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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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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只是传闻,太子和异族女子生的孩子尚存人间,但苏氏可是非常清楚,原先养在府上的小护卫,可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而且这个小护卫,偏偏瞧上了自家那个不着调的小娘子,竟还郑重其事地亲向陛下请了婚旨。
当初去扬州时,季明月不幸被马儿带走,生死不知的那段时日,苏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哭干了眼泪,寻遍了周遭,连衣冠冢都险些立下,真真是肝肠寸断,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谁承想,峰回路转,这丫头竟好端端地跟着大军一道回来了,除了清减些,竟是毫发无伤,还带回了这样一桩石破天惊的姻缘。
眼下,长女与裴家郎君的婚事是旧年便定下的,不过因战事耽搁了时日,如今重新操办起来,不算太难。
季明月这边,是泼天的福分,可皇太孙的大婚,礼仪规制何等繁琐严苛,光是想想,苏氏便觉肩头沉甸甸的。
她有时对着满屋子的嫁妆单子发怔,想着这两个女儿的终身竟是这般定了下来,一个比一个出乎意料,却又一个比一个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能落到实处。
若是此刻,再有个眼光独特的小娘子,能瞧上至今姻缘未动的大儿子……
那她这为人母的一颗心,可真是再圆满不过了。
季明月也高兴,一颗心儿早就晃到了天边。
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算太坏嘛!
爹娘还算疼爱她,阿兄对他那么好,每次都护在她前头。
还拐了个绝世大帅哥当夫君,她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要飞出来。
不管他是谁,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会在各种场合紧紧护住她的人。
季明月抿着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她问过系统,如果任务顺利完成,可不可以留在这个世界。
系统说可以。
所以,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她模糊地想。
会有大大的宅院,稳稳当当的富贵,他忙他的朝堂大事,她就管好家里,或许还能常常回娘家看看爹娘。
若是他得了闲,能像从前在军中偶尔偷得半日闲那样,陪她说说话。
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索性任由它绽开。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父母康健,兄长在侧,姻缘落定,往后的岁月,一眼能望到头的花团锦簇,只剩下满满的福气等着她去享了。
她加快脚步,跳着回到了自己的明月阁,对着铜镜,看着里面双颊绯红的自己,忍不住又笑起来。
“小满。”
季照微柔柔唤了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抬眼,从镜中看到了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的季照微。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美丽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
“恭喜你。”
哦,要说季明月还有什么烦恼,那就只剩这个虚情假意的姐姐了。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要嫁人啦!再也看不见了!
镜里镜外,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
季照微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些,目光落在季明月嫣红的颊边,她微微倾身,靠近季明月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
“你为什么,还不死啊?”
季照微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季明月猛地转过身,背抵着冰冷的妆台。
“我命大!就算你在马车上动了手脚,我还是毫发无损回来了。我不仅回来了,我还让李砚舟恢复身份了。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想拿刀子捅我啊!”
季照微脸上有了裂痕:“你究竟是什么人?”
季明月毫不退避地迎着她的目光,被反复算计、被剧情操纵带来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反而冷笑了一声:“这句话,我也要问你。季照微,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
“告诉我,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
季照微突然用力,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将季明月扯了过来,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你是真实的人吗?你……从什么时候……进入的这本话本?!”
她的用词如此诡异,彻底坐实了季明月的猜想。
季照微问完,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将那钳制般的力道又收紧了些。
她看着季明月瞬间苍白的脸和震惊的眼神,颤抖道:
“……求你,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她不叫季照微。
她原本的名字,是沈莹。
沈莹生在江南一个杏林世家,祖上数十代悬壶济世,也曾有先祖入过宫闱,侍奉过御前。沈家医术,在江南一带颇有清名。
沈莹便是在这淡淡的药香与长辈们温和的教诲声中长大的,她三岁识草药,五岁会切脉,七岁可以开药方。
若不出意外,她会循着这条无数先人走过的路,承继家学,或许不会如男子那般名扬四方,但定能成为一位仁心仁术的女大夫。
十七岁那年,依着媒妁之言,她嫁了。
夫君同样出自杏林世家,门当户对,人人称羡。
新婚伊始,日子如同预想般平淡。他谈医理,她也能接上几句,他看诊,她便在旁安静地记录。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可渐渐地,夫君觉得她太过沉静,没有闺阁情趣。
又嫌她容貌不过清秀,比不得外间那些明媚鲜妍的女子。
不过一年有余,他便抬了两房颜色娇艳的妾室进门。
从此,红袖添香,笑语喧哗,都只在别的院落。
她守着那越来越显空旷的正房,守着满屋子的医书药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长日寂寂,何以遣怀?
