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探窗

66、第六十六章

　　季明月听得心烦意乱，又不忍扫了英娘的兴致，只得胡乱将话头扯开。

　　“那他如今……算是什么身份？咱们家的养子？”她问得有些心不在焉。

　　英娘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夫人那头没说不准，您就是唤他一声兄长，想来也无妨。”

　　兄长？季明月觉得别扭，终究没再接话，只沉默地跟着英娘回了府。

　　明月阁一切如旧，仿佛她从未离开，那两只一同带回的猫整日在院中追逐扑打，猫毛混着暑气，纷纷扬扬。

　　至于阿旺那孩子，英娘在府里操劳一辈子未成婚，无儿无女，所以收养了阿旺，英娘厨艺好，阿旺很快就胖回去了。

　　今年的夏日格外酷烈，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季明月食欲不振，纵使房里摆了好几盆冰，那股燥热依旧缠着人不放。

　　实在耐不住时，她便偷偷溜去后山的湖里凫水，这事自然没瞒过苏氏，少不了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

　　玉佩给了李砚舟，却如石沉大海，不见他有何动静。

　　令她烦忧的远不止这两桩，更坏的消息接踵而来。

　　北境烽火连天，镇北王与魏博勾结，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捷报与败绩如同拉锯，每日在宫门前的邸报上交替出现，牵动着京中每个人的神经。

　　裴云骁本就是战功赫赫的武将，天子岂会让他安留京中？李砚舟与季玄晖新晋武职，正是朝廷用人之际。

　　一纸调令落下，几人皆领了奔赴前线的军务。

　　战事吃紧，季照微与裴云骁的婚事只得再次搁置。连季明月自己的安危，在这动荡时局里也显得不确定。

　　苏氏已开始打算带着家中女眷前往扬州娘家暂避，这几日催着她收拾细软。

　　“我再舍不得你哥也没办法，他是男子，理应保家卫国。”苏氏说得义愤填膺，“我就知道荣贵妃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和外邦勾结！先太子的死，肯定和她有逃不了的关系！”

　　荣贵妃的儿子镇北王勾结魏博，直接逼宫，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母妃的死活，天子震怒之下，立刻处死了荣贵妃。

　　宫里的事情季明月操心不过来，她只惦记着任务何时能了结，她盘算着，得再寻李砚舟深谈一次。

　　在那之前，她需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她又悄悄去了那片湖。

　　湖水被烈日晒得温吞吞的，像一大池不烫不凉的洗澡水，贴着皮肤，稍稍驱散了一丝燥热。

　　季明月身上穿的，是自己裁制的泳衣，细软透气的素白绸料，裁成了勉强蔽体的简陋样式，无非是比小衣和亵裤略紧身些。

　　季明月对自己的身材可是相当自信，该饱满处饱满，该纤细处纤细，只可惜在这没办法展示，无人也无镜可以欣赏。

　　她在湖心游了几个来回，水波荡漾，日光碎在粼粼波光里，晃得人有些目眩。

　　湖的四周，被雁回带人围了起来，她倒是不怕有人会突然靠近，就是把苏氏拿着根藤条过来抽她。

　　照死里抽。

　　正要再潜下去，头顶的树荫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季明月，这就是你找我详谈的方式？”

　　季明月浑身一僵，从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和脸颊滚落。

　　循声望去，只见李砚舟不知何时斜倚在湖畔一棵老树的横枝上，一腿曲起，姿态闲散。

　　视线从她湿漉漉的头发，落到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肩颈曲线。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季明月脸上烧了起来，连忙环抱住自己沉入水里，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又急又恼：“你！给我转过去！”

　　“雁回说你要见我，我就来了，谁知道看到这个。”李砚舟眉梢微挑，倒也没为难，从善如流地侧过身，背对着湖面。

　　季明月游到岸边，抓起石头上的外衫，手忙脚乱地裹上。

　　湿透的绸料贴在身上，更显身形，她脸颊烫得厉害，胡乱系着衣带：“我找你详谈，没说在这里详谈。”

　　“我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衣不蔽体的癖好——你竟然会水？”李砚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季明月在穿书之前，报过一个游泳班，然而因为太懒了，没去过几节，因此只是学了一点皮毛。

　　崤山落水的事情告诉她，游泳这项技能很重要，未来可能会用的上，于是季明月只好凭借着模糊的回忆，将这门技能捡起。

　　她系好衣带，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下心情，也顾不得头发湿漉，转到他能看见的方向，认真道：“既然你来了，我们说正事。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公开你自己的身份？”

　　李砚舟这才缓缓转过头，他看了她片刻，勾起唇角：“你求我啊。”

　　“……什么？”季明月一愣，“你有病啊？我在关心你的人生大事唉！”

　　李砚舟从树上轻盈跃下，走近几步，“这就是你所说的正事？”

