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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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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月心道,若是遇上了李砚舟他们,自己或许还能苟活一下,有熟人在,总好过自己在这乱世里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老丈,我同你们一起去,成不?”
老汉闻言,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行不行!战场上多危险,你一个小娘子跟着去送死么!”
“前头再走半日,有一处村庄,还算安稳。姑娘,我看你身子骨没啥大碍了,到了那儿我把你放下。你去村里瞧瞧,运气好或许能买到匹老马或者雇辆车。我指给你回南边的方向,你……还是想办法回家去吧!”
季明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又问:“那我要多久才能到长安?”
“唉,这谁又说的清楚呢!”老汉叹了一口气。
“这兵荒马乱的,官道驿路都时断时续,谁又说得清呢?快则半月,慢则……那我就难讲喽。”
季明月又沉默了,只好说:“那就,把我放在村庄吧,多谢老丈。”
若在从前,她随手摸出支金钗或玉镯答谢,也算寻常,可如今,为了不引人注目,值钱的物件早被苏氏统一收管,她身上竟寻不出一件像样的谢礼。
她暗自叹了口气,抬手将耳朵上仅剩的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摘了下来,递给那男孩:“这个你们拿着。”
男孩却不肯接:“姊姊,你把耳坠给了我,你自己返程路上怎么办?”
老汉也温言道:“好孩子,你说得对。姑娘,你不必想着报答。捎你一程,不过是举手之劳,哪能要你的东西。”
季明月握着手心里耳坠,心头更觉酸楚,她看向车上沉甸甸的粮袋,忍不住又问:“你们把家里的粮食都送去了,自己往后……怎么办?”
老汉沉默了片刻,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孙子阿奴的头顶,摩挲着:“阿奴也十多岁了,等到了地方就留他在军中吧,也不知道军爷们愿不愿意收下。”
被唤作“阿奴”的男孩沉默着不说话,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是赞同留在军中的。
“至于老头子我,留在那打杂就好,要是嫌我年纪大了不要我了,我再回去罢。”
“你们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季明月问得小心翼翼。
阿奴眼里含着泪:“我哥去年被拉去服徭役修城墙,塌了没回来。上半年魏博的散兵来村里抢粮,阿爷护着粮缸,被打死了。阿娘后来也被掳走了,再没音讯。”
难怪老汉和男孩,下定了决心要给前线送粮送人。
“坐稳了,姑娘,我们继续赶路了。”老汉说。
然而去往村庄的路,比季明月想象中更漫长,也更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看见路边翻倒的破旧板车,散落着一些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家什碎片。
越往前走,景象便越发荒凉破败。
大片的田地荒芜着,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枯死的庄稼杆子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土坯墙大多坍塌,茅草屋顶被烧得一干二净,就连水井里也有一股臭味。
老汉有意让骡车绕开大路,选择更僻静的小径,但仍无法完全避开那战争的遗痕。
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季明月看见了横七竖八的的尸体,肿胀发黑,看不清面目,辨不出是兵是民。
季明月惊恐地缩在车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姑娘,你闭上眼,别看。”
破烂的衣裳与同样破烂的旗帜纠缠在一起,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她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路上也见到了活人,脚步匆匆,看到他们的粮车,有人会投来渴望的一瞥,但更多是警惕地迅速躲开,仿佛任何接近都可能带来新的灾祸。
老汉说:“看来这里刚刚打过仗。”
再往前走,季明月看见了白花花堆在一起的东西,她揉了揉眼,仍然辨不清楚是什么。
慢慢走进了,她才意识到,那些歪七扭八的,零零散散的是什么。
是人,是女人,是裸的女人,叠在一起。
她再也不敢看了。
阿奴想到了什么,咬着牙泪流满面。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季明月脚底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以前只在话本、邸报中,看过战乱、兵燹这些词,总觉得很遥远。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是怎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这与她在长安的宅院纷争,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残酷、直接、血腥,剥夺的是最基础的生存与尊严。
她想起了季玄晖摩拳擦掌想要建功立业的热血,李砚舟披上甲胄时的冷峻威仪,还有老汉那句平静的“把粮食送去”。
关于立场、任务、身份的纠结,在这片被战火彻底犁过的土地上,都变得轻飘而遥远,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季明月她饿,也虚弱,想闭上眼睡觉,可是却因一路所见的冲击而异常清醒。
她好害怕,下一个拐角可能出现的更惨烈的场面,害怕自己也成为这荒野弃尸中的一员。
“老丈,战争是会死人的,是吧?”
