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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   军中的气氛压抑,倒是没传染给女人们。

      季明月时常能听见她们在营地旁那条渐趋冰凉的河边洗衣时的交谈声,隔着一段距离,伴着捣衣的“砰砰”闷响和哗啦水声传来。

      有说有笑的。

      但季明月从未加入过她们,她不用自己洗衣服。

      没人来探问过她的身份,一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本身就足以引发无数猜测,但也足以让大多数人识趣地闭上嘴。

      李砚舟也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她的身份。

      按照原定的方略,中路军需与左右两翼在上路、下路预定地点汇合,形成合围。

      可约定的信号迟迟未至,也没有任何确切的军情传来。

      大部队如同陷入泥沼,既不敢贸然深入,怕落入陷阱,也不能在此空耗,徒损士气与粮秣。

      而随军携带的食物,正在一天天肉眼可见地减少。

      粮食,总是优先配给将士,依附于军队生存的女人们被排在了次序的末尾。

      饥一餐饱一顿,成了常态。

      这一切,是季明月不知道的。

      于是,矛盾与怨怼,不断积累和翻涌,当压力无法向上宣泄,便只能横向转移。

      “凭什么我们得给她洗衣裳?!”

      河边,一个女人将手里的湿衣重重摔在石板上,“都是伺候人睡觉的,怎么就比咱们高贵了?”

      旁边的女人连忙拉扯她的袖子:“噤声!好歹是小李将军跟前的人,叫她听去了可怎么好……”

      “听去了才好呢!我巴不得她听见!”先前那位声音更大了些。

      “昨儿个一身,今儿个又是一身!这天儿眼见着都凉透了,有必要一天一换么?就她皮肉金贵?又不是她自己个儿动手洗!”

      “咱白天干活不停,夜里也不得安生。饭食都吃不饱……”

      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加入,“可她顿顿有肉脯,有胡饼,还有精细的麦饭。”

      季明月确实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十指不沾阳春水,绫罗绸缎无需自己浆洗,除了那段被魏博掳去的时日,她几乎未曾真正体会过饥饿的滋味。

      河边带着怨气的埋怨,断断续续飘进了季明月的耳朵里。

      那天之后,她开始自己洗衣。

      她躲在营地边缘洗衣裳,不想被人看见。

      一件简单的内衫洗了许久,拧干时更是用尽了力气。

      晒衣服时,看着那皱巴巴的布片,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心想,不就是洗衣裳,谁不会,自己洗就自己洗!

      饭食也悄悄地减了。

      当亲兵照例送来相对精细的餐食时,她只留下一点麦饭和胡饼,将肉脯和多余的份例退了回去。

      再后来,她自己去领掺了麸皮的普通口粮,就着一点咸菜或菜汤,默默地吃。

      她做得很小心,尽量不惊动旁人,尤其不想让李砚舟知道。

      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不想显得很特殊。

      所以她下巴尖了,手腕更细,衣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空荡。

      “明天,我们往西走。”李砚舟带着一身疲惫的气息回到营帐,习惯性地将她拥入怀中时。

      蜡烛的数量也在减少,因此营帐里没点蜡烛。

      借着一点月光,李砚舟捧起季明月的脸,仔细端详。

      脸颊的肉少了,衬得那双眼睛更大。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他轻声问。

      季明月摇摇头,含糊应道:“没有。许是天凉了,胃口差些。”

      见李砚舟眉心微蹙,她笑着凑上前,亲了亲他的下巴。

      往常这样,他总会低下脸来吻她,温柔热烈回应她,可这一次,李砚舟却没有动。

      他伸手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像在掂量什么似的轻轻托了托,半晌,低低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哪有委屈,”季明月声音轻快,“大家都一样,我怎能搞特殊?况且……”

      她勾住他的脖子,眼角弯起来,“我现在每天都觉得欢喜,尤其是夜里。”

      李砚舟捏了捏她的鼻尖:“不害臊。”

      “对了,你方才说……要往西走?”季明月靠回他肩头。

      “嗯。你哥他们至今没有消息,不是同样在谨慎观望,便是被魏博的人困住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过去看看。”

      季明月用力点头:“我也想早点见到哥哥。”

      李砚舟顿了顿,又道:“其实……出发前,阿姊曾给我三个锦囊,说若遇事难以决断,可拆开一看。”

      季明月一下子从他怀里直起身:“她还当自己是诸葛亮?装神弄鬼的!锦囊在哪儿?给我瞧瞧。”

      李砚舟几乎已将那三个锦囊忘了。

      这些日子,他对季照微愈发疏离,连带着对她给的东西也有些抵触。

      “应当收在箱笼里,具体哪个箱子……我也记不清了。”

      季明月转身就去翻找。

      李砚舟行装极简,箱中不过几件衣衫,她没费什么力气,便从底层摸出了三个绣纹精致的锦囊。

      每个锦囊的系口处皆用细丝线绣着一个清晰的小字,依次是壹、贰、叁。

      她毫不犹豫地拆开了标着“壹”字的那个。

      一张素白的纸笺飘落掌心,上面只以清瘦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西方。

      季明月盯着那两个字,微微一怔,旋即抬眼看向李砚舟:“她这算是什么?未卜先知?”

