道你不觉得，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从稚童长成少年，再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么。他第一次换牙，第一次学会写字，第一次为我打架……他每一点变化，都是我亲眼见证的。”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见过那些时刻。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还不懂什么是爱，却已经用全部生命来依赖我。那十几年的时光里，他的眼里只有我。”

　　季明月倒吸一口凉气，定定望向季照微。

　　“有你这种阿姊，他没长歪，都算他李砚舟自己争气了！”

　　季照微没有反驳。

　　良久，季照微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所以我们都是——从外面来的，对么。”

　　季明月说：“没错，而且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纸片人。”

　　“我不喜欢你这种说法，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的眼泪是真的，伤疤是真的，都是真的。”季照微自言自语，“如果这只是一本书，那我这二十年，又算什么呢。”

　　季明月张了张口，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说，它本来就是书啊，你我都是穿进来的，剧情是写好的，结局是定好的，我们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既定轨道上的角色。

　　她问道：“你来的时候，也有系统和任务吗？”

　　季照微眉尖微微蹙起，脸上浮起困惑。

　　“什么是系统任务？”

　　季明月盯着她看了许久，确认这不是她能演出来的神情，终于换了个问法。

　　“你来自哪个朝代？”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来处：“我来自……现代。”

　　“现代。”季照微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间，轻轻念了一遍，似在咀嚼它的含义。

　　“我没听过。”

　　片刻后，她抬起眼，平静道：“我来自巫朝。”

　　季明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巫朝是什么鬼啊！

　　她从没听说过什么巫朝。中华上下五千年，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她翻遍记忆里那本薄薄的历史课本，找不到任何一个名叫“巫”的朝代。

　　是历史上某个存在很短来不及记录的朝代吗？

　　还是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季明月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你们的服饰、饮食、生活习惯——和天朝有什么区别吗？”

　　季照微想了想，认真回忆道：“服饰不太一样。巫朝女子不穿袒胸装，所以我从没穿过那类式样。至于饮食、风俗……大差不差，不过天朝这里爱吃炙肉，巫朝更喜蒸食。”

　　她说完，反问季明月：“你呢？你说的现代，是什么样子？”

　　季明月沉默了一下。

　　“那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我们那儿没有皇帝。我们出门坐铁皮做的车子，千里之遥一日可至。隔着山海也能面对面说话，像神仙用的法术。吃的种类也更丰富，比现在先进很多。”

　　季明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在来之前……是什么身份？家里是什么样的？你……还想回去吗？”

　　季照微下意识撒谎：“我是医女。家里只有我一个了。其他人……都死了。”

　　她没有看季明月，又说：“我不想回去。”

　　“既然你没有系统任务，又不想回家，那岂不是一个自由之身？没有人逼你做任何事，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那你为什么非得执着于一个不爱你的人呢？”

　　季照微抬起眼。

　　“你长得这么美，又有才情，不是有大把的男人仰慕你吗？”

　　季明月问得很认真。她是真的想不通，这世上有那么多条路，有那么多扇门，季照微偏偏把自己堵在这一条死胡同里，多少年不肯回头。

　　“我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他。”

　　季明月犯了难。

　　她不是那种擅长说大道理的人。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劝人，越着急越说不圆，最后往往把自己也绕进去。

　　但是她还是得说，将这头倔驴拉回来。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不讲先来后到，也不论谁付出得多。这很残忍，但也是事实。如果你不放手，非得继续伤害我，强行把李砚舟霸占，他会恨你，也不会幸福。你把他抢过来，他的心不在这里，你守着的不过是一具空壳，何苦呢。”

　　“有时候放下执念，对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没有资格劝你原谅谁，也没有资格劝你放下什么。”季明月的声音低下来，“你受的那些苦，我没有受过。你与他的十几年，我也没有。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不想看你这么痛苦，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幸福。”

　　“你不要这么偏执。”

　　“我不想听！”季照微尖叫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存在！如果没有你，他就会爱上我！你为什么还不死啊！我讨厌死你了！”

　　“……那没办法，你只能接受了。”季明月无奈道。

　　-

　　红烛高烧，将满堂喜庆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季照微垂眸端坐于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施了浓妆的脸，眉描得细长，唇点得朱红，凤冠上的点翠流苏静静垂在颊边。