　　季明月没好气瞪着他，道：“是。我是认真的，你不是要随军北上了？在此之前，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对稳定军心只有好处。我阿娘说，过几天我们也要启程去扬州了，到时候我就没空管你这些破事了。”

　　“这会子你不跟着我了？”李砚舟语气淡淡。

　　季明月诚实道：“我不，打仗多危险，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伤了残了，缺胳膊少腿，还可能丢了小命，我害怕。”

　　“这才像你会说的话。”李砚舟冷笑一声，“就这些了？”

　　“嗯。”季明月说，“注意安全。战场上别太逞强，有事多听听裴将军的意见，他毕竟有丰富的战场经验，打不过你们就跑，也不丢人……裴云骁这个人有点死脑筋，可别真给打死了……”

　　毕竟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李砚舟听到裴云骁便不爽，“你这么关心裴云骁？他可是你未来的姐夫，你喜欢他？”李砚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砚舟！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能不能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季明月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想走。

　　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声音紧贴在她身后响起，很低很低，“这一别，下次见面还要多久？”

　　季明月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听他语气似乎有异样，稍微缓和了脸色，以为李砚舟担心战事凶险，不能活着回来。

　　“这仗得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下去。咱们的将士不太耐寒，冬日对我们不利。”季明月想了想，又说，“应该很快能见分晓，你们都会平安回来的。”

　　“可是如果我真的被皇室认下了，我们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吗？”

　　李砚舟的手依然扣在季明月的手腕上。

　　季明月被问得一怔，挠头道：“我不知道。”

　　“即使是这样，再也见不到，你也可以接受吗？”他有些执拗地追问。

　　“不接受也没办法，我又能怎样？”季明月实话实说，觉得他的问题很钻牛角尖，“身份变了，处境自然不同，很多事情就不由得自己。”

　　她那句说错了？再说了，等他当了皇孙，那还不是想召见就召见她？

　　“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呢？你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受吗？”

　　季明月有些焦躁，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又瞪他：“你明日就要出征了，还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是，我明天就走了，”他道，“所以我想问清楚。”

　　“你到底问我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干什么啊？”季明月觉得心口被他一句句问得又堵又慌。

　　“李砚舟，你真的很烦人！我帮你抢回玉佩，告诉你身世，你该做的难道不是去认回身份，去查清楚季照微到底为什么要瞒你？！摆在眼前最要紧的，是打赢这场仗！而不是在这里反反复复问我，我们以后能不能见面！”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抖：“哦——我明白了！你哪里是在问我？你是在问你和季照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吧！你口口声声说信我，其实心里还在维护她！她明明就居心叵测，故意隐瞒，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偏袒她！我真的是恨死你了！”

　　“有多恨？”

　　“我恨你一辈子！”

　　“恨我一辈子？那和想我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你真是无赖，我懒着理你！”季明月跺脚，“你和你阿姊过一辈子去吧！”

　　“谁说我喜欢阿姊了？”李砚舟慢慢说，“季明月，我喜欢你这样的。不讲理，任性，泼辣的。”

　　季明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谁不讲理？谁任性泼辣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好吧，我觉得你……挺可爱的。”

　　炽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李砚舟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季明月的脸比刚才在湖里被他看见时烧得更厉害，一直红到了耳根。

　　“算你有眼光，还不算被猪油蒙了心。”

　　她心里像有羽毛刷过，痒痒的，又觉得甜蜜蜜的，她脸颊绯红，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软又糯，慢吞吞道：“那你，你之前怎么不说呀？”

　　“就算之前我说了，季夫人也不愿意把你托付给我吧。”季家怎么会同意把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一个毫无本事的小护卫呢？

　　李砚舟说有些不自信道：“你喜欢我吗？”

　　“嗯……一般般吧。”季明月回答地有点心虚。

　　李砚舟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什么叫一般般？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还没想好。”季明月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又有些莫名的羞恼，抬起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呢？”李砚舟耐心道，“我回来的时候可以有一个答案吗？”

　　这会子季明月答应得挺爽快的：“那前提是，你好好的回来嘛，要是少一根眉毛，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是一直催着我，要我去公开自己的身份么？”

　　李砚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话锋一转，像是蛊惑，又像是漫不经心的诱哄，“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如何？”

　　“我就不！”季明月的脸红透。

　　李砚舟说：“当真？其实就算你只是喜欢我的脸……我的身份……而不是我这个人，我也认了。”

　　季明月脑子一热，竟真的踮起了脚尖。

　　就在她凑近的刹那，李砚舟又将脸微微一侧，躲开了，他在逗她。

　　温软的唇瓣没有落在预想的位置，牙齿还磕碰到了他的下唇。

　　“唔！”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好了！就这样了！是你自己躲开了！说话要算数！”季明月提着裙子，像兔子一样跑了。