      从前的种种,季明月还可以用聪明和敏锐来替季照微解释,但是此刻她又不在跟前,怎么能精准判断行军路线?

      她强烈耐住拆掉另外两个锦囊的冲动。

      她朝李砚舟笑笑:“咱们就听她的,往西边走。”

      不管她是怎么预判到的,季明月都相信,季照微是在帮助李砚舟。

      事实证明,李砚舟和季照微的判断没错。

      队伍向西行进数日,沿途并未遇魏博伏兵,连斥候探查的范围都显得格外平静。

      第三日黄昏,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前方山谷有我军旗帜!看旗号……是季将军的人马!”

      下方开阔的谷地中,果然扎着一片齐整的营盘。

      中央帅旗在晚风中舒展,上面绣着的“天”字即便隔着距离也清晰可辨。

      在李砚舟望见他们的同时,对面营中也起了骚动。

      一队轻骑如箭般射出,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季明月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季玄晖,激动地挥着手:“阿兄!!!哥!!!”

      两支队伍如同终于汇入同一河道的溪流,在谷地中央稳稳相接。

      季玄晖已飞身下马,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谁让你来的!!!”

      季明月吐着舌头道:“此事说来话长。”

      季玄晖原想向东与部队会合,但刚出此谷便连遇小股敌军袭扰,队伍越“切”越小,越来越分散,像是意在拖延,却又不与他们正面交锋。

      后来斥候探得,魏博主力似有异动,像是在收缩防线。

      他们不敢贸然深入,又等不到李砚舟的信号,只好暂驻于此观望。

      双方清点了人数和粮草,围在一起寒暄了几句。

      季玄晖和李砚舟便进了营帐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李砚舟沉吟道:“我们自东而来一路无阻,玄晖兄自北南下却被零星滋扰。若他们是故意放我入谷,同时阻你东进,目的或许正是将你我两军,都诱至此处汇合。”

      季明月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然后呢?将我们困死在这山谷里?可此地并非绝境,粮草水源也非长久之计。”

      “或许他们等的不是困死,”李砚舟抬眼,与季玄晖目光一碰,“而是我们按捺不住,主动出击之时。”

      季玄晖缓缓点头,他说:“有道理。我们急于破局,他们以逸待劳,反客为主。”

      “那便不让他们待下去。”李砚舟的指尖点向舆图一片背靠山岭的缓坡。

      “他们既想我们动,我们便动。但不是按他们预想的路径,去撞那张网。”

      他手指移动,指着魏博军侧翼一片标注着密林与溪流的区域:“从此处切入。此地不利大军展开,却是轻骑快进的好去处。魏博主力集结于正面以待,侧翼必然空虚。我们偏不打正面,专挑他的软肋。”

      季玄晖眼中锐光一闪:“迂回侧击,乱其阵脚。只是此路艰险,需一支精锐轻骑开路,且要快,要静。”

      “我去。”李砚舟平静道。

      “不要!”季明月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李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玄晖兄可率主力于正面佯动,吸引魏博注意,造出大军欲强攻的态势。我领轻骑自侧翼穿插,一旦得手,举火为号。届时你我前后夹击,可破此局。”

      季照玄犹豫片刻:“风险太大了。”

      “险中求胜,本就是兵家常事。”李砚舟坚持自己的观点。

      季明月看着李砚舟,又看看季玄晖,长叹一口气。

      一个急性子,一个倔脾气,她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接连几天,李砚舟忙着不见踪影。

      季明月想他,又不敢打扰他,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满!”季玄晖喊住了她。

      “哥?”季明月眼神里充满了迷惑,“怎么了?”

      “你与李砚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明月下意识的阻拦,李砚舟温柔的宽慰。

      季玄晖反应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再稍微打听,竟然得知季明月和李砚舟亲密如夫妻一般。

      “哥不都知道了?”季明月索性把话挑明了。

      “胡闹!”

      季玄晖怒道:“你可知这是何处?是生死一线的战场!你可知他是什么人?是身系全军安危的主将!你们这般不顾轻重,若传扬出去,军心何存?你的名节何存?”

      “还骗我,说什么马儿发了疯,我看你是想他想得紧了,舍不得吧!”

      “我不在乎这些。”

      季明月鼻子一酸,眼泪说来就来:“哥,我知道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信,我、我真的喜欢他。”

      “喜欢就喜欢,你哭什么?!”季玄晖瞪眼,“你啊你啊,哥又没说不让你喜欢。只是……唉,你糊涂啊!”

      “没什么的,哥,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就够了。我很清醒。”

      季玄晖看她神采奕奕,油盐不进的样子,差点给气笑了,垂头丧气:“他要是不娶你,哥定会把他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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