老汉抬起满是风霜的脸,觉得她糊涂了:“这……是啊,你不是都看见了。”
最直接的,是刀兵之死。残缺不全的尸骸,大多如此,刀斧劈砍的创口,箭矢深深没入躯体,长矛贯穿胸膛,这些是两军交锋时最干脆利落的结局。
受重伤的伤兵被留了下来,为了节省药石,他们基本得不到医救,只能等死,慢慢被疼痛和腐烂吞噬。
战败了,便有劫掠屠杀之死,多是老弱妇孺,倒在自家的门槛边,家什被抢夺一空后砸烂的家什,他们的死,与战阵无关,只与人性的贪婪和暴戾相连。
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没有粮食被饿死……
想到这里,季明月的身体抖得厉害。
【检测到宿主精神值异常下降,建议立即脱离当前高刺激环境。】系统现身。
【我怎么脱离这个环境?】季明月开始冷笑:【如果我有积分,我一定会阻止这场战争。】
【战争事件为当前世界核心主线剧情关键节点,具有极高稳定性与因果律锁定。即使宿主使用剧情编辑器进行局部干预,该历史进程的大方向与最终结果,仍会按照既定轨迹发生。】
季明月的情绪激动起来,刚才无处释放的压力情绪一涌而出。
【我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完成的那些任务,揭开的秘密,改变的那些剧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连这样赤裸裸的屠杀和毁灭都无法阻止,我之前做的那些,算什么?一场游戏吗?】
我不停地在想……到底什么是真的呢?我眼前看到的这片废土,这些死人,难道不是真的吗?他们的血是真的,腐烂的味道是真的!
可我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一直把这当作一场游戏?
一场只要按照剧情走,完成任务就能通关的游戏?
季明月掐着自己的手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找不到这个世界的破绽啊,每个人都那么真实。气味是真的,摸到的东西是有实感的,我感受到的喜怒哀乐都是真的。
她再也不会觉得自己在一本书里了!
【接下来的任务,我一个都不想完成了!】
【认知到自身力量的有限与世界的沉重,是锚点个体常见的心理冲击阶段。建议宿主进行必要的精神休整。】
系统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接下来,近乎崩溃的季明月跟随着粮车继续赶路。
他们终于走到了老汉口中的村庄,所谓的村庄,只剩下几处勉强立着的土墙,别说在这买马雇车,连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季明月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老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阿奴的目光,沉甸甸的,阿奴则紧紧挨着祖父,小脸紧绷。
“老丈,带上我吧,我跟你们一起去送粮。”
老汉说:“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前头是真刀真枪要人命的地方,不是你这金贵人该去的。我想,还有百姓没走,你遇上了,就同他们一道南下,可好?”
季明月摇摇头:“多带一个人,就是多一个麻烦,谁愿意带我呢?”
“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回不去,留不下。我跟着你们,或许能走到有朝廷兵马的地方。”
老汉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季明月家世不俗,可同样的,她容貌也不俗,真到了军中,少不了被……
季明月怕老人将自己丢在这,她哀求道:“求求你们了,我吃的很少的,你们看这一路上,我就吃了两个饼,我后面会吃的更少,我还可以吃野果子,我还会帮忙,不会跟你们添麻烦……”
倒也不是粮食的问题,老汉叹气,最终想,罢了,还是活命重要!就送去吧,后面这小娘子如何,他也左右不了了!
老汉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骡车再次吱呀呀地上路。
季明月短暂松了一口气,她要见到李砚舟,无论如何,要见到他。
她还没告诉他,说一句“我也喜欢你”,她怕来不及了。
万一李砚舟死在了战场上怎么办,就像路边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骸一样,腐烂,成为乌鸦的食物怎么办?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压过了对战争本身的恐惧。
可是通往战场的路,不会因为她的迫切而变得平坦。
他们很快遇到了流民,看到他们的粮车,如同饿狼看到了肉,老汉颤巍巍地拿出几个干饼,又指着季明月说她是“去前线寻夫的官家女眷”,流民骂骂咧咧地抢了干粮,终究没动粮车。
他们还遇到了断桥,一条必经小河上的木桥被烧毁了,河水不算深,水下乱石密布。
老汉和阿奴脱下鞋袜,咬牙将粮袋一袋袋扛过河,再回来牵骡子,季明月也卷起裙裾,踩进湍急的河水里,帮忙扶着摇摇晃晃的粮袋,几次险些滑倒。
等终于全员过河,三人都已浑身湿透。
北上的路快要消失,很多时候全凭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
干粮很快告罄,只能沿途寻找野果,挖掘勉强可食的块茎,为了守护粮食,他们也啃嚼草根。
夜晚露宿荒野,不敢烧篝火,他们三个轮流守夜,不敢深眠。
季明月手上磨出了水泡,脚底磨破又结痂,衣裙褴褛不堪,沾满泥污。
她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但一路上她咬着牙,没叫一声苦,没掉一滴泪。
她脑海中只有越来越强烈的念头,活下去,见到他,一定要见到他。
每一次濒临绝境,每一次精疲力尽地倒下又挣扎着爬起,她都看到李砚舟浅色的眼睛。
快到望仙峪的时候,他们放缓了脚步。
“阿翁,”阿奴的视力很好,他紧张地拽着老汉的衣裳,“前头有火光。”
季明月心下一紧,手开始颤抖,这一路走来,她猜测到这里发生了割据战,双方僵持不下,所以并不能确定,前面就是自己人。
“躲起来。”老汉低声道。
对方很是敏锐,也很警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熄灭了火。
“有人……”
“不可能吧!那帮人才被我们逼退,怎么可能这么快绕到我们后方?”
“我真的听到了人的动静,咱们和小李将军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