　　窗外隐约传来喧哗笑语，是宾客们在催新娘，裴家的花轿已候了一炷香的时辰。

　　喜娘第三次进来请时，季照微终于缓缓站起身。

　　大红盖头落下，遮住了最后一线天光。

　　那一瞬，满院礼乐齐鸣，鞭炮声几乎要将夜色震碎。

　　季照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想大婚前几天的事情。

　　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她甚至祈求李砚舟，哪怕是做个侍妾，或者侍女，做个管事姑姑，没有名分也可以，她什么都不求。只是能日日看见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替他打点内宅琐事就可以。

　　李砚舟却说：“我的人，我的心，我做不了主。”

　　“阿姊，我害怕你在我身边，会继续伤害小满。”

　　“裴云骁是个很好的人——你可以嫁。”

　　季照微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又回到了拜堂的瞬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认命似的弯下腰去，凤冠沉甸甸地压着颈椎，红烛的光透过盖头的缝隙渗进来，一片模糊的流动赤金。

　　“礼成——送入洞房——”

　　傧相拖长的唱礼声像一根丝线，将这场盛大仪式的最后一颗珠子串了进去。

　　季明月歪在李砚舟的怀里一言不发。

　　李砚舟则握紧了她的手：“怎么了，手这么凉？小满，你是想到要大婚就紧张吗？怕出错吗？”

　　季明月笑了笑，说：“是呀。”

　　不知怎么的，她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的机械声传来。

　　不是从门外传来，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

　　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凭空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女配大婚”已完成。】
　　【正在评估任务进度……】
　　【任务目标：男主李砚舟×女配季照微，感情线进度当前为0%】
　　【主线任务判定失败。】
　　【失败惩罚启动中——】

　　季明月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什么男主？

　　什么——失败？

　　谁是——男主啊？！

　　系统冰冷的声音没有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继续宣读：
　　【根据世界规则，现对该异常数据进行抹除处理——】
　　【抹除目标：季明月】
　　【抹除范围：本世界及原世界中与该数据体相关的全部记忆、痕迹、因果关联】
　　【抹除完成后，所有角色将自动消失】
　　【倒计时启动：10，9，8……】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季明月不相信，她离幸福那么近！

　　任务失败了，所有角色自动消失？！系统别和我开玩笑了！

　　倒计时仍在继续：7，6，5……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系统，求你，别再计时了，我来不及思考了，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4、3、2……

　　季明月突然想起季照微的话，她相信了，这个世界怎么会是假的呢？

　　至少此刻，她抱住李砚舟的手是热的。
　　至少此刻，她是真的。
　　至少此刻，李砚舟不是数据，不是错误，不是要被抹除的角色。

　　等一下！！！

　　我要使用剧情编辑器！！！

　　【当前宿主有100积分，请确认是否使用剧情编辑器】

　　【确认！我确认！我确认！！】

　　【请修改剧情】

　　【我曾经和李砚舟做的那些事，拌嘴、吵闹、亲密……其实都是季照微和李砚舟之间发生的，我，季明月，只是季照微的妹妹，我和李砚舟没有交集】

　　【剧情修改成功】

　　季明月站在院子中央，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白光，没有剧痛，没有身体逐渐消散的恐怖景象。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落在她肩头，廊下的鹦鹉还在百无聊赖地啄食，远处隐约传来婢女们说笑的声音。

　　“微娘就要和皇太孙成婚了，咱们府上的赏赐可真不少。”
　　“是呀是呀，郎才女貌，可真是般配呀。”
　　“微娘福气真好。”
　　“走走，咱去那边，要给微娘取首饰呢。”

　　季明月慢慢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从这一天起，她像变了个人，迅速清减下去。
　　晚上睡觉，她总是听到系统的声音：【任务失败】

　　除此之外，还有个奇怪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回荡：
　　【为了让游戏更好玩一些，我决定在她脑海中植入一个微小的念头】
　　【什么？】
　　【我要让她误以为，男主就是裴云骁】
　　【那她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哈哈哈听起来的确如此】

　　季明月的眼泪又打湿了枕头，是啊，从一开始她就弄错了，《黑莲花驯养手札》，男主怎么会是裴云骁呢？

　　她好恨自己啊。

　　原来从云端坠入地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