沈莹便看起了话本子。
那些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神鬼志异的故事,是她灰白生活里,唯一一点跳脱的颜色。
有一天,她看到了一本《黑莲花驯养手札》,话本里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她从未听过的天朝。
季照微是妓女与嫖客生的“孽种”,捡到了“皇太孙”李砚舟,成为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
在无尽的欺凌与困苦中,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与光亮。
李砚舟因自幼饱受折磨,心性阴鸷偏执,独独对季照微有着偏执的依赖和病态的占有。
任何试图靠近季照微的异性,都会引发他的敌意与醋意。
后来有一天,季照微和李砚舟被季家接走。
在那里,李砚舟遇见了季照微的嫡出妹妹,季明月,那是一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小娘子,因为她的存在,李砚舟不像往日阴鸷,反而越来越开朗阳光。
最后,李砚舟无可救药爱上了季明月。
故事的结局圆满得近乎俗套:李砚舟身世大白,恢复皇太孙之尊,而后,他迎娶了心爱之人,从此顺遂安康,一世荣华。
沈莹看完了话本,胸口却闷得难受。
凭什么?
凭什么季明月生来便是季家正儿八经的千金,受尽父母宠爱,活在阳光底下?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必争,不必抢,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李砚舟从季照微身边夺走?
就因为她是这话本里注定的主角吗?
那季照微呢?那十几载风雪里相互搀扶的情分,又算什么?
难道只是主角幸福路上一块垫脚石?
沈莹替那个话本里结局落寞的季照微感到不值,那情绪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甚至盖过了她自己生活中的寡淡与孤寂。
她带着这份为他人而生的愤懑与不平,迷迷糊糊地睡去。
到第二天,她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三岁的季照微。
她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
过往二十七年的记忆——草药、医书、夫君、妾室,以及漫长寂静的空房。
仿佛那只是她一场漫长的梦,梦醒时,她已身在别处。
她接受了。
然后,依着话本里的线索,找到了那棵老柳树,捡到了李砚舟。
起初她并不懂得“黑莲花”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话本里故弄玄虚的说辞。可随着年岁推移,她渐渐读懂了那三个字。
她喜欢季照微的脸,喜欢清晨醒来对镜梳妆。
喜欢被李砚舟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人,浓得化不开,深不见底。
十几年过去了。
她渐渐忘了自己是沈莹。
她开始想,既给了我第二次生命,那故事的结局,凭什么不能由我来写?
她要改写结局。
可是故事还是朝着她不愿看到的那样,不管她怎么努力,李砚舟始终会被季明月吸引。
她也想过很多办法去杀了季明月,她在脑海里推演过千百遍,每一步都精妙,每一环都合情合理。
可每一次,她都完好无损站在她眼前。
她知道所有剧情,知道李砚舟何时会动心,知道他们在哪一夜交出自己。但是却无能为力。
甚至,她在扬州避难的那段日子,痛苦到拿刀自残,因为她知道,他们会在营帐里如何耳鬓厮磨。
她每一个为他悬着心、熬着夜、流着泪、又咬着牙撑下去的日日夜夜,像个笑话。
她是谁?
是季照微,还是沈莹?
话本的结局是什么?
故事的最后,李砚舟会与季明月携手一生,夫妻恩爱,儿女绕膝,白头偕老。
而她呢?话本里甚至没有她的结局。
作者或许忘了,或许觉得不重要,连一笔